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瑞靠在软垫上看着他,冷哼一声撇过头,“大汉自有我父皇在,劳得我操什么心?好容易在匈奴过几天安泰日子,待到日后大汉真有需要我们的那一天,那可有的忙呢。”

“单于,阏氏,张柳求见。”,帐外又侍从的禀报声,那耶将蹙着眉没开口,刘瑞垂眸想了想,“不见。”

侍从应下,让满心期待的张柳回去,话语里充满了鄙夷,“你一个汉人的军妓还想见单于和阏氏?可老实点吧。”

张柳瞪了他一眼,“我可是知道重要线索的,日后关乎大汉和匈奴的国运!”

“嘿,单于英勇,咱们阏氏还是大汉皇帝的亲女儿,靠着你这个奴隶维持国运?还不快滚!”

被一脚踢翻的张柳不甘心地咬着牙关,终是愤然离开。

然而见不到端平公主,她身边的人还是能接触到的,比如每天都会出来巡视和监督饮食的秋月。

“秋月姑姑!”

远远看到秋月,张柳放下了手上的活拔腿跑了过去,把秋月吓了一跳,差点将手中的杏干抛了出去,“无礼!”

张柳见秋月被自己吓到,俯身告罪,又急忙跪行到她的跟前,“秋月姑姑,我突然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是关于九王的,一定要在你们去大汉之前告诉公主才行!”

秋月不喜欢她,皱着眉躲到一边,“你直接跟我说也一样,别惊扰了公主。”

张柳有些为难,但也只能如此,“朝廷里,如今的中书侍郎,中正,少府,和左侍郎都是九王的人,内庭也有,但我就不知道有谁了……”

秋月有些惊讶,稍一思衬就将这话禀告给刘瑞,刘瑞也颇为意外,但转念一想也不奇怪,他的人能渗透到匈奴来造反,朝廷里没有人手才奇怪呢。

“公主,要见见她么?我觉得她可能还有话没说完。”

刘瑞重重叹了口气,把玩着手里的蜜蜡首饰,“不见,她的话不能完全信,再等等看吧。”

秋月应下,心里总不大舒服,此刻帐里没别人,她凑到刘瑞的榻前跪坐着,替她捶着小腿,“公主是觉得那张柳有诈?”

“我也不清楚,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呼罕撷那边多安排了人手么?”

“安排了,里里外外都添了几个人,全是单于亲自点的人,咱们这里也加了人的。”

刘瑞轻笑一声,“一个军妓,还得让我们费这么多事儿,你多盯着些,对了……”,她让秋月近些来,“别让她知道你我会武。”

秋月心中了然,点头称是,刘瑞闭目养神,嘴里反复念叨着“中书侍郎……”

在重重监视和防范下,张柳消停了一个冬天,对于她所说的那些情况,安冉心下也了然了,从单于大帐里出来后又去了阏氏大帐,刘瑞正等着他,旁边坐着阿达达。

“一切事宜都安排好了?”

“是,公主放心,臣会时刻小心的。”

刘瑞点点头,“路上倒还好,主要是面圣之后,少与那些人接触,毕竟汉室里——我倒忘了,你就是个汉人。”

安冉笑出了声,“臣虽作为匈奴的女婿,可没也忘了自己是汉室朝廷委派的记事官,敢惹安家的人,就眼下的局势不会太多。”

有他这句话,刘瑞就放心,难得起身出了帐子,雪正在下,白茫茫的一片中,她向着南边遥遥望去。

“但愿一切安康。”

次年三月初一,乍暖还寒的天气里,安冉、哈屯另带几名随行,以及阿达达和安肃辰踏上了前往长安的路途。

那耶将亲自挑选了良马公母各二十匹,对于马种不够优良的大汉来说,绝对是重礼了。

“回来后,多带些好东西来!记得带那些我没见过的啊!”,呼罕撷很遗憾自己不能去,只能借由他们带回的东西弥补对大汉的好奇了。

刘瑞拍拍他的肩头,笑说他可别羡慕安肃辰哦。

阿达达的神情反而有些像要远嫁的姑娘家,被刘瑞好一顿安慰,“有夫君在的地方就是归宿,大汉是你的婆家,不用怕的。”

这才让阿达达忍住了眼泪,抱着安肃辰钻进了马车里。

远远看着车队的离开,张柳扭着自己的手指,眼里的情绪太过复杂,然而并没有人注意到她。

望着逐渐远去的部落,阿达达也不知道此刻是紧张还是激动,就要和她的夫君去见见他的家人了,他夫君的母亲,会像自己的阏氏母亲一样温和可亲么。

“阿达达,我真高兴,来一趟匈奴再回汉地,已是妻儿双全了,你这身打扮可真好看,母亲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为了让她这个匈奴大居次有场面,刘瑞这个冬天可是给阿达达置了好几身新衣服,纹样款式皆是汉人也能喜欢的,还特地用黄金打了一整套的金饰,穿戴在阿达达的身上,说不出的贵气。

“母亲真是有心了,还让我备了好些金子呢,说到了汉地用来打赏下人的。”

“对!就是让汉人知道,咱们匈奴不缺金子!想要咱们这些金子,就开互市来换哈哈。”

他对互市是势在必得的,且看汉室的态度,应该不会有太多阻碍,更重要的还是探探九王的情况,若当真九王已经在操纵些国策了,那……

他看了眼正在母亲怀里熟睡的安肃辰,眼里流露出些许的无奈。

他不希望儿子不认识自己的祖父祖母。

经过横台,越过两国边境,过朔方,在绕到凉都去长安,前后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到长安已是春深,一路上的风景让阿达达早忘了忐忑,对汉地的繁华赞叹不已。

安家自去年就得了消息,自家儿子在匈奴娶的长公主要来,阖族上下皆忙作一团,生怕有哪里没顾及到的。

当年匈奴和大汉打了十二年的仗,好不容易才议和收手,其实去过前线的人才清楚,若匈奴不收手,大汉恐怕撑不住。

自打端平公主和亲嫁过去,匈奴倒确实消停了,还开了金矿让大汉也得了不少好处,两国相处和睦比什么都重要,如今匈奴的长公主要来,无疑是最为尊崇的上宾。

也不知那公主脾性如何,听闻匈奴人善战蛮横,可千万别是个难伺候的。

因此,当“难伺候”的阿达达被安冉从马车上牵出来时,众人皆是屏息俯身,跪满了整条长街。

黄土铺路,净水洒街,为了迎接她的到来,整个长安城都焕然一新,街上没有闲人,那些跪着的全是有官职在身的。

不过阿达达并不清楚啊,在匈奴的部落里,别人看到她也会行礼,视若无睹的神情又让那些人不免担忧。

这位长公主果然是位高傲的。

舟车劳顿,阿达达先是在安家落脚,次日要进宫面圣,其余时间若在安家待着则无需其他人手,若要出门,还有两位侍郎专门作陪。

在来的路上,阿达达已经见过汉人的房屋了,果然如母亲所言,汉人的房子是不用搬的,修建也极是阔绰豪华,吃饭的地方睡觉的地方白日里待的地方全都不一样,一户人家就能赶上半个小部落了。

阿达达穿戴着刘瑞给她准备的衣饰亭亭而立,安肃辰由乳母抱着,安冉多向旁边退去让礼,好让自己的父母族人向阿达达行礼。

“见过长公主!”

听着他们说汉话,阿达达也不觉得奇怪,随口便说了句“免礼,请起。”

此话说完,却没有一个人应她,阿达达心下尴尬,这是……给她下马威?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那些人并非有意为难她,只是太过惊讶,一时竟连告谢都忘了。

没想到这位长公主还会汉话啊,口齿清晰,言语温和,而且听起来……年纪颇小啊。

安冉见阿达达的话没得到回应,轻咳一声,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告谢,即使站起身来也不敢抬头。

阿达达不明就里,有些委屈地看向一边的安冉,安冉则大大方方地牵着她迈入安府的大门。

安肃辰有乳母照顾,阿达达并不担心,被牵着来到正厅之后稳稳坐在高位上,接受阖府上下最隆重的礼拜。

待众人拜完之后,安冉才告诉她,跪在最前方的那几位是他的父母亲,各位亲属宗族,让阿达达的脊背瞬间僵硬。

刚来婆家就让自己的公婆拜自己……这是汉室的规矩?

明白她的不解,安冉凑到她的耳边低声说道“先行国礼,再行家礼,你的地位高于我父母,要先接受他们的大礼。”

阿达达点点头,学着阏氏母亲的样子让众人免礼,把安冉一早给她备好的说辞背了一遍,就算是受了礼了。

好不容易起身被牵了下来,这才轮到她向自己的公公婆婆行礼,行的是汉礼,动作规矩气势沉稳,这可是她为了来汉地特地在匈奴练了很久的呢。

接受了儿媳妇的行礼,安家的两位长辈这才敢打量起这位匈奴长公主来。

看着不过十六七的年纪,皮肤虽有些黑,但生的水灵可爱,一双大眼睛清澈如潭,神态仪容皆温和乖巧,即使一身金冠华服也不显得凌厉高傲,难怪儿子在信里毫不掩饰地夸赞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