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视野最好,是卫衡打马归来停马处,往日里卫衡不是有公务在身行色匆匆,便是寻不到人影。今日难得卫衡在人前露脸,还没有周轩在旁分些瞩目,一些贵女大着胆子守在此处,就为了能和卫衡对视一眼。

徐舜英心头砰砰直跳,她余光瞥见许多目光落在她身上。午间热浪吹拂,酒劲上涌,徐舜英满脸酡红,她甚至移不开目光,就目送着卫衡眉眼带笑冲着她虚空说了两个字,走进了楼下内室。

“等我。”

等他做什么呢?徐舜英从没有这样犹豫纠结过。一边贪恋卫衡情意,一边厌恶卫衡和周彤过往。她望向周彤,见她目光定格在卫衡刚刚站定的位置,卫衡都已经走远了,她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徐舜英瞧着她那恋恋不舍的样子,冷哼一声。她侧身让开栏杆前的位置,闭眸努力压制眼中溢出的憎恨。

徐丞和郑潇就在旁边,这些年轻的小娘子在他二人面前自然不敢造次,看着卫衡和徐舜英眉目传情,她们脸色难看也未曾出言讥讽。

徐舜华勾着徐舜英的胳膊,回首看了看郑潇。看郑潇点头同意,徐舜华便牵着徐舜英下楼去了。

“为了周彤伤了卫衡,你以后可不要后悔。”徐舜华带着徐舜英除了看台向草场深处走,天大地大无人打扰,正适合说悄悄话。

“我只是过不了心里的这道坎。”

第二次被康钊硕于西市绑走,所有消失的,当年模糊不清的记忆统统都回来了。

在大街上,被千人瞧,万人看。

夜里她甚至不敢入眠,徐舜英在树荫里席地而坐,在片刻的安静里打量着自己左手。那条伤疤比之从前颜色谈了不少,今日她带了个细镯子,看看能够遮挡当年耻辱。

但是徐舜英怎么能忘记切肤之痛呢?

每夜的梦都是幽暗漆黑的深夜,卫衡坐在她不远处,她却怎么都够不着他。每次堪堪能碰到他臂膀时候,卫衡不是转身离开就是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徐舜英将手肘放在膝盖上向远处最明媚的方向望,被阳光刺到流泪也不舍得移开目光。

“姐姐知道吗?我很怕黑。”徐舜英声音带着哭腔,“每次夜里屋内灯火通明我依旧睡不安稳,五年了,每一天都是如此。”

徐舜华双手覆上妹妹眼睛,“休息一下,你只是……太累了。”

徐舜英的眼泪顺着徐舜华手指缝隙流出,“我怎么敢闭眼呢?一闭上眼睛,出现在我面前的,不是康钊硕就是周彤。”

康钊硕的死让徐舜英一度以为大仇得报。她心里绷了五年的弦一下子就松了。乍然再察觉周彤是幕后主使的时候,这口气怎么都提不起来了。

也许姐姐说的没错,她真的有些累了。可是她又如何敢放弃呢?她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冤屈,还有祖父的。

徐舜英二十出头的年纪,出生至今未曾给家族增光添彩,反倒连累祖父心疾而死。每当她舒心欢愉,祖父的牌位就立刻冲到她面前。她捧着牌位,那上面红色朱砂书写的字迹就像是鲜血,淌了她满手。

凡此种种,让徐舜英身心俱疲。

徐舜英靠在徐舜华肩膀,轻声呢喃:“我的心魔无法可解,除非周彤死。只是她贵为太子妃,想她死,得先让周家死。周家根深叶茂,连徐家都要避其锋芒,让周家倒台又谈何容易。”

有些事情不能细想,细想便会绝望。

徐舜华安慰人的话绕在舌尖,怎么也说不出。妹妹聪慧过人,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泛泛而谈的宽慰在局势面前虚伪又不堪。

“那你说的,给康宁送葬是怎么回事?”

徐舜英不由苦笑,之前的她太天真了,以为经历了五年前那一次,周家即便再是大胆,也不会再故技重施。这几天徐舜英先是差点溺毙在天河湖,又遭遇林中暗杀,她知道周彤杀她之心不死,只要遇见了“利益”二字,太子妃殿下是不会在意徐舜英的小小性命是否已经千疮百孔的。

“周彤我现在还动不了,那就先取了康宁性命。”徐舜英眼中显出另一种煞意:“康宁已经被人盯上下过一次五石散了,兴许量还不够,她说的也只是周家所作之事的皮毛而已。”

徐丞对徐舜英的保护满上京城人人皆知,她已经成了攻歼徐家最方便的棋子,康家知道的事,周彤不会不知道。

徐舜英大梦初醒,她躲,没有用。徐舜英身在局中,注定和周彤不死不休。

徐舜华手中帕子已经被钻的变了形,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若是引火烧身,怎么办?”

另一边,圣上久久未回。王守福不敢再继续下去,生怕圣上错过惊险刺激的驯马环节唯他是问。

整个看台的席位人头攒动,再过几天万邦来朝便要开始。这次伴驾避暑,光禄寺的大人们一个都没有随行。估摸着已经在宫里忙的脚不沾地。这些六部官员清闲日子也没剩几天,众人都心照不宣,抓紧享乐再谈政务。

一时之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虽然是青天白日,却有了宫廷宴饮的苗头。

萧诚意见卫衡驯马归来再没有回到二楼看台。圣上见完虞秋池也不见人影。对面百官放浪形骸者已经解了腰带打扇散热。

现在离席,最是好时机。

他安慰南宫念,不着痕迹的看了身后宫女打扮的赵岩岩一眼,“不要离开赵杏林的视线,不管吃的用的,都要她看过才能行。”

南宫念手掌覆在肚子上,夏天的衣衫单薄清凉,肚皮上偶然突起一个小包,喜得南宫念攥住了萧诚意的手腕,“孩子在动。”

萧诚意将手掌覆在突起处,有拨开南宫念鬓边碎发,语气多少带了些沉重:“放心,我会保护咱们的孩子。”

南宫念抬手拍开萧诚意手掌,笑得镇定自若:“南宫家的子孙,若这点风浪都挺不过去,生出来也是个短命鬼。殿下自去做自己的事情,臣妾可以照顾好自己。”

萧诚意蹭了蹭鼻梁,神色多少放松了一点,转身离去。

赵岩岩见萧诚意离去,才上前凑近南宫念:“久坐对胎儿不好,王妃要不要起身活动活动?”

赵岩岩眼神意有所指扫过案前一应吃食,随后目光和南宫念相接。

南宫念心领神会:“确实,驯马也只训了一匹,卫衡还将马骑得老远,真真的没有意思。”

南宫念扶着腰枝起身,身边的嬷嬷陆笙眼明手快,托扶着南宫念,一同离席了。三人身影消失,身后伺候的宫人齐齐舒了一口气。她们相互对视一眼,又望向周彤方向,果然见到听南望过来的眼神。

周彤轻轻侧首,听南会意上前,附耳倾听:“去吧,谨慎些。”

还没等听南离去,萧诚恩一把抓住周彤手腕,一阵钝痛牵扯伤口让周彤闷哼一声,只听萧诚恩语气温柔,面上带笑:“这次你若是再失手,本宫只能请周大将军回京处置这些烂摊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