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耶将是个闲不住的,乍被困在帐子里什么也不能干早就憋死了,闻言一把搂过刘瑞,想亲热下又不能碰到脸,只好无奈地放开了手。

“孩子总会大的,有心事也正常。”

做父亲的就是心粗,刘瑞不满地甩开他,看着那一张通红的脸又舍不得,趴在他的肚子上假寐。

外头冷得厉害,看来还有一场春雪要下,杏邀刘瑞去练箭,毕竟所剩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她的技艺还不是很过关。

“祖父这几日,总是喜欢发呆呢,还写了很多东西,医药啊,易术啊,全都刻在竹简上了。”

杏的神情有些担忧,想必是对于祖父的行为有些不放心,她压抑地长叹一口气,将目光投到了远方。

“我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了,不似别的匈奴人那样,我们从不迁徙,把这里当作了故土。”

听着她深沉的语调,刘瑞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们都是汉人的血脉,却从未见过自己真正的故土,只能靠着祖辈口中的歌声了解一二。

“祖父说,我们要世代留在这里,因为我们没有别的容身之地,所幸这里很美,在这儿生活很幸福,我们也不想离开,只是……”

接下来的话似乎很艰涩,杏没有说出来,但刘瑞多少理解她的心情,无言地拍拍她的肩头。

“我去过匈奴的很多地方,都没有这里美,这里更像是大汉的风光,老先生为你们选了个最好的地方定居。”

听到她的话,杏的精神好了些,远远射中一只松鸡,“回去之后,你又是高高在上的阏氏了。”

刘瑞也射出一箭,可惜偏了些,让幸运的小狐狸溜走了,“唉……还是射不准,胳膊依然没力气,这可怎么办啊。”

可那只小狐狸刚跑远没多久,又被兀莫射中了,见到祖父的身手还是这么好,杏笑着跑到他的跟前,“祖父,今天终于肯出来活动了?”

刘瑞也走了过去,“老先生,今天看起来精神很好啊。”

兀莫点点头,问她那耶将如今怎样了,刘瑞有些失笑,“整天躲在帐子里不能出去,可憋坏他了。”

“哈哈,正好让他收收性子,单于啊,无论什么模样都能让人一眼认出是个匈奴人。”

这句话说得有些不合时宜,刘瑞心中莫名,也只好应下,心中的猜测更甚了。

兀莫又指点刘瑞练了会儿箭术,便拖着明显佝偻的身躯回去休息,看到老人家的背影,刘瑞一时也忘了酸痛的手臂,不知怎的,想起了自己的父皇……

一天傍晚时,远处传来一阵**,是几个外出射猎的男人被猛兽攻击了,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坠了马,被踩断了一条腿。

“还好是腿哦,要是踩中你的后背,你就可以直接入土了。”

兀莫的语气依然不羁,手脚麻利地接过理递来的药箱,就这么蹲在地上为那人赶紧止住了血。

“公主,单于,你们来帮忙。”

刘瑞和那耶将被点了名,凑到他的身边来,兀莫边做着事,边教导他们该如何处理如何上药,俨然把他们当徒弟了。

两人都是受过不少伤的人,对这些救治的手段特别上心,时不时对老先生的技艺赞叹不已。

两刻钟后,伤口已经是妥妥帖帖了,那几个猎户连声道谢,都说部落有了老先生,谁都不怕死啊。

“哎哟喂,有谁不怕死?谁都会死的,只是早死晚死,都不用怕嘛是不是?”

老先生的诙谐幽默让人会心一笑,刘瑞和那耶将都早已蹲麻了双腿,此时双双搀扶着兀莫起身。

可兀莫刚抬起点身子,又脱力般地径直坐在了地上,顺便带倒了没准备的刘瑞。

“哎哟阏氏!老先生,你们可没事吧?”

那耶将扶起他们俩,刘瑞倒没什么,兀莫却弓着腰闭目缓了好半天,这可吓坏了所有人,想问问情况又不敢开口。

几息过后,兀莫抬手晃了晃,示意大家不用在意,“哎哟就是蹲久了,没什么的,扶伤员回去吧,伤筋动骨一百天,就歇着吧。”

于是大家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那伤员身上,刘瑞偶然间瞥到了一旁的呼罕撷,小伙子眼睛似乎有些红,注意到母亲的视线后又强自忍了回去。

“单于……老先生他……”

回了帐子,刘瑞越发地惆怅了起来,眼前一直是儿子那个悲伤的眼神,“离五月初四,已经不到一个月了。”

那耶将见她精神不佳,牵着她的手坐在榻边,“是啊,过了今天,就只有二十三天了,老先生怎么了?”

刘瑞叹了口气,想说又不敢开口,“呼罕撷一向喜欢老先生,可老先生……年纪又大了。”

说话说得隐晦,大开大合的那耶将没能明白,还以为是儿子舍不得老人家,“我们以后也不是不能回来啊,带上呼罕撷时常来看看就是了。”

面对这个木讷的男人,刘瑞气不打一处来,甩去他的手撇开了身子,“生老病死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那耶将被嫌弃了也不生气,温言细语地哄着她,“我笨嘴笨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好阏氏可别怪我了。”

正笑闹时,秋月来了,略带愁容地思索着该如何开口,“左贤王这两日……夜里总偷偷地哭,还是避着奴婢的。”

刘瑞收了心思,却没有多问什么,沉吟良久后有了计较,“他既然避着你,你就当作不知道吧。”

“这是为何啊?”

那耶将不解,被刘瑞拍了拍胳膊,“你也说了啊儿子大了总有自己的心思,别管吧,或许……很快就知道为什么了。”

秋月犹不放心,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又问起将要启程回部落,有什么需要带上的。

除了生活的物资,在这里的大半年时间里,他们每个人都学了不少东西,刘瑞和秋月两位女子成了能上马能拉弓的铁娇娘,那耶将不仅习得了世间罕见的易容术,还能说的一口文邹邹的汉话,若是换了面容换套衣服,还真以为他是个汉人呢。

只有呼罕撷,成天跟在兀莫身边出出进进的,却不肯透露到底学了些什么,小伙子年岁不大,嘴巴倒是紧得很。

“这地方可真是个风水宝地啊,兀莫也是个传奇的老先生,不仅治好了我阏氏的眼睛,还让我们学会了那么多的东西。”

收收捡捡,终于到了五月初三那天,那耶将正忙着搬抬东西,和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尽管最初因为误会兵戎相见,如今的关系倒是融洽。

刘瑞和秋月在清点细软,杏也在一边帮忙,“真是舍不得你们啊,这一走,日后若有机会,可能回来看看我们?”

“那是自然,回了部落,我肯定会想这边的,这里的生活真自在,比匈奴人安定,比汉人自由,还有那么和蔼的老先生。”

秋月翻出了一套衣服,是去年新做的曲裾,递到了杏的怀里,“这衣服留给你做个念想吧,到底是汉人的东西,日后你们也别忘记自己是汉人。”

杏接过衣服开心不已,细细抚摸着布料上的纹路,嘴角的弧度宛如那洋洋洒洒的云纹,“可真好看,我一定会视若珍宝,传给子孙后代的。”

可呼罕撷却一路哭着跑了过来,到了大人面前时,已是话都说不顺了。

“怎么了?可是老先生不好了?”

“嗯……嗯!老、老先生他……”

刘瑞暗叫果然,拉上那耶将就往兀莫的帐子里奔去,只见老先生一人躺在榻子上,干瘪的面容是死一样的青白。

“……老先生?”

她的声音有些抖,也轻得很,兀莫被惊动了,费力地睁开了眼,瞧见刘瑞他们后,扯开了嘴角。

早就知道是这样了……刘瑞不禁红了眼眶,三两步走在他的榻前,直直地跪了下去,“老先生!”

兀莫无声地笑了下,想起身却已没了力气,“公主莫要折煞草民……”

那耶将也跟着跪了下来,理和杏后一脚也进来了,噗通一声伏在地上,“祖父!”

呼罕撷却一路哭到了兀莫身边,紧紧抱住了他枯槁一般的身子,“兀莫爷爷,别死……”

孩子的话一出,大人们也忍不住了,纷纷擒了一滴泪在眼里,“老先生……”

兀莫劝不住他们,只好挪动着手让他们近些来,“生死有命,这也是我……此生最后一卦了。”

“您早知道会……所以才让我们半年内一定要学会那些技艺么?”

兀莫点点头,“公主英明,草民算尽天下事,也斗胆为自己算了一卦,所以啊……连我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你们又何必哭哭啼啼呢。”

那耶将这才明白过来,看向兀莫怀里的呼罕撷,“呼罕撷,你早知道了?”

呼罕撷被父亲的模样唬住,憋着嘴点点头,兀莫却开了口,“是我让他别说的。”,又摸着呼罕撷的小脸蛋,满脸的慈爱,“好孩子,你真能干,别怕你父亲,我给你撑腰。”

那耶将闻言,神情也软了下来,让呼罕撷千万别压坏老先生了,刘瑞则懊恼地摇摇头,“为何不让我们知道啊?虽然早想到了,但是……呼罕撷已经为您哭了好多天了。”

被揭穿的呼罕撷有些难为情,低头抚摸着兀莫爷爷干枯的手指。

“要是早让你们知道,你们就没心思了,我不想被人早早当作要入土的人,我还……健朗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