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钟倾倾从酒店回到租房,她和温和的同租生活步入正轨。
四月是鹭城的樱花季。
温和最近做的法甜都和樱花有关。
樱花小卷,春樱酥,雨后粉樱蛋糕,樱花奶冻。
光听名字就让人垂涎三尺,为了满足嘴馋的钟倾倾,温和下班回来,偶尔会给她带上一份樱花法甜。钟倾倾得寸进尺,每每吃完,她都会缠着温和下次还要带。温和性格是真好,不断满足她。最高频率时,温和一星期给钟倾倾外带了六天樱花小卷。
温和做的樱花小卷,用凤梨做奶馅,樱花酱和慕斯融合,樱花奶冻镶嵌在慕斯表面。一口咬下去,既Q又软,凤梨和樱花酱的用量恰到好处,回味无穷。
这日钟倾倾提前去新的试睡酒店踩点,这是一家米其林推荐级别的精品民宿。遇到诸如此类的精品民宿,在时间充足的情况下,钟倾倾一般都会提前去民宿进行信息采集工作。
这类民宿的主人,大多是有眼界、有阅历、爱钻研的人,他们做民宿是诚心诚意花心思在做的。钟倾倾喜欢跟这些民宿主人交流做民宿的心得体会。在做酒店试睡员时,能够遇到这类精品民宿的机会并不多,所以每每遇到,她总会格外认真地对待。
清晨时分,钟倾倾便已到达酒店。
她先是对民宿的周围环境进行了简单考察,之后才走进民宿里。她环顾四周,发现这家民宿的装修风格特别有趣,放眼望去,吉他遍布。一部分是画在墙上颜色各异造型各异的吉他,一部分是挂着摆着的吉他实物。
看起来像是音乐主题民宿。
想来这间民宿的主人一定喜欢吉他,说不定还是音乐发烧友。
音乐主题民宿,在鹭城,钟倾倾还是头一次遇到。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民宿主人。其实常规民宿住客能够遇到民宿主人的概率并不是太大,但拥有酒店试睡员的这重身份,会使遇见的概率大大增加。
因为这类精品民宿的主人,往往很愿意倾听专业的意见,特别需要有人帮助他们更好地做好一间民宿。恰巧,钟倾倾平时在星级大酒店进行试睡体验工作时,她毫无例外会对自己酒店试睡员的身份呈保密状态,但到了这类民宿酒店,她有时会主动约主人聊天。
今儿来之前,她就提前跟这家民宿的主人打过招呼。
不凑巧的是对方和朋友有约在先,不能单独招待她。但对方也说了,她若是来了,到民宿找他便是,他和朋友就约在民宿里喝茶聊天。
钟倾倾采集完试睡前需要了解的信息后,在服务员小姐姐的带领下见到了民宿主人。
没想到,这家民宿的主人竟是先前抱着吉他做公益的街头艺人。
更没想到的是,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朋友,竟是温和。
“嗨,好巧!”钟倾倾拉椅子坐下,看了温和一眼。
“是你……”显然,主人也认出了她,他热情谦虚地朝她笑,“我是宋礼安,很高兴认识你,欢迎你前来小店试睡考察。”
“喊我倾倾就好。”钟倾倾盈盈一笑,“我记得你是吉他老师,怎么开起了民宿?”
“民宿是主业,副业是教吉他。”
钟倾倾想到刚才看到的数把吉他,“教学地点就在民宿里?”
“是。”
新鲜。
钟倾倾对此感兴趣,“你是怎么想到把吉他和民宿融为一体的?”
“兴趣爱好的结合。做民宿是兴趣,弹吉他也喜欢,再说另找个地方教吉他浪费资源。”
“也对。来往住宿的人还能体会到不一样的民宿情趣。”
和宋礼安聊了会工作后,钟倾倾看向温和,“你今天休息?排班表上不是后天才休……”
“临时换班。”
“哦!”
钟倾倾将注意力转移到桌上的樱花小卷,“你做的?”
“嗯。”
她柔声抱怨道:“也不带点回家,我都好几天没吃了。”
“一星期给你带了六次。”难得温和反击。
钟倾倾撇撇嘴,“一星期七天,当然要带七次才对,谁让你做的樱花小卷这么好吃呢。”
“吃吧。”温和笑着将桌上的樱花小卷拿给她。
宋礼安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他眼睛笑眯眯地成了一条缝,“什么情况?”
温和不明白,反问他:“什么?”
“你们住一起?”
“嗯。”
“多久了?”
“差不多两个月。”
“怎么都没听你提起?上次见她,我还以为就是一朋友。”
“是朋友。”
“不是都住一起了吗?”
“是啊。”
绕来绕去还没绕明白,宋礼安故作嫌弃地看了眼温和,“我问嫂子吧,你们交往多久了?”
……嫂子?
钟倾倾差点被樱花小卷给噎着。
但这称呼她喜欢。
她嚼完嘴里的那点蛋糕,乐呵呵地冲宋礼安笑,“再叫一声听听,我就告诉你。”
“嫂子。”宋礼安倒是配合。
钟倾倾听着傻笑。
温和听了,一脸不满。倘若这要是传出去,总归对钟倾倾名声不好。他一本正经地认真解释道:“我和她是同租室友,一屋檐,但一人一间房。”
“所以……你们不是在谈恋爱?”
“嗯。”
“你什么时候能带女朋友来见我?”宋礼安有点失望,瞅着两人相处明明透着一股小情侣的熟悉感,可居然不是。他叹口气,“哎,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你女朋友。”
钟倾倾可会抓关键点,“他从来没谈过恋爱对吧?”
宋礼安点头,“是啊。”
钟倾倾想起上次问温和“当真没谈过恋爱”时,他还嘴硬转移话题,这回赖不掉了吧。
温和默不作声。
宋礼安突然语气沉重,“人要学着放下,包袱太重无法前行。”
钟倾倾眨眨眼,捕捉不到准确的信号。她心想,兴许除去工作,她下次来应该找宋礼安了解了解温和。喜欢一个人,就要多去了解他的喜怒哀乐。
这沉重的话题,温和显然不愿多说。他站起身,“我还有事,午饭不在这吃。”
见温和起身,钟倾倾也站起来,谄媚地冲他笑,“我知道这附近有家不错的店,就在春苑街上,一起吃吧?”
温和刚想拒绝,宋礼安从兜里掏出两张票递给温和,“这两天春苑街两旁的樱花全开了,我这有两张园子里的樱花票,你们一块去看吧。”
旁观者清。
宋礼安看得出来钟倾倾对温和的小心思,宋礼安对钟倾倾第一印象不错,于是决定助攻。舍己为兄弟,将原本打算和女朋友去看的樱花票拱手让出。
“樱花啊,我喜欢樱花。”钟倾倾接过宋礼安手中的樱花票,“谢啦。”
宋礼安笑,“不用谢。”
“走吧温大师,午饭我请。”钟倾倾撞了撞温和的胳膊。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温和不好再拒绝,“走吧。”
钟倾倾回头朝宋礼安使个眼色,助攻一级棒,“明天来这边工作时再找你。”
“没问题。”
午饭后,出发去樱花街。
樱花季,春苑街街道两旁密密麻麻的樱花树都已盛开。
浅粉的,嫩黄的,纯白的,桃红的,果绿的,争相斗艳,好不热闹。
钟倾倾和温和并肩走在街头,春风时而卷积着樱花瓣,在空中飘舞;时而又像翩跹的精灵落在两人的肩膀头发上。钟倾倾调皮地凑到温和肩膀处,将花瓣吹走,又跳起来伸手将他头发上的花瓣拂掉。
她一会儿笑盈盈地靠近他,一会儿离他远远地冲他笑。
惹得温和耳尖红红。
钟倾倾是真喜欢樱花,当她走到铺满樱花花瓣的春苑正街时,她兴奋地冲到温和面前,一个劲地摇晃他的手臂,高兴地嚷嚷:“温和你快看,绿色的樱花,好美啊!还有那儿,桃红色的樱花,拍照拍照,你给我拍照。”
“开美颜模式啊!
“拍了吗?你怎么没喊321……
“重来重来。
“3,2,1……
“哎呀,你这直男角度拍照不行啊。
“这样,显腿长,这样,显脸小。
“再来,再来。”
…… ……
在拍照这件事上,钟倾倾和其他女人一样,要求多且复杂。
温和好脾气,尽心尽力帮她拍,从春苑街拍到春园里。
春园里来赏樱的游客众多,有人美心善的小姐姐路过他们时,主动提出要帮他们拍合照。钟倾倾自然是乐得高兴,连连说好。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位小姐姐是摄影师,计划是拍下一百对赏樱的情侣。
“男生再靠近女生一点点。
“女生自然地将头靠在男生的肩膀处。
“诶对,笑一笑,给我甜蜜自然的笑容。
“很好很好,换一个姿势。
“男生看着女生,眼神专注点。女生微微低头,保持微笑。
“非常棒,保持。好,纯美,清甜。”
小姐姐拍完后,将单反拿过去给他们看,“你们是我目前为止拍到的颜值最高的情侣,真般配真好看。”说完,她看眼钟倾倾,“加个微信吧,照片我处理好了发给你们。”
钟倾倾笑嘻嘻,“好啊。”
由于加微信,钟倾倾也懒得解释她和温和不是情侣。
加上好友后,小姐姐还在感叹,“两位郎貌女貌,不介意我将这组照片分享到微博吧?”
“恐怕不行。”钟倾倾摇摇头,她暂时还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她在鹭城。
“好吧,有点可惜。”
大约是春花浪漫,人心都无端生出爱意的芽苗。
钟倾倾和温和走在一起,不断被人误会是小情侣。起初温和还会一本正经地解释两人只是朋友,后来他也懒得解释了。最可爱的是,有个五六岁的小丫头,因为找不到爸爸妈妈,一个劲地拉着钟倾倾和温和,让他们帮她找爸爸妈妈。
温和热心肠,在园子里找了一圈才找到小丫头的爸爸妈妈。结果人家为了感谢他们,非要晚上请他们吃饭。小丫头呢,则一手牵着钟倾倾,一手牵着温和不放手,好像他们才是一家三口。后来道别时,小丫头还依依不舍地亲吻钟倾倾和温和。
亲吻完,她瞪大眼睛,看着钟倾倾和温和。
奶声奶气地问他们:“你们怎么不亲亲?每次我亲亲完爸爸妈妈,他们都会互相亲亲。”
这可把钟倾倾和温和问懵了。
就算是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钟倾倾,这瞬间也㞞了。
“哥哥和姐姐害羞,这么多人看着呢。”小丫头的爸爸妈妈出来打圆场。
“那爸爸妈妈平时怎么不害羞!”
“爸爸妈妈是因为爱你啊。”
“哥哥姐姐不爱我吗?哥哥姐姐为什么不爱我,是不是因为我不可爱……”说着说着,小丫头自我代入,圆溜溜的眼睛里仿佛有了泪水。
这下,连小丫头的爸爸妈妈都期待地看着钟倾倾和温和了。
钟倾倾最怕小孩哭,她心一横,踮起脚尖在温和脸颊旁轻轻擦过,她闭着眼,紧张不已,心跳如雷,温和的脸则瞬间红成了油焖大虾。
终于,小丫头心满意足,挥舞着小手跟他们say goodbye(道别)。
而钟倾倾和温和,谁都没有再提这个轻轻擦过脸颊的亲吻。
回去的路上,由于这条路堵车严重,两人选择乘地铁。上了地铁,钟倾倾就开始P图,每P一张她都要在好几种滤镜中选来选去,她不停地问温和:“你说哪种好看?这个?还是这个?”
温和觉得,许多滤镜之间其实只有细微的差别,“有区别吗?都差不多吧。”
“当然不一样。这个色温数值比较高,这个曝光数值比较低。”而后钟倾倾说了一大串温和不大懂的数字。但他却快速反应过来,“这些滤镜的颜色你都能辨别?”
钟倾倾点点头,骄傲脸,“不瞒您说呐,我手机里所有相机中的滤镜我都能分辨,不仅能分辨颜色,对应的滤镜名称我都记得住。”
“厉害。”温和不得不承认,钟倾倾这项隐藏技能,有点厉害。
由于食味相投,钟倾倾和温和的同租生活越来越融洽,两人的关系也越来越熟络,这一点从温和言语反击钟倾倾的次数增多可以看出。钟倾倾有时候在想,是不是她把他骨子里的那点腹黑给勾了出来。
后来打破这平静生活的,是钟倾倾母亲舒小菁突然的联系。那时候钟倾倾正和温和逛完超市准备回去。明明才下午三四点的光景,天色却灰蒙蒙的,像是勾染了墨,预测将有一场大雨来临。
“我去前面小商店买个烧烤架。”
钟倾倾抬头看了眼天,乌云密布,空气沉闷,“恐怕会有大雨,你快去快回。”
“你在这等我。”
“顺便带杯茉莉奶绿。”
是前面奶茶店的招牌饮品。
“加不加冰?”
“不加。”
“好。”
温和往前跑去。
天色越来越暗,钟倾倾待在原地等他。
身后的便利店正放着一首清新甜蜜的韩语歌,刷韩剧时钟倾倾有听过这首歌,旋律大致都还记得。她愉悦地跟着调哼起来,天气虽然不好,但一想到晚上回去要和温和来一场烧烤大餐,她的心情就分外甜。
乌云飘至头顶,有雨滴往下落。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嗡嗡的振动声。
是舒小菁发来的消息。
——“倾倾,在上课吗?”
大周末的上什么课,钟倾倾无语。这么多年,舒小菁对她的生活,还真是一无所知。
“今天周末。”钟倾倾简短回复消息,不想多说。
之后,舒小菁那边迟迟没有回应。
钟倾倾纳闷,舒小菁这会找她干吗?明明上次凌叔六十大寿后才见过面,按照往常三个月才和钟倾倾联系一次的频率,这突如其来的联系,定有蹊跷。钟倾倾心下一紧,没来由地心慌。她收起手机,猜测舒小菁定是一如既往地在忙工作,打算闲下来有空再回她。
钟倾倾叹了口气,低着头,左脚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圈。
果然,她还是没有工作重要。
从来都是。
钟倾倾自小与父母关系疏远,对钟暮云和舒小菁而言,在工作和女儿之间,似乎永远都是工作优先。这一切发生改变是在钟倾倾六岁时,六岁前的时光,温情满满,一家三口还其乐融融。六岁后,因为政府拆迁,钟家得到大笔资金。
鹭城是闻名全国的旅游城市。
钟暮云颇具商业头脑,那一年,政府大力扶持旅游业。在拿到拆迁款后,他和舒小菁商量,将分到的房子改装成旅馆模样,之后以“云舒家庭旅馆”命名营业。
云是取自钟倾倾父亲的名,钟暮云。
舒是钟倾倾母亲的姓,舒小菁。
透着一种商业的浪漫。
钟氏夫妇在酒店经营管理上的确有一套,生意做得如火如荼。加上与钟暮云情同手足的苏怀生刚当上鹭城旅游局局长,明里暗里关照自己的兄弟。云舒家庭旅馆很快越做越大,步步紧抓商机。
发展到现在,云舒大酒店已经是五星级酒店,而云舒高端民宿酒店也势头极旺,加上靠海的绝佳地理位置,它被称为鹭城的网红酒店。
忙于工作的钟氏夫妇,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献给了酒店事业,自然无法悉心照顾钟倾倾。
在国内时,他们将钟倾倾交给凌叔和保姆照顾。到瑞士留学后,他们用钱解决一切问题。钟倾倾刚到瑞士那会,她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叛逆期和抑郁期,她恣意任性到处闯祸,她沉迷于金钱带给她的快乐。
可金钱带给人的快乐,始终太空虚。
后来,在方子琪和苏伽然的陪伴下,钟倾倾才渐渐走入正常生活。人始终是需要爱和陪伴的,这些温情的东西更能滋养生命。
“你手机怎么回事,拨过去一直占线?”舒小菁又发来一条微信消息。
她人不在瑞士,手机自然是占线,钟倾倾只好撒个谎,“上周去游泳,手机掉水里,现在放在售后修理,还没去拿。”
舒小菁没多想,也不会多想,“你在瑞士,还好吗?”
“还好。”这突如其来的温情问候让钟倾倾感到不适,她直截了当,“有什么事吗?”
“有事。”
八成不是好事,钟倾倾心想。
果然。
“倾倾,我和你爸,办离婚了。上周去办的手续,这几天忙,拖到今天才跟你说。”
都这时候了,还是先忙工作。
无所谓,反正她也只是被通知,并没有发表意见的权利。
但凡事总有个原因。
“原因?”
“聚少离多。”
呵,聚少离多。
搞得跟明星夫妇离婚似的。
钟倾倾其实一直都知道,父母的关系岌岌可危。早两年回国,不是钟暮云不住在家里,就是舒小菁有事无法回家。两人几乎不同时住在家里,只有大年三十那晚,他们会一同回家三人一起过个年,但最后也是分房睡。
这个结果,迟早要来的。
“好,我知道了。”钟倾倾简单回复。
舒小菁沉默一会儿后,“倾倾,照顾好自己。”
“行。”
反正,也并不是真的在乎她是否有照顾好自己。
是一贯的不在意和不关心。
都习惯了。钟倾倾安慰自己,都习惯了啊,她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啊没什么好难过的。父母从夫妻关系变成合作关系,情意散了买卖不散。而后给她发这么一个通告,还真像明星夫妇离婚。
钟倾倾竟然有点想笑,她嘴角往上扬,却发觉眼睛酸涩。
……竟然,笑不出来。
狂风袭来,暴雨倾盆而下。
温和去买烧烤架和奶茶还没回来,钟倾倾心里压着一股闷气,沉甸甸的,堆积在她胸口。她迫切地想要找到一个出口,释放这股闷气。
下一秒,钟倾倾冲进暴雨里。
雨水将她浑身浇透,冰凉冰凉的,透进心里。
钟倾倾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就好像,她以为父母分开,她不会在意不会难过,但也不是。她的情绪后知后觉地袭来,直到蔓延至心脏,她承认,她难过了,很难过。
这天的雨好似那晚的酒,都是苦的。
温和提着烧烤架和奶茶跑到便利店门口时,发现钟倾倾不在,他这才看到钟倾倾站在不远处的雨中。温和察觉到不对劲,甚至都忘了应该先买把伞,就把东西扔下冲进了雨里,跑到钟倾倾面前。
他有些着急,“倾倾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钟倾倾不说话,抬头看温和,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毫无神色。
温和看着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她抱入怀中。
紧紧地抱住她,好让她感觉到,她不是一个人。
温和好温暖。
被他紧紧抱住后,钟倾倾哭不出来的委屈,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来。
“倾倾你别哭,别哭,我在这里。”温和抬头摸了摸她的头。
可是,温和越安慰,钟倾倾哭得越厉害。温和不知道,比起让人伤心的事情,更令人泪如雨下的,是他说的那一句“我在这里”。
而温和见钟倾倾越哭越厉害,他慌张地开始给她擦眼泪。可是他身上也已经被雨水打湿。再怎么擦,也都是湿漉漉的。
雨水混合泪水,温和越擦越乱,钟倾倾见他手忙脚乱慌张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
笑了,温和松了口气。
钟倾倾看着温和,挂着泪水的眼睛闪闪亮亮。
初夏的暴雨,来得快去得快。
雨停,温和到便利店里买了两条大毛巾,一条递给钟倾倾,一条裹在自己身上。
“擦擦头发,别感冒。”说完他摸了摸奶绿的温度,“还热着,喝点暖胃。”
温和贴心地将吸管放入奶绿里后递给钟倾倾。她喝了口奶绿,感觉整个心脏都溢满了暖。然而这暖意,并不来源于这杯温热的奶茶,而是来源于刚才冲进雨里一把抱住她的温和。那个瞬间,钟倾倾总感觉,是她的盖世英雄踏着七彩祥云来拯救她了。
她那有关少女的梦与幻啊,通通有了诗意。
而她看向温和的那双眸子里,从此熠熠生辉,有了光。
回家。
温和将热水器通上电,“你先洗澡,我去换件衣服。”
钟倾倾乖乖点头,“好。”
水很快升温,钟倾倾拿了睡衣去浴室。
温热的水从头淋到脚,钟倾倾闭着眼睛感受热水带来的暖意。她回想起凌叔六十大寿时,钟暮云和舒小菁之间的相处就已经变得特别刻意,钟倾倾一直都知道,自从云舒高端民宿酒店营业后,钟暮云和舒小菁就格外忙碌,女儿都顾不上,自然也顾不上对方。
久而久之,矛盾变多,感情变淡。
分开,是迟早的结局。
钟倾倾双手合在一起,捧起一捧水,朝脸上洒去。
父母的决定,分离的结果,钟倾倾难过归难过,但她还是试图理解。
钟倾倾名字里的“倾倾”二字,其实是取了舒小菁的菁字。据说,钟暮云给她取名时,原本是要取“钟爱倾”的,结果舒小菁在家里唤钟倾倾名字“爱倾爱倾”时,她总觉得是在喊“爱卿爱卿”,一种古装片的即视感,于是后来就改成了钟倾倾。
钟倾倾,就是钟暮云和舒小菁的爱,他们曾经深深爱过,她就是最好的证明。
爱,是一生一世的。
但有一些爱,没有来日方长,曾经真挚热烈地美好过,也是闪耀的存在。
钟倾倾洗完澡,温和递给她一杯红糖姜茶,“趁热喝。”
他刚才在厨房煮的,想着她淋了雨,喝点姜茶驱驱寒。
“你喝了吗?”
“喝了。”
温和看着钟倾倾,欲言又止。
他想起她下午站在雨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模样,想来一定是发生了很难过的事,毕竟他所认识的钟倾倾,脸上总是挂着大大的笑脸,遇上什么事,也总是一句:“没有什么事是买个包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买两个。”
犹犹豫豫,还是问了。
“事情严重吗?你现在好些没……”
“不严重。”钟倾倾摇摇头,“你快去洗澡,因为我你浑身都被淋湿,抱歉哦。”
温和笑,“不用在意。”
钟倾倾的手指不断摩挲杯沿,她看着温和的背影,感叹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温暖的人。他的温暖流经她的世界,使她那颗空空落落的心仿佛有了归处。钟倾倾在心里悄悄地想,好想好想,一直一直,赖着温和的暖呐。
喝完姜茶,温和还在淋浴间,钟倾倾想要等他,但实在太困。钟倾倾的眼皮都在打架,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房间,人往**倒去,一秒入睡。
细细密密的忧伤情绪缠绕着她,只有睡眠能够暂时拯救她。
偏偏,梦魇找上门。
恍恍惚惚的钟倾倾,做着乱七八糟的梦。
她梦到小时候,约莫是她五岁时,那年过年,鹭城难得下了场雪。她和钟暮云、舒小菁一家三口坐在烤火箱上玩扑克牌。三双脚靠在一起放在烤火箱里,暖烘烘的。薄薄的棉被盖在上面,除了扑克牌,上面还放了些糖果和果仁,钟倾倾边吃边摸牌。
他们玩的是鹭城最常见最容易的牌,叫“跑得快”。规则很简单,谁手中的牌跑得最快,谁就是赢家。
钟倾倾那时候虽然只有五岁,但牌技不错,脑瓜子忒灵活。加上运气好,总能摸到一手好牌,赢牌的次数,自然就很多。
然而,就在她持续赢牌后,钟倾倾发现,父亲钟暮云时不时偷偷地将牌从棉被里面,递给母亲舒小菁。为的就是让一整个晚上都处于陪跑陪玩状态的舒小菁,也能赢一两次。
但这样,就惹得钟倾倾不高兴了。
父亲明明已经故意让着母亲好几把牌了。让,钟倾倾还能接受,作弊可不行,不公平。
钟倾倾嘟着嘴,“爸爸,你作弊。”
钟暮云装蒜,假装听不懂,“什么?什么作弊?”
“哼,我都看到了,你悄悄地把牌从被子下面过给妈妈。”钟倾倾的嘴巴翘得老高,不满极了。
“没有啊,爸爸只是腿痒,烤火烤久了皮肤干燥嘛。”钟暮云还在挣扎。
“那行,你掀开被子,让我看看呗。”
钟暮云不说话了。
因为此刻,他的手里正抓着一张牌,打算递给舒小菁。舒小菁推了好几次,都没推得掉。听钟倾倾这么一说,舒小菁的脸面快要挂不住了,她正欲开口说点什么,却被钟暮云打断。
“哎,我们倾倾真是火眼金睛啊,什么都瞒不过你的法眼。爸爸投降,爸爸承认错误,坦白从宽,我们乖倾倾,答应爸爸,要对爸爸宽容处置,好不好?”
“哼,我想想,考虑考虑。”钟倾倾哼了声,而后她看着舒小菁,“那妈妈呢?”
“是爸爸一厢情愿要帮助妈妈的,爸爸想哄妈妈高兴,妈妈什么都不知道呢。我们倾倾要处罚就处罚爸爸一个人吧。”钟暮云挤眉弄眼,讨好地拿起一颗糖,剥掉糖纸放入钟倾倾嘴里。
甜蜜蜜的水果糖在嘴里化开,钟倾倾的气立马就消了。
她的吃货属性,应当是出生时自动携带的。
“那你们以后可不许这样,作弊是不对的,你们教坏小朋友。”钟倾倾一本正经地说道。
钟暮云配合她,猛烈点头,“我们倾倾说得对,作弊不好。”
“妈妈,你也不能输了牌,就接受爸爸不正确的帮助,你要自己打赢牌,靠自己哦。”钟倾倾小时候就颇有一副教育家的模样,说完钟暮云,她又一本正经地同舒小菁说道。
看来,钟倾倾得寸进尺的毛病,也是从小就养成了的。
然而,一整晚都在输牌的舒小菁,本来心情就不好,一听这话立马奓毛。钟倾倾的性格多少是更随舒小菁的,她眼睛瞪大,看着钟倾倾。钟暮云一看形势不对,立马推了推舒小菁。但他开口说的却不是舒小菁,而是钟倾倾。
“倾倾,都说了这件事跟你妈妈没关系,对妈妈不能这样没礼貌。妈妈她都输了一晚上的牌了,她还小,你就让让她啊。”钟暮云语气微微严肃起来。
钟倾倾撇撇嘴,好委屈啊,“妈妈明明都快三十的人啦,我才五岁,我才是小朋友。”
“她在我心里,就是小朋友。”钟暮云说道。
“哼,哼,哼。”钟倾倾将牌扔掉,“我才是小朋友。”
钟暮云将牌捡起来,看着她,故意逗她,“等你长大,你也去找一个在他心中你永远都是小朋友的老公。”
“有老公了不起哦。”钟倾倾伸出舌头,朝舒小菁做了个鬼脸。
“好啦,老公,别逗她了。好啦,倾倾,爸爸妈妈跟你道歉,保证以后都不作弊,公平玩牌。”听到钟暮云说自己永远是他心中需要宠着的小朋友,舒小菁的心情瞬间好了起来。
有人日常宠,输牌算什么啊。
钟倾倾冷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就是,她想给他们一个白眼,并毫不犹豫地踢翻他们的这碗“狗粮”,拒绝秀恩爱。
在梦里,钟暮云和舒小菁还是羡煞旁人的恩爱夫妻,钟倾倾记得那时候,舒小菁的脸上时常挂着幸福的笑,是时刻被宠爱着的幸福感和满足。
好怀念啊。
好想回到过去。
好想那个时候的爸爸和妈妈。
钟倾倾喃喃说着梦话,有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这个梦哀伤但幸福,钟倾倾不愿从梦中醒来。
梦里的画面很快切换到瑞士。
在梦里,几个外国留学生将她围住,挡住她的去路,其中一个女孩笑着朝她竖起中指,骂她婊子。钟倾倾想反抗,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围观的人个个冷眼看着,甚至脸上还带着讥笑,没有人站出来帮她。
钟倾倾骨子里的骄傲不容许她低头。
不管对方说什么,她仍旧昂着头,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她们。她将她们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她要将她们的长相全都记下来。然后,一个耳光落在她的脸上。
“看什么看,你这是什么眼神,挑衅?”
钟倾倾的头都被她打偏了,真用力啊,钟倾倾拼命想要挣扎,可是无论她怎么叫喊,都挣脱不开。钟倾倾闭上眼,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梦,又到底什么时候会结束。
钟倾倾的眼泪不断往外冒,泪水顺着她的脸颊落到枕头上。
她陷在梦里,醒不过来。
她的盖世英雄,怎么还没来。远方的七彩祥云,云上空空落落。
……算了吧。
钟倾倾想要放弃,然而就在这时候,她的眼前出现一道光,有人迎着光朝她走来。
是温和。
她看清楚了,是温和的脸。
温和洗完澡,靠在沙发椅上看了会书。正打算睡觉,去客厅检查电源时,听到钟倾倾房间里传来细碎的声音。
凑近点听,似乎是在哭。
温和靠近门边,哭声又大了点。
他推开房门,确定是钟倾倾在哭,他不清楚钟倾倾是醒着在哭,还是做了噩梦。
“倾倾,你还好吗?”他站在门口,声音轻而温柔。
没有得到回应,但细碎而绵长的哭声却没有停止,在这寂静的夜里,尤其清晰。
是做噩梦了吧?温和猜测。
他走到钟倾倾床边,拧开她床边的小台灯,用手拍了拍她的背,“倾倾,醒醒。”
钟倾倾哼唧几声,身子稍稍动了动,但还是没醒过来,温和见她整张脸的五官都扭曲在一块,想来是令她非常难受的噩梦。他试着加大力气推了推她,“钟倾倾,快醒来。”
终于……钟倾倾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她透过迷蒙的黄色光亮,看到了温和。她把头缩进被窝里,用薄棉被将脸上的眼泪擦拭干净后,再从被子里钻出来,她探出小脑袋仔细看了看,的确是温和啊,踏着光而来的,的确是温和。
“温和?”她声音嗡嗡的,像是自言自语,“我是醒了,还是你出现在了我的梦里?”
温和嘴角浮起笑意,“是醒来了。”
钟倾倾吐出一口气,“还好只是梦。”但想想,随后又叹了口气,“原来只是梦。”
温和听着,丈二摸不着头脑,“你做了什么梦?”
钟倾倾坐起来,拿了个抱枕抱在怀里,这样更有安全感,“温和,你想听吗?”
“你说。”
接着,钟倾倾将第一个梦的内容说给他听。听起来是幸福圆满的梦,但温和因为知道钟倾倾父母关系不和的事,所以他猜她突然梦到这些,是跟下午发生的事有关。
那样脆弱无助的钟倾倾,温和自认识她以来,只见过两次。
一次是凌叔六十大寿时,一次就是今天下午。
想来钟倾倾的软肋,是她的父母。
“怎么突然梦到这些?”温和想牵引她一步步将糟糕的情绪发泄出来。
有时候,委屈一旦说出口,沉甸甸的情绪也会随之缓缓消散。
“他们离婚了。”
钟倾倾努力平静地说道,说完又故作无所谓地补充,“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也不是特别难过,一点点吧,作为一个只是被最终通知的人来说,一点点难过还算正常吧。对吧温和,还算正常情绪吧?”
钟倾倾嘴上说着“没事”“正常”,声音却哽咽了起来,水汽弥漫在她眼睛周围,随时都有可能凝结成泪珠掉下来。
温和看着钟倾倾,莫名心疼,他情不自禁想伸手将钟倾倾揽到怀里。
但他克制住了这种冲动。
真奇怪。
下午见她在哭,他扔下东西跑过去将她抱在怀里,想给她依靠,就已经够奇怪了。
他回回神,声音既轻又柔,“父母分开,你会难过,是很正常的事。”
钟倾倾松口气,试图坦然接受现实。
“你爸妈选择分开,是他们之间的夫妻缘已尽,但他们和你之间的缘分还未尽。你父亲仍然是你父亲,你母亲仍然是你母亲,这些不会改变,你没有失去他们任何一个人。”
温和说的话,虽然有些绕,但有道理。钟倾倾点头,“我好像懂了。”
“嗯。”温和垂下眼帘,“好好珍惜,至少,至少他们还活着。”
说这句话时,温和语气里满是无奈,有细微的叹气声从他的鼻腔里呼出。
是啊,至少他们还活着。
活着,就已经是上天给的恩赐。
他多想拥有这份恩赐,只可惜,上天不给。
“温和,你是有心事吗?”钟倾倾敏锐地捕捉到温和轻轻的叹息。
温和却不说,“都是过去的事。”
后来,在温和温柔地引导下,钟倾倾一股脑跟他说了许多小时候的事。说着说着,时间来到凌晨一点。糟糕的情绪已经洗去一大半,钟倾倾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温和说得对,钟暮云和舒小菁选择分开,但钟暮云仍然是她的父亲,舒小菁也还是她的母亲,这些都不会改变。钟倾倾将怀里抱着的枕头放平,使劲朝它打了几拳。
“好啦!我钟倾倾又是一条好汉,满血复活。”
温和起身,看了一眼挂着墙壁上的钟,问她:“饿不饿?”
“有点。”难过的情绪,需要美食的治愈。
“走,弄点吃的。”
温和很快就走到厨房。
钟倾倾从**爬起来,屁颠屁颠跟在他后边。
冰箱里的食材挺多,吃什么这个问题交给钟倾倾,温和则负责将它做出来。最后,钟倾倾随手选了几样食材,而温大师自然是交出了满意的答案。只是这一吃,时间来到凌晨两点,还好今天钟倾倾和温和都没有工作。
“吃饱啦,满足!”钟倾倾放下筷子,还喝了口浓汤,“温大师,今晚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脆弱的时候,陪伴我,给我温暖。”
温和笑笑,“我来收拾。不早了,去睡吧。”
“勤劳的小可爱,晚安。”钟倾倾调皮地朝他眨眨眼,就在她转身朝房间走去的瞬间,她突然就想问温和,“小可爱,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并不是多难回答的问题,温和竟然迟疑了。他想了想,才回道:“因为我们是朋友。”
钟倾倾靠着门边,兀自笑了笑,除了温和给出的标准答案之外,还能有什么答案呢。
然而,她的确,在某个瞬间期待过,不一样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