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槐序跟狗皮膏药一样缠着她,同她讲述往日的种种情深,偶尔还掉几滴懦弱的眼泪,她瞧着心烦,鄙夷,凭借着一股冲动劲儿,把实情大差不差的告知出去。

方槐序当她是说胡话。

半个字都不信。

却也消停些。

时间越久,对她的执念、情感越浅。

“两年前发了高烧,说了不少胡话,你怎的还信了?”她讪讪笑着,试图将二公子散乱的、垂在鬓角旁的碎发挽到耳后,手刚抬起,就被人打到一旁:“你不是阿瑶。”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难怪总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往日她多么希望方槐序停止纠缠,信她的话,而今她就有多希望,方槐序莫要轻信她当初的话。

一直沉默的子衿徐徐开口:“我能送你回去。”

“回、回哪儿?”卿芝芝脸上的笑有些不自然。

她观察着诸位的表情,心里只道瞒不过去,索性放声大笑:“我不回,你们能如何?魂不离体,我不舍弃这具身子,你们如何把我赶出?利用些低劣的道术、法术?”

“哈哈!别逗了,这两年里,我每时每刻都在修炼,加固魂体合一,除非我死了——当然,我死,她也会死。”扑腾在角落里的透明蛾子并不起眼,她进屋许久,才注意到。

只要他们想要卿瑶活着。

她,就有足够的筹码去威胁。

“看到这是什么了吗?”卿芝芝卷起袖子,露出小臂内侧、靠近胳膊肘的位置,上面印着一个浅蓝和深绿两色混合的图案。

这个颜色,时妤在判官那儿瞧见过。

“阿瑶的魂。”

她蹙眉。

疑惑的盯着,此时飞到方槐序肩上的透明蛾子。

时妤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为何判官唤出的魂,是四分五裂,而非一个完整的圆。

阿瑶的魂,被分为两份——甚至更多份。

一份被卿芝芝用独特的秘术嵌进肉体,一份被子衿施的道术,安然存放于梅花玉簪。

“你猜的没错。”

卿芝芝笑意正浓。

“所以,肉身消散,她也会消散。因为她四分之三的魂魄,都被我囚于血肉中。你们想要她活着,就必须要保证肉身完好无损。而我,是绝对不会被你们轻易驱散的。”

她早就留有后手,以防万一。

一具身体,两个灵魂。

一个被囚禁,一个占据主导。

“这不是你的身体。”时妤说,“你这样做,和强盗有什么区别?抢夺旁人的东西,占为己有;贪婪的享受着旁人的……”

“住嘴!”

卿芝芝厉声打断,“这怎不是我的?我被带到这里,系统说我和躯壳的契合度最高,说明我才是它的主人!”她一字一句说的极为坚定:“我不会离开的,绝不会。”

“那、那你把阿瑶其余的魂魄放出来,我替阿瑶再寻一具新的躯壳,你过你的,她过她的,我把她藏在丞相府,不让旁人知晓。”方槐序慌了神,说出了下下策。

“她要用魂,养躯。怎会放出来?”卿芝芝面色冷冷,一言不发,子衿打破沉默,解答了方槐序——亦是时妤心头的疑惑。

魂体合一十八年,卿瑶的魂突然离体,会导致躯壳发生恶化,卿芝芝的魂魄虽与躯体契合度高,但毕竟是外来入侵者,长年累月的寄居,会落得体虚力竭、精血耗尽的下场。

意识到这点后,卿芝芝便决定将阿瑶的魂封在体内。

几人眉头紧锁的神情激起了她心头的得意,她微微扬着下巴,勾起一侧的唇角:“还有其他事吗?我很忙,如若没其他需要商议的,恕我不能继续奉陪。告辞。”

说罢,推开门,神气的离开了客房。

外头停了雪,天边钻出半个太阳,稍暖些的光,洋洋洒洒的掉进雪里,薄一些的,已然融成水,顺着屋檐、台阶往下滴落;厚些的,则是被砸出一个又一个雪坑。

方槐序踉踉跄跄的关上门,只觉比方才暴雪时更冷。

他低头,侧目望着肩膀的透明蛾子,心脏似是一瞬被万千寒冰裹住,四肢都跟着又冷又麻。

他颤声问:“当真……没有任何办法吗?”

“并非全无。”

一阵清冷的声音让他眸子燃起微光。

他走去:“还望仙者指点一二。”

顾云川继续道:“谈不上指点。我依稀记得,北荒佛地有专门记载封魂、附身的书册。”他边说边走到子衿身旁,抬手拍了拍道长的肩,一副“该你办事了”的神情。

子衿尬笑:“我怎不记得?”

佛地书册万载,散乱的存放于书阁。

一本本去翻,去找,岂不是要累个半死。

“我都记得。”顾云川笑得极为“和善”,稍顿片刻,“我房内的琉璃盏,你次次去,次次盯着瞧,你把我要的书册拿来,我就将琉璃盏双手奉上。”他挑眉,“如何?”

这于子衿而言,是个极大的**。

他强忍着欣喜,故做出一副吃了很大的亏的模样,不情愿的哀叹一声,“成交。”

随后,中指食指并起放到唇边,身子一转,没了踪影。

顾云川朝蛾子瞟去,手伸出,欲要捏来细细端详打量,白衣男子一脸警惕的后退一步,他嗤笑:“我又不是要捏死她。”

他送出一件件宝贝,就为了帮小麻雀完成婆娑叶的任务,讨小麻雀开心,怎会自断前路?

时妤忙道:“仙、仙尊的意思是,他不会做伤害阿瑶的事,公子大可放心把残魂交予他。”

同一个意思,换个话说出口,听着总叫人心安。

“是我误会仙尊了。”方槐序听小姑娘一口一个“仙尊”的唤着,想来面前的男子身份尊贵、法力高超,便跟着毕恭毕敬的唤了一声,把阿瑶捧在手里,小心翼翼的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