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林轻草这般想着的时候,萧鹤卿终于开口了。
他的薄唇微启,声音带着冷意,眉眼之中带了些厌弃,像是眼前的一切都令他厌烦。
外面看热闹的村民围在院子外,只能听见里面零星的争吵。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脑补,于是在外三言两语倒是说得津津有味。
萧鹤卿:“行了,吵吵闹闹像什么话。”
眼前的怨偶似乎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上面坐着的人是谁。
他们垂下头,不敢声张。
萧鹤卿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捏了捏山根,似乎这样就能让他的思绪变得清晰。
萧鹤卿半合着眼睑,垂着眼眸,看起来冷冰冰的。
林轻草曾经见过萧鹤卿生气的样子,每当他露出这副神情的时候,那就是有人要倒霉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萧鹤卿就开口说道:“那就按照礼法处置吧。”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了一瞬。
就连林轻草也有些惊讶。
天辰国礼法向来苛刻,女子为了名声那可是会付出生命的。
像大伯母这种女人才是罕见至极。
这种偷人的名声要是传出去,那可是一家子的女眷都难嫁了。
可若是按照礼法,大伯母这种行为可是要侵猪笼的。
就像自己上辈子那样。
而大伯反而不会有什么惩罚,毕竟在大辰,可没有什么针对男子偷人的礼法。
大多还会夸一句他风流。
林轻草这般想着,却也觉得大伯母不会被浸猪笼。
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家里有个偏心至极的老太太。
老太太格外喜欢她的大儿子,所以不会让这里的人把他们之间的腌臜事给说出去。
果然,林轻草没等多久,萧老太太就杵着拐杖进来了。
她今年已经六十来岁了,头发花白,算是个长命的老太太。
家中只要没有萧鹤卿,萧家就是她的一言堂,谁也不会忤逆她。顺心的事多了,当然精神气也足。
萧老太太一进来,看都没有看林轻草一眼,就开始哭天喊地,对着萧鹤卿喊闹:“我可怜的娃娃哦,你这样做让他以后怎么做人!”
林轻草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萧鹤卿越发下沉的眼尾,就知道他要发火了。
萧老太就像是没看见似的,对着萧鹤卿求情:“他可是你的大伯!小时候还抱过你的。”
“那又如何?”萧鹤卿微微抬眼,神情如寒光一闪,像是冷刀一样,扎在了萧老太的心上,“奶奶这是要我徇私枉法?”
萧老太被萧鹤卿的眼神吓了跳,这才如梦初醒,想起眼前的人可不是她可以拿捏的。
这些年在家中作福作威惯了,倒是忘记了萧鹤卿不是自己可以威胁的对象。
“不要啊!”大伯母见家中长辈都没有在萧鹤卿这里讨到好,一下子慌了神,对着萧鹤卿就跪了下来,靠着膝盖往前走,一步一步地挪到萧鹤卿的面前,对着他不停地磕头,“大伯母给你磕头了,放过我吧,我不会把今天的事说出去的!”
“我以后,以后一定恪守妇道,我哪也不去了!”
说着她看向外面的人,对着他们不住地磕头:“求求你们,给我一条生路吧!”
“萧贤侄,萧大人,我们这些年待你也不薄啊1”
主位上的萧鹤卿脸色未变,一点也不将眼前荒唐的一幕落入心中。
他抚摸着手腕上的铜钱串,语气没有半分变化,无端让人觉得冷漠:“大伯母若是听从萧某的安排,萧某还能为了家族的体面给大伯母留个全尸。”
“但倘若大伯母再胡言乱语,当心入了地狱也再难张口舌。”
萧老太当然不能让大伯母浸猪笼,这么一个明显的标志,不就是在说萧家出了丑闻吗?
她刚想要说些什么,就见主位上的萧鹤卿闭上了眼睛,犹如一尊无悲无喜的冰雕神像。
“若奶奶还觉萧某处置不当,不如就走另一条路。”
“从今往后,大伯和大伯母与我再无半点瓜葛,荣辱皆无关,可好?”
大伯当场就要反驳,毕竟按照礼法,他只是会被罚半年的月钱,可要是失去了萧鹤卿的庇护,那日子可就不一样了。
然而萧老太却按住了自己的大儿子。
想必她也知道,这已经是萧鹤卿网开一面,最后的妥协了。
萧老太把自己的儿子和儿媳都叫了出去,她还需要把外面的那些长舌妇打发走。
她狠狠地瞪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林轻草,想来也是知道,这一切也是因为林轻草而起。
林轻草被这双眼睛吓了一跳。
上辈子也是这个老太用这一双眼睛,命令所有人将自己沉河。
萧老太路过林轻草的身边,用苍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走着瞧。”
“小蹄子。”
林轻草吓得瑟瑟发抖,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没有露出丑态。
刹那间,整个房间的热闹都已经消失,剩下的只有林轻草和萧鹤卿。
萧鹤卿垂着眼睑,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是在朦胧的月光倾斜下,他看起来像是一滩深沉的河水,看起来深不可测。
寒气席卷了林轻草的身体,迟来的恐惧几乎将林轻草淹没。
萧二和萧家的其他人不一样。
他算是典型的歹竹出好笋。
比起萧家人粗犷的长相,萧鹤卿的长相甚至配得上一句精致。
他五官锋利,眉眼冷漠,浑身的气质拒人于千里之外,像是一块千年寒冰修炼成精化身成人。
眼下终年都有青色,薄唇向来浅薄,与话本里吸食人精气的妖怪就更像了。
他本应该是个好夫婿人选,但因行事过于冷清,让许多女子望而却步。
虽然为人不够热切,过于冷漠,但从不主动招惹旁人。
但林轻草最怕他了。
她总觉得萧鹤卿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甚至连看活物的眼神也不是如此。
反而像是在看一个物件。
一个需要依附他人的物件。
上辈子他拿着长剑,一剑刺穿人的心脏,脸上被温热的鲜血淋洒都没有过多的情绪。
那张染血的脸还历历在目,怎叫林轻草不害怕?
“吧嗒”是茶盏落在桌面的声音,伴随着萧鹤卿那犹如冷泉铃叮的嗓音,将林轻草所有的注意捕捉。
“嫂嫂。”他薄唇微启,眼神淡漠,像是一把尖锐的刀剥开了林轻草的皮囊,看见了她胆怯的灵魂,“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他像皎月,像寒冰,又像罗刹,总之就不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