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肆!”

孙昭被打的一个趔趄,犹自不肯闭嘴,她眼前不断闪现徐舜英那张脸,徐家对于徐舜英的维护她心如明镜。

就像徐舜英刚才对她说的:好父亲。

孙昭确实,既没有得到男子呵护,也没有家族庇佑。

她输的一败涂地。

孙有为看见孙昭突然之间又不再反抗,稍稍缓和了语气:“等到卫衡给你拿到南宫念的懿旨,你便同工部侍郎家的儿子定下来吧。莫要再家里一直住着。”

孙昭浑身颤抖,眼泪顺着指缝流出来,新任的工部侍郎家的儿子是个傻的,亡妻去了不过三月已经开始物色继室,孙有为想调任工部,又可以将自家烫手山芋转手。

一举两得。

孙昭心痛的无以复加,断断续续地问:“……女儿……若不想……便不能在家里过日子吗?”

孙有为很是烦躁,今日已经得罪了卫衡,这个女儿他养到现在付出良多,他也没有狠心到让她去尼姑庵绞了头发做姑子。

只是让天子占了身子的女人,后半生出了去守皇陵便是随君下葬。工部侍郎肯皆受他已经让孙有为喜出望外,又怎肯答应孙昭这个要求。

“你哥哥和弟弟都还要娶妻,再说女儿哪有一辈子在娘家的道理。”

孙昭彻底不哭了,她呆呆地望向窗外。

车辙压过板石路,惊起了朱墙枝头的鸟,孙昭莫名其妙,想起了当初徐舜英清白尽毁,徐家对外言说会养着这个女儿一辈子。

两相对比之下,孙昭心如死灰。

日子如流水,那一日送别陈忠,卫衡登基之心人尽皆知。坊间传闻他已经联合了徐家控制了过半朝臣,想要在萧诚意龙体下葬皇陵那一日已辅国将军的身份,把持朝政。

这一消息不胫而走,上京城三岁小儿都知道徐舜英残花败柳居然有朝一日也能册封为后。

一时激起轩然大波。

彼时徐舜英被绑架的旧事重提,一应细节宛如所有人都在现场。无论徐舜英走到哪里,窃窃私语声如春雨沁衣,晾不干抖不落,如影随形。

眼见坊间传闻愈演愈烈,卫衡派去探查的守卫查出散播谣言之人直指宫闱。

卫衡看着探子传回来的消息,捏了捏眉心:“本来相安无事,非得惹是生非。”

柳亦庭已经向徐家正式提亲,这方谣言一起,卫衡总是要知会他一声的。

哪里料得柳亦庭已经将聘礼送入了徐家。

一个姑爷是跺跺脚便能风云变色的人物,一个姑爷是年纪轻轻便已经掌控了吏部的才俊。

那些想看徐家笑话的人,纷纷乍舌:徐家当真了不得,一夜之间徐家又回到了宾客盈门的时候。

“多谢!”卫衡给柳亦庭斟了杯酒,柳亦庭提亲的事情已经改过了那一段徐舜英的往事,也让算是给卫衡解了围:“这份情,我会记得。”

柳亦庭前两日让媒婆将聘礼送了过去,迟迟没有得到徐家回音。他知道舜华是气他许多事未和他商量。

柳亦庭心里七上八下,好在今天晌午舜华来信应允,他一颗心总算放下了。

“你确实要还我一个人情,却不是这两天的事。”柳亦庭说:“当初我想向徐家提亲,徽州战事爆发,我连夜奔赴战场,提亲一事耽搁了许久,你得好好补偿我。”

当初卫衡借伤势急流勇退,便是不想惹萧诚意猜忌。他已经到了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的地步,领兵或者不领兵,都是输。

卫衡知道那时自己身边无人,只能求助柳亦庭替他出征,这份情也得记下。

柳亦庭随性,玩笑话说完倒变得谨慎起来:“这回坊间传言来势汹汹,你即以查到源自何处,可有想过如何处理?”

卫衡歪在塌上,一腿曲起手臂搭其上:“自然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转眼之间,萧诚意龙体葬入皇陵,那一日万邦使者齐聚,随侍者云集。整个祭天台乌压压挤满了人。

不同于上一次,卫衡此次在祭天台上,站在常宁身后,身着绛紫色朝服,随着这个未到两周岁的女皇祭奠先皇。

阶下朝臣鸦雀无声。

外邦来使眼神相接,意味深长。

大魏的无冕之王。实质掌权人。以这样的方式昭告天下,卫衡不会登基,扶持的还是萧家血脉。

他转身之际,睥睨天下的气势南宫念心悸。

就在造车那他们出发前,卫衡闯进了她的坤宁宫。一个眼神,常宁便让宫女带走了。

“天下今后是萧家的,还是南宫家的,我不在乎。”卫衡丝毫不在意左右随侍还侍奉在侧,她站在大殿中央,冰冷眼神没有任何回旋余地,“我只是来告诉你,再有下一次我便送你们一家三口团圆。”

说完,卫衡就离去了。

恋月吓得双腿瘫软栽倒在地:“太后,卫将军是不是知道了……”

南宫念手指死死扣住桌案,刚染好的丹蔻轻咳便花了:“废话!孙昭这个没用的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次次都要本宫去给她善后!”

恋月想到卫衡曾为孙昭陪葬求情,让她归家了此残生。这下子卫衡因为那些中伤徐舜英的谣言动了怒,这个孙昭该怎么办?

南宫念恨铁不成钢,她戴好了凤冠,看着墙上的全家福,冷冷开口:“这个时候了,你还想她怎么办?孙家都不想要的女儿,能去服侍先皇,已经是对孙家天大的恩赐了。”

祭天大典之后,满朝文武看见卫衡只是尊享异性王爵位,却依然以常宁为尊,虽改了国号“宁”却未曾改朝换代。

大多数人是松了一口气的。

外邦使者见大魏皇权交接未起战事,明白大魏在十年之内都将是卫衡的天下,也不敢造次,都告别归国。

这日散朝,卫衡经过柳叶街,已经听不见半句关于徐舜英的传言,他刚放下车帘,常征便凑过来问道:“孙有为的儿子今日大婚,邀请王爷过去喝一杯喜酒。王爷可要去?”

卫衡靠在车壁上,略略掐指算了一算。女皇登基也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遂大赦天下。不用避忌国丧三年。

孙有为倒是麻利,女儿刚刚陪葬下葬,不过两个月,儿子便要大婚了。

卫衡同内阁商议了一天的国事,现在只想赶快归家,对着常征说:“送去一份贺礼,便说本王有公务在身脱不开身。”

孙有为入了工部,对徽州三大矿产开采的事情上还算尽心,卫衡面子上还要顾及一些。

常征退出车外,不想卫衡又说道:“柳亦庭的婚期到到底定下了没有,让他赶快办婚事。我才好下聘礼定婚期。眼瞅着便要入秋了,再拖一拖入了冬,办婚事我怕冻着舜英。”

常征叹口气,他这一天忙完公事便要去寻柳亦庭,催他去定婚期。不了解的人还以为他也要娶徐家姑娘呢。

“王爷,徐阁老遵守旧历,要挑一个黄道吉日。今年最好的黄道吉日也要等到十月份了。”常征说:“王爷的婚事怎么着,也得到明年开春以后了。”

卫衡的头更疼了一些。

如今女帝年幼,徐丞提议组建内阁,由六部提交奏折,内阁商议之后再呈交御前。徐丞当仁不让是内阁首辅。

卫衡虽然每日都能见到徐丞,却不敢造次。

他碍于职权,又不能以势压人,每每相见舜英还得等到踏春赏花游园之际。

比之从前,见面反倒困难了些。

卫衡又是掐指一算,等到来年开春,还有大半年。

“烦死了!”卫衡难得抱怨,又听得常征在外添了一句:“徐姑娘今日好像要去大觉寺还愿。不知要不要在寺里住上一晚。您看……”

卫衡眼睛一亮,吩咐道:“你去牵一匹马来,本王自去便是。你们散值吧。”

常征一梗:“怎能让王爷孤身一人前去,万一有危险如何使得?”

卫衡抓起马鞭,扬手抽了一下,军马已经扬长而去。尘土飞扬,常征来不及阻止,连连咳嗽。

常平拍了一下哥哥肩膀:“哥哥,有点眼力价行不行,王爷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过徐姑娘了,你跟着去干吗?”

常征又道:“王爷身系大魏安危,岂能因为儿女情长就放松警惕呢?”

常平甩过一个马鞭:“咱们悄悄跟过去啊,暗卫已经上路了。”

徐舜英陪着母亲和姐姐诵经之后,回了禅房。

她本是不相信神鬼之事的,不过卫衡如今高位,今后有随时要上战场。徐舜英自然而然的,她来大觉寺的次数越来越多,焚香祷告的态度越来越虔诚。

回到禅房之后,徐舜英便坐在窗前,默数着时辰。

常平赶回去替她传话已经好几个时辰,料想卫衡下朝之后便会知晓。他若有空,大抵会来一趟。

月上中天,徐舜英竟有些期待。她将窗棂支起,院内亦如从前。

郑潇当年和黄伊人重逢的院落,亦是徐舜英初见卫衡的地方。

当年情景恍如昨日,今日再等郎君,已换了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