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位好姑娘啊,我安家能娶来您做儿媳妇,实在是祖上积德,哎哟,我们的小孙子呢?快抱来我见见。”
安冉将阿达达扶起身,鞍前马后的模样让他的父亲看着有些想笑,这匈奴还真是神奇啊,能让自己那个仪表堂堂的儿子如今连笑不露齿都做不到了。
安肃辰被乳母抱来,一岁的孩子最是好玩的时候,初来汉地也不怕生,被安母抱着小腿一蹬一瞪的。
看着孙子圆润强健,两位老人笑开了花,“哎呀之前他不愿纳侍妾,我们老两口还焦心呢,去趟匈奴连儿子都有了,哎哟喂真好真好。”
侍妾?
阿达达斜眼望向安冉,表情说不上是好笑还是促狭,安冉则尴尬地干笑一声,用自己的脑袋蹭蹭她的额角,“这不是……看不上别的女人只喜欢我的大居次么。”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
羞恼地阿达达终于忍不住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安家上下所有人皆是一愣,这样私密的情话,他居然当众就说了出来,何等的……
“扑哧。”
堂下一位年轻些的子弟没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连安母也笑了起来,老脸一红道“儿子啊,你可真是羞人,让你的妻子哪好意思呢。”
安冉行礼致歉,这还不是在匈奴习惯了,回来一时没改过来么。
不过这也看得出小夫妻两的感情的确很好,这最是让人宽心的,也就不在意一两句肉麻话了。
这礼也行了,孩子也看过了,阿达达终于能进屋里换身行头,一身华服虽美,但是实在太重了。
房里被布置地华丽大气,有很多阿达达没见过的器皿饰物,一时间也忘了头上金饰有多重了。
安冉看着她的侧脸,走过去将她搂入怀中,“喜欢么?”
“喜欢。”
“那还怕么?”
阿达达瘪了嘴,扭头看着她肩头的安冉,旋即一笑,“不怕。”
回到熟悉的家里,抱着心爱的娇妻,安冉的心情说不出的好,牵着她在铜镜前坐下,替她卸掉那沉重的首饰。
“明天一早,我带着你进宫面圣,见见大汉的陛下,也就是公主的父亲。”
正在取耳挂的阿达达闻言顿住,小嘴微张又是一副惶恐的模样,“大汉的……皇帝啊?”
手上没停的安冉没觉得有什么,拍拍她的肩头以作安慰,“有什么好怕的,你救了他女儿的命,便是整个大汉的都要敬仰的恩人,陛下并不比单于更凶恶的,你见了就知道了。”
对于自己的单于父亲,阿达达依然觉得他很难接近,但是又不似从前那般怕他了,既然如此,那大汉的皇帝陛下应该也不会太吓人吧……
“对了,这里的人……知道母亲在西方部落的事么?”,这话说的声音极小,又是用匈奴语说的,生怕被人听了去,毕竟那种事可不能让人知道的。
安冉略一伤神,便让她别多想,“公主在战乱中走丢,是你在荒野中把她找到的,其余的……不会有人问你。”
这话里到底有多少意思阿达达猜不透,但这么大的动静能够瞒得滴水不漏,也该是费了不少工夫的吧。
她点点头,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又有些紧张了。
入乡随俗,褪下一身匈奴袍服之后,阿达达换上了安家给她备好的曲裾,这不是她第一次穿汉人的衣服,端着袖子缓步轻移也还是做得到的。
“真好看,就像我们成婚那天的你一样好看。”
给她绾了发,插上笄钗,再挂上两串玉石腰佩,汉人打扮的阿达达让安冉眼前一亮,已经迫不及待地向让家人见见她的这副样子了。
反而是阿达达还有些不好意思,拢着袖子挡住自己的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刚嫁人的新妇子呢。
安家的长辈对她的模样也是喜欢地紧,都说匈奴人五大三粗,他们本还以为匈奴的长公主是个腰粗膀圆的粗犷女子,没想到换上一身汉服,反倒比汉人的女子还要灵动几分。
“长公主看着年岁不大啊,在匈奴,我儿子待您可好?”
安夫人也是个柔和的,不比刘瑞那般睿智随性,她是个真没脾气的,说话动作都慢吞吞,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他对我很好,非常好。”
男人们自有政事相商,安夫人带着家里的其他女眷陪着阿达达,一开始还局促生怕说错了话,不过吃些瓜果的工夫,就发现她格外好相处,心性如孩童般稚嫩,可见匈奴也并没有旁人所说的那般穷山恶水。
“我们的端平公主在匈奴可好?”
阿达达脸色一僵,随即干笑一声,“挺好的,我们匈奴人都很尊敬她。”
可她的表情却还是流露出一丝难言,让安夫人心里紧了下,这才想到三年前有传言匈奴内乱,端平公主在战乱中失踪了,就是眼前这位长公主将她找回来的。
虽然事有蹊跷,但匈奴上下对这件事似乎很是避讳,如今被自己这么一问……
她闭了嘴,偷偷看向阿达达,正巧阿达达也心虚,扳着张脸不敢让人看出异样,于是气氛就这样突然冷了下来,还好安冉说完了正事过来看看,见她们一句话没有便来解围了。
“怎么?可是吃不惯这汉地的点心?”
听到自家夫君的声音,阿达达猛地回头,目光急切地向他求救,怎么办自己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安夫人也颇为小心地看向自己的儿子,以示他长公主是不是不高兴了?
安冉不知道她们刚谈了什么,但看老少两位妇人的神色也知道又是闹误会了,一脸轻松地贴着阿达达坐下,捻起一片鲜藕喂她。
阿达达机械地咬了一口,咀嚼间发觉味道鲜甜汁水丰富,目光唰地亮了起来,她这人就是好哄,一点好吃的好玩的就能让她开心起来。
安夫人还在挤眉弄眼地向儿子示意,安冉回敬一个笑容,低头让阿达达给一片藕让母亲也尝尝。
阿达达觉得这东西好吃,肯定是稀罕物什,于是动作麻利地捻了片藕递给安夫人,就像平常递奶豆腐给呼罕撷一样,“母亲也吃。”
安夫人本还在忐忑得罪了长公主,看她立马又跟没事人一样眉开眼笑地递东西给自己,赔笑地接下,心里暗暗舒了口气。
“阿达达,肃辰该想你了,要不你先去陪陪他,我跟母亲说会儿话?”
阿达达哪有不肯的,起身前还不忘向安夫人行礼,带上侍女便溜走了。
待到她走远时,安夫人才松了口气,让儿子近些来,好好看看他有没有瘦。
“我的儿啊,在匈奴的日子肯定还是苦吧,这次回来多住几个月,母亲给你做弄些好东西。”
安冉拍拍母亲的手背,笑容比从前豪爽了不少,“您儿子我可是匈奴的女婿啊,长公主的夫君,怎么会苦呢,诶,我这媳妇可让您满意?”
安夫人望了眼阿达达离开的方向,才敢轻喟一声,“好是好,就是太累人了,看着是脾气好的,不过到底是匈奴的长公主,我就生怕哪句话得罪了她。”
看着母亲的为难的神色,安冉有些不解,“她脾气可好了从不生气的,哪有那么容易被得罪。”
“刚刚我就是问了句端平公主怎么样了,她脸色就变了,一句话不说,怎么她跟端平公主的关系不大和睦?”
安冉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哈哈笑起来让安夫人有些吃惊,“母亲你可想多了,阿达达她如今可是公主的女儿,喊她一声母亲的,您说她们关系好不好?”
那既如此,怎么……安夫人本还想再说些什么,被儿子岔开了话题,端平公主的事也就没放在心上了。
晚宴上,安冉时不时就给阿达达倒上两杯甜酒,每道菜都尝尝是否能合她的口味,就差像往常一样把炙鱼端来自己这帮忙挑鱼刺了。
这本是夫妻和睦的好事,安大人却认为儿子太不知规矩了,席间重重地咳了一下,吓得阿达达立马停了筷子。
安冉明白父亲的意思,不过帮自己的妻子弄些吃食也无可厚非,况且阿达达还不大习惯汉地的饮食,万一吃到不喜欢的东西她又不好意思说。
“小事自有下人伺候,安冉,你面前的菜怎么都没动。”
他的语气论谁都听得出来,安冉只好收敛做派,只希望阿达达没有被吓到。
好在阿达达在那耶将的眼皮子底下吃饭也习惯了,她本来也觉得夫君该收敛些的,现下一个人吃喝反而自在,不过这长安的东西可真好吃啊,好些都是她连见都没见过的。
有酒肉必有歌舞,安府本就养了一班舞伎,晚宴间乐舞升平,是安府的爵位能拿出的最高级别了。
阿达达对那萧鼓之声很有兴趣,折腰翘袖的舞姿比匈奴的郭庄舞更婉约妖娆,让她看得比男人还专注。
“你要喜欢,咱们带些乐器回匈奴,我教你?”
“好啊,那些声音我都喜欢,你都教我。”
他俩的互动被人看在眼里,有艳羡的,有欣慰的,却也有……藏在暗处不被察觉的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