容浅就像一块石头,只有责任心。他不爱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婚后的生活是相敬如宾的日子,他对她不差,吃喝都一应齐全,只是他们之间隔阂的,是夫妻间的爱。

容浅对叶灵儿的态度有所改观,是在那一个夜晚。

月亮彻底照亮了整个星空,洒向大地。容浅似往常一样,从书房办完公事,准备回到卧房。容府的书房和卧房分居南、北两侧,走过去要经过一座水池,那水池上方有一座拱桥屹立于上。

前方亮晶晶的,好像有无数个萤火虫在围着一个女子转。他素来不屑于看这种半夜过来献媚的女子,但这是回房的必经之路,他又不得不黑着脸走过去。

只见她身穿藕色纱裙,脸朝着花池,容色娇艳,随着萤火虫盈盈起舞。时而轻舒云手,时而舞袖低眉,飘忽若仙。粉唇泛着晶莹的颜色,轻弯出很好看的弧度,肌肤如雪、青丝如墨,美得无暇。

那女子,正是他娶过门的妻子,叶灵儿。

从前竟不知道,舞,也可以跳的如此动人心弦。他看的有些痴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叶灵儿跳完一舞,走向容浅,月光照着她的笑容显得格外灿烂,“阿浅,生辰快乐!”

生辰?他愣了愣,随后想起来。

有多久没过生辰了,他自己都忘了,甚至都快忘了是哪天。没想到,竟然还会有人记得。就算容浅再怎么铁石心肠,也不免被叶灵儿感动了,他笑容浅浅:“这支舞,是你特意为我准备的生辰礼物?”

叶灵儿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脸红了红,笑道:“嗯。”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低着头磕磕绊绊的说着:“你是我夫君,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容浅看着她,心头微动,脑中一瞬间闪出了一种念头,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谢谢,这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辰,我不会忘记的。”

叶灵儿心中欣喜万分,两人坐在拱桥上花前月下,聊了很久的心事。夜色微凉,风刮的有些寒冷,容浅脱下他的外袍披在叶灵儿身上,道:“夜深了,回去吧。”说罢,他便起身要走了。

叶灵儿下意识的拽住了他的衣袖,容浅回头,疑惑的看着她。灵儿赦然又坚定地说道:“阿浅,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很多事情,但我希望今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你都能告诉我,把我当成你的妻子,我们一起分担。虽然我可能帮不到你,但你难过,我会哄你开心。你要相信我,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

他说:“好。”

后来,中州城突然爆发瘟疫,过半的百姓都中了瘟疫,有少数人气绝身亡。这场瘟疫邪性的很,从各处请来的德高望重的治愈师和名医都束手无策。容浅身为一城之主,忙的不可开交,在府中的时日无多,都在城内照看老百姓的病情。

叶灵儿听闻此讯,立刻赶来受灾现场,和容浅一起照顾他们。

身为通灵神兽,她的感官自然是非比寻常,在查看受灾者的伤口时,她清楚的看见,那上面冒着缕缕微弱的黑烟!是有人故意制造这场瘟疫的!

她大惊失色,当即通知容浅。容浅起初将信将疑,但别的理由又解释不了这场瘟疫之源,便派人到周围的森林、山洞、城外查看可疑人等。

最后,侍卫长禀报:森林中有一处黑空穴,里面常有妖兽的嘶叫声,但由于不知这妖兽的来历,不敢贸然前往,就全都退回来了。

容浅思虑再三:“我去看看这妖兽到底是何方神圣。”

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城中散布瘟疫的,定然不是普通的妖兽。叶灵儿怕他遇到危险,道:“夫君,我陪你去。”

容浅想到叶灵儿当初嫁给他之前打败的那头凶兽,虽然不知她的实力如何,还是点点头,答应了她。

黑空穴中,果然如侍卫长所说的一样。容浅在洞穴外放了一把火,企图将妖兽熏出来。妖兽是一只成精的兔子,不属于魔宠一类,非常狡猾。容浅和叶灵儿合力对付它的时候,它却一蹦一跳,跳到前面的山坡下。

森林本就杂草丛生,看不准哪里是地面,哪里是坑,他们两人向前走了几步,双双掉入山坡下。

他抱着她,一路翻滚,等到平地的时候,他由于一股惯性的力道,脑袋下沉,嘴唇贴到了叶灵儿的唇上。

过了半晌,容浅轻轻抬起头,在她耳边轻声呢喃,“你没事吧?”

活了近三百年,第一次和容浅亲吻,她的脸色已经像烧红了一般,只是摇摇头不说话。

他扶起她,扫了一眼周围,放眼望去,只能看到无边的土地。他忍不住叹息一声,难道要一直走下去,边走边寻妖兽?

叶灵儿能感觉到妖兽的所在,欣喜道:“跟我走。”

他们来到一处小溪中,发现兔妖兽正吐着黑烟污染水源,这条小溪经过的下游,正是百姓取水喝的地方,而越多的百姓中了瘟疫,对妖兽的修为便越有长进。容浅醒悟过来,勃然大怒,拔剑与妖兽对战,斗了几个时辰,妖兽死于他的剑下。

这条小溪是河水污染的源头,妖兽死了,它的灵力与毒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这场瘟疫终于告一段落。

百姓们齐聚城主府外,感谢城主与城主夫人的救命之恩。说他们是神明降世、菩萨心肠,城主真真儿是娶了位贤德的妻子,祝他们二人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从前,百姓都是只夸容浅是位多么贤德的城主,这次叶灵儿的倾力相助,获得了百姓们的一致好评。容浅从心底油然而生一种自豪感,心道:我的妻子,那还用说,自然是贤惠善良、温柔漂亮的。

夜色微凉,叶灵儿与容浅在桥上闲走着。容浅轻声唤道:“灵儿。”

“嗯?”

“你还记得我过生辰那日,你在这里同我说的话吗?”

她定定的看着他,“当然记得。”

“我们……”

就在这时,她看到容浅身后的树丛中有一支短箭射了过来,正指向容浅。

来不及让他说完话,千钧一发之际,叶灵儿抱着容浅掉了个位置,那短箭分毫不差的没入她的身体。容浅惊呼:“灵儿!”

血红自她嘴角蜿蜒而出,叶灵儿倒在桥上,却强扯着笑容,对他道:“那天…我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的。就算万箭穿心,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周围的刺客见到射中的目标不对,纷纷从树丛中跳到拱桥上,行刺容浅。

容浅满脸焦灼,大声喊道:“来人!”

他身边迅速出现了比刺客人数还多的暗卫,和刺客打成一片。容浅抱着叶灵儿,静静的望着她,眼中布满血丝,不为周围所动。那些刺客见状,抽出手躲开护卫的攻击,其中一个举剑朝着容浅刺来。

叶灵儿慌忙起身挡在容浅身前,那一剑便稳稳当当的刺进她的身上。容浅扭头,发疯一般将那刺客的天灵盖击碎,痛苦致死。叶灵儿再次倒在地上,仍是坚持笑道:“就算遍体鳞伤,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好在叶灵儿治愈及时,伤势逐渐痊愈。后来,她和容浅同房了。

迟到五个月的洞房花烛夜。

两年后,叶灵儿怀了身孕。但神兽在怀孕期间灵力会减弱,难以维持人形,为防止身份泄露,不得已她只好找了几个人吸取灵气。

但这一幕,被一位幻术师发现了,这个秘密迅速传遍了整个中州城。

那日,红阳照的地面发烫,夕阳西下,在空中光晕散开,照在容浅脱俗的侧脸上。他把叶灵儿带到中州城邢台,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剑刺向了叶灵儿。

一时之间,万物俱静,连小孩子都不在啼哭。

“为什么?”叶灵儿眼中悲痛又绝望,没有在意中州百姓的看法,只是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其一,人兽恋天道不容,你却逆天而为。其二,散布瘟疫谋害百姓。其三,为了一已私欲屠杀百姓,身为城主夫人不能以身作则,你把中州城当作你的修炼地吗?”一个犹如天罚般的声音传来,容浅面色如霜。

叶灵儿拼命摇头解释:“容浅,我没有散布瘟疫,两年前的那场瘟疫你亲眼所见,是兔妖兽所为!”

容浅冷笑:“那为何只有你能看出伤口的端倪,为何只有你能找到妖兽在哪,为何只有你出现瘟疫才能停止?”

“你不信我?”

“你要我如何信你?”

“容浅,你……你可爱过我?”

“你配吗?”

她兀自笑了,“你说的对,我不配。”话音刚落,灵儿就带着绝望死了。

容浅麻木不仁的拔出了叶灵儿身上的剑,从始至终都是冷着一张脸。他转过身,对中州百姓朗声道:“各位,神兽叶灵儿已处决。妻有罪,夫之过,一切过错都因我而起,叶灵儿被判剩下的八十八鞭,由我代受。”

八十八鞭打下去,也几乎要了容浅的命。

他浑身被血浸湿,却风仪依旧,艰难的抱起叶灵儿的尸体,走下邢台。

周围的人群被惊吓的纷纷让出了一条路,却不敢多言。容浅沉声道:“今日过后,我不希望再有人议论此事,特别是灵儿的身份,如有抗命者,杀无赦!”

所以,从那日之后,没在场的人都只知道容夫人死了,容浅没有妻子,就连灵儿的身世都不知道。知道的人也不敢说出去。

在所有的人都以为神兽已死,容浅费劲九死一生之力,找到莫梨花,救活了叶灵儿。同时把她的记忆和灵力全都封印在莫梨花中,放在容府禁地。

失去记忆和灵力的灵儿被容浅安置在府中,终日不见外人。直到莫梨花被赛博玉盗走。

原来真相是这样。

可惜叶灵儿永远不会知道,容浅为她做了多少。受了八十八鞭,又费尽心血救活她,甚至不允许任何人议论她的身世,想方设法的隐瞒莫梨花的下落。中州容浅,那个心里没有爱恨、没有情感的人,还是为她改变了。

到底是一对被世俗牵绊的苦命人。

幻境结束了。

容浅跪倒在地上,一声声的念着:“是我做错了吗?我一直以为人兽恋不会有好结果,神兽失控会屠杀我中州百姓,可是灵儿她从始至终没伤害过什么人,就算是为了维持人形,也是吸取恶贯满盈的人的灵力。而我,一直都没为她想过,甚至亲手杀了我还没出生的孩子。”

赛博玉安慰道:“容城主,请节哀顺变。容夫人做了这么多,也不过是想要个结果罢了。”

话音刚落,重子墨手中的莫梨花忽然光芒四射,从里面飘出一缕轻烟,落到地面化作一个人影,长发齐腰、美不胜收,正是叶灵儿的本命魂。

她缓缓走到容浅身边,柔声道:“阿浅,别难过,你知道的,我最不想看到你伤心的样子。”

“阿浅,我一直都想知道,你救活我,是因为我前世守候你百年你想补偿我,还是我嫁给你,你因为责任救我?又或是,爱我?”

赛博玉惊奇道:“容浅记得前世的事情吗?”

重子墨淡道:“其实容浅在这一世刚遇到叶灵儿时就恢复记忆了。他装作不记得,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和叶灵儿在一起的理由,但还是逃不过命运。”

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莫名心酸:“如果有一天,我们也被迫分开呢?”

他沉静地握住赛博玉的手,给她无尽的力量,“不会。”

容浅抱住叶灵儿,紧紧地、仓皇地道:“灵儿,我是你的夫君。”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叶灵儿涩涩地开口:“原来,只是责任而已。”她在容浅怀中,化作了轻烟,消失在众人眼前。

赛博玉想,就算灵儿死了,在她的生命里,也会永远怀念一个容浅。

容浅望着那消失的轻烟,望了半日,长跪在地:“我是你的夫君,所以你做的事,我都会替你扛着。就像百年前,娶的不是你,我宁愿死亡。”

眼前的黑雾笼罩了一切,他全身散发出无尽的灵力,滔滔不绝。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容城主,眼神状如厉鬼,更像是要将人生吞。强大的结界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赛博宇文大惊:“容浅……他要入邪道!”

赛博玉急问:“怎么办?”

“拦不住的,由他去吧。”独孤幽似是见惯了世俗间的痴男怨女,早已不以为然,风轻云淡的说道。

容浅仰首,黑雾从上至下,将他的白袍染黑,越发幽暗。

风簌簌的刮着,有些刺骨的寒冷。

那天,她说:“我的夫君容浅,我永远相信他。”

他娶别人,她守候他百年;她嫁给他,他却杀了她。是他辜负了她的信任,一次又一次的把她推远。

爱到极致,便成伤害;害怕世俗牵绊,所以连爱也不敢说出口。

当她彻底离开了,永远不会回来了,他才明白爱的真谛。他的妻子,他的挚爱,带着绝望离开他。他不会再看到一个女孩子,不厌其烦地问他:“阿浅,你什么时候娶我啊?”像梦境,一去不复返。

两生两世沉寂的爱,终于在这一刻爆发、毁灭,容浅向那道轻烟消逝的方向追去。

想和我在一起?可以,我带你归隐山林,永生不踏入尘世。

想让我爱你?可以,我愿付出所有,生生世世,与你相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