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哭出了声,怎么也收不住,理也十分地动容,跪行到兀莫的身边,他的祖父啊……永远都那么不肯让人为他费心。
可兀莫却还有最重要的事情,他让那耶将和刘瑞听好,包括呼罕撷现在也别哭了,自己的话,他们要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你们所学的东西,日后会在大汉派上用场,大汉将有一劫,若这劫过不去,就会成为匈奴的劫,所以……”
由于情绪激动,兀莫连着喘了好几口的大气,好半天才缓过劲来,紧紧抓着刘瑞的手,“所以……草民恳求单于和公主,若日后,大汉需要你们的出手帮忙,请帮帮大汉吧!”
刘瑞已经忘了抽泣了,她不明白,大汉的劫是什么。
“汉地……要乱了。”,兀莫也不再藏着掖着了,直白地告诉所有人,要叛乱的人,统治着大汉西北一带的领土。
“九王刘育?”
兀莫摇摇头,他算不出真正要叛乱的人,但一定在皇室之内,并且……这场叛乱,会威胁到匈奴。
“草民也不说假话,匈奴如何,草民并不关心,可不能让大汉乱了啊,大汉!”
那耶将和刘瑞赶紧安抚住他,连声答应了下来,兀莫又让理凑近些来,“日后若单于和公主向你们寻求帮助,整个部落,必须全力以助!”
理重重地点点头,“祖父放心,我们是汉人,定会为了大汉不惜一切的。”
兀莫看着自己的孙子,又看看呼罕撷,目光最后飘到帐顶,仿佛眼前就是大汉的无边月色,“草民……再回不了故土,但求一己之力,能让大汉免于灾祸,我的……故国啊……”
“……老先生,您的话,我们定不会忘,不管过多少年,我们都会遵守今日诺言,定保大汉平安,如您所愿……”
不知何时,兀莫的帐外已是跪满了人,他是这个部落里最年长的人,也是整个部落的主心骨,所有人皆满心悲怆,竟没有意识到天色已黑。
刘瑞本想为老先生写一篇墓志铭,却被兀莫谢绝了,他嘱咐为自己送葬的孙子孙媳,别让任何人知道他被藏在哪里,“我啊,怕打扰,就让我安安心心地睡着吧,让我……看得到大汉的河山。”
待到理和杏应下,兀莫便没了气息,双目安详地闭着,当真如睡着了一般。
他已经在匈奴活了七十个年头了,却从没有忘过自己的故土,刘瑞明白他的心情,心里更是添了几分敬佩。
待到将老先生的遗体收拾好,已经过了子时,今日便是五月初四,那耶将一行人要离开的日子。
“让我们再送送吧,不看到老先生被安葬,我们走不了。”
刘瑞也知道他们本不该送葬,但是呼罕撷哭得凶,是真心把兀莫当亲人,理也杏也点点头,泪水在昏暗的火光中逐渐干涸,“你们不是外人,祖父也不会拒绝你们的,就跟着一起来吧……”
“兀莫爷爷……兀莫爷爷再也不会跟我说话了……”,呼罕撷的哭声让人心碎不已,可世事就是这样啊,生死之事,总由不得人。
天亮后,兀莫的尸身被抬上了那座大山,杏和刘瑞一路唱着部落里传下来的小调,在山谷中回**着凄婉的余音。
秋月牵着呼罕撷,同样红着眼,回望远方的绵绵群山时,最是能体会老先生的心愿了。
最终,他们攀到了巍峨的山顶之上,这里能向南俯瞰遥远的大地,那里便是大汉,所有人也都是第一次登上这样高的山顶,在春末的南风中,将兀莫葬在了这里。
没有墓志铭,没有陪葬,他的离去仿佛天地间最自然的叶落归根,却最终也没能落到自己的归宿之上。
虽然老先生已去,但既然答应了当天就走,那耶将还是带上家人离开了。
将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刘瑞的心里空落落的,目光停留在四周的山川草原上久久不愿收回,更是舍不得部落里相处了大半年的人们。
“走吧,总要走的,日后,我们还会再来的。”
那耶将的话终于让刘瑞钻进了马车里,向着东边的方向缓缓驶去。
理握着拳,大跨步地奔出去几步,脚下就是刚刚被印出的车辙,他冲着将行渐远的马车,大声地喊了一句“我们永远在这里,守着我们的承诺!”
他们每个人的承诺,都会守住的,刘瑞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山林,和耀眼的阳光,“真似一场梦啊……兜兜转转,有多少人能回到原点。”
行了半月,离部落还有段路程的时候,天上的老鹰已经在迎接他们了,那耶将仰头吹了声口哨,立马就有鹰啸回应他。
“真好啊,终于能见到阿达达了。”,刘瑞仰望着略刺眼的艳阳,心里盼着阿达达的孩子,“她肯定会是个好母亲的。”
马车外,呼罕撷骑着自己的高头大马悠闲走在前头,“父亲,回了部落你教我驯鹰吧!我也要像你一样,能让苍鹰听我的话!”
那耶将答应了下来,驱着马车让他骑慢些,不免揶揄了他两句,“你是要做舅舅的人了,言行要更像个男子汉才行哦。”
呼罕撷知道父亲是在笑话他在兀莫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不好意思地瘪瘪嘴,却还是忍不住笑弯了眼。
远远见到了部落,那耶将高喊了一声,那里早有安冉和阿达达带着将领贵族等在那了。
众人见到外出已久的单于,纷纷跪地相迎,阿达达的肚子很大,扶着腰想要跪地却实在费劲。
刘瑞被那耶将抱下马车,见到挺着肚子的小妇人知道那就是阿达达了,赶紧让她免礼,扶着她的胳膊细细看着。
“你就是阿达达,我可终于见到你长什么样了。”,手掌摸着阿达达圆润不少的脸蛋,心里喜欢地不得了,“真是个水灵的孩子,安记事能娶到你,可是积了福的。”
阿达达惊喜不已,连带着所有人才反应过来,“……阏氏,眼睛好了?”
那耶将大手搭在刘瑞的肩上,恨不得把她抱起来昭告天下,“是啊,我阏氏的眼睛终于痊愈了!”
阏氏的眼疾是单于的一块心病,如今终于痊愈,部落上下皆大欢喜,匈奴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好日子了。
许久没有打理政事的那耶将太忙了,本想再陪陪阏氏,可实在有太多的事情堆在那里等他解决,正好刘瑞的心思全在阿达达身上,让他尽管去忙。
收拾一新的阏氏大帐里添了不少东西,刘瑞看着喜欢,指尖逐一拂过,“这一年多里,你们操持各种事宜,还不忘打理这帐子,辛苦了。”
阿达达坐在一边,看着她欢喜的样子也是十分欣慰,“母亲重获光明真是天大的喜事,这帐子里的东西,是我夫君亲自挑选的。”
刘瑞坐在阿达达的边上,小心地抚着她的大肚子,“你这怀的是不是多了两个月啊?”
算算时间,阿达达的孩子已经怀了十一个多月了,她本还以为回了部落,阿达达该是已经生下来了。
“是啊,御医说这是晚产,若时间不大久还没什么,但是这个月底要是还不生就……”
做母亲的,总会为了孩子格外揪心,阿达达看着自己的肚子,生怕这个孩子有什么好歹,“也有人说让我用些催产的药,但是我怕……”
刘瑞明白她的心情,安慰她说不用太多担心,“当初我怀呼罕撷的时候,五个月就差点没了,就连我自己都险些搭进去。”
阿达达没听她说过这个,但是当时她在部落,也知道这个事的,揪着眉头唉声叹气,“您真不容易,换我……一定挺不过去。”
“你这孩子,怎么又妄自菲薄了,你是匈奴最勇敢的女人,没有什么是你挺不过去的,放心吧,这孩子你一定能平安生下来。”
许是阿达达等着见到刘瑞才敢放心,又或许是刘瑞的气运给了这孩子好运,就在阿达达回到自己的帐里没多久,便腹痛起来,这个被盼了十一个月的孩子,要出生了。
“啊——”
痛呼声从帐里传出,刘瑞就陪在阿达达的身边,安冉被拦在外面来回踱步,那耶将被他晃得烦了,“你要紧张就进去呗。”
“男人不能进产房啊,会冲撞产妇的。”
这是汉人的普遍认知,却不是匈奴人的观念,那耶将不以为意,“那阏氏生孩子的时候,我就陪在一边啊,你看她不也顺利生下来了。”
安冉被他的话惊到了,又不敢反驳,最终还是没敢进去,急的满身是汗。
头胎艰难,阿达达的年纪又不大,惊恐和疼痛双双袭来,让她紧紧抓着被褥不知所措。
“别怕,有我们在呢,来肚子用力,喘气喘慢些。”
握着刘瑞的手,阿达达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可一阵腹痛传来,她又惊慌地叫了出来。
旁边有两个接生的产婆,和刘瑞一起教导阿达达该如何用力,一盆盆的热水被端来倒去,眼见着就快黎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