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见到卫衡身影，围观看笑话的心情已经消失不见，然卫衡站在那里不怒自威，任谁都不敢就此离去。
场面不仅尴尬，还有些暗潮汹涌。
陈忠反应过来的时候，卫衡已经自顾自地坐了下去，店小二极有眼色，麻利的给卫衡重新收拾了干净的桌案，备上了好酒好菜。
卫衡举杯：“今日在下前来卫陈尚书践行，希望没有打扰到各位的雅兴。”
安静过后是一瞬间爆发的推杯换盏。
“自然没有……”有好事者自然不想错过亲近卫衡的机会，打圆场：“能得卫将军送迎，实乃我等之幸。”
陈忠面色涨红，冷哼一声做了回去，显然压着火气。
孙有为瞅准机会想要去到卫衡身边，半路长刀拦路，常征皱着眉拉着他推出了包厢外。
“常将军……”孙有为吓了一跳，杯中酒洒了一半：”卫将军交代给下官的事情，下官办好了呀，只敬一杯酒，因何阻拦？“
常征伸手入怀，将长刀揽入怀里，交代到：“将军答应你的事情自然也会办到了，便不要打扰将军了。“
孙有为得到一句承诺，大喜过望。他有意压低嗓子谢过，直起身时常征已经重新回到了卫衡身边。
孙有为手臂一沉，回身便看见一身黑色斗篷罩身的孙昭，她没有看孙有为，反而越过父亲肩膀，看向了那席月白长袍身影，那里卫衡站在一群卑躬屈膝者中间，上位者的威势显露无疑，他游刃有余推却别人的讨好和恭维，显得其他人更是趋炎附势面露可憎。
孙昭心头一阵阵苦涩，从前她心慕卫衡，对徐舜英直流尚且可以嗤之以鼻，现在她身处险境，还要求到卫衡眼前，她与那些卑躬屈膝者，还要让自己厌恶。
她可以在他人面前没有尊严，唯独不想在卫衡面前暴露最无助的一面。
孙昭脸色煞白，对着父亲说：“消息已经散出去了，咱们快离开这里吧。“
孙有为如何不知女儿心思，现在全家人的性命都牵扯进来，他亦不敢大意，随着孙昭便离开了欢喜楼。
下楼梯的时候，一袭浅蓝曳地长裙的女子从下面拾阶而上，与孙昭迎面碰到。
那人虽然云鬓上只着一根金钗，却难掩国色倾城身姿曼妙，她轻提裙角从孙昭身边经过，甚至没有多看孙昭一眼。
鬼使神差的，孙昭在徐舜英经过的那一瞬间，唤了她一句：“徐舜英。“
到了拐角的徐舜英闻言停住脚步，转身看见孙昭摘下硕大帽檐，露出一身男装胡服。面上未施粉黛，孤零零站在那里。
徐舜英身后，徐舜华悄然而至：“妹妹怎得不进屋？父亲母亲和哥哥都到了。便就等着你了“
孙昭和徐舜英站在楼梯的两边，一人之隔天壤之别。
俩人在认出对方的一瞬间，竟同时想起了一年前，她们在柳叶街外的那场闹剧。
彼时徐舜英刚回上京，孙昭蓄谋已久对徐舜英落井下石，却被周轩当街救走。
周轩已成剑下亡魂，孙昭也成残花败柳被南宫念逼着陪葬入皇陵。
徐舜英看着孙昭，无悲无喜，甚至看她的装扮，好心提醒了一句：“偷跑出宫，莫要被人发现了，快些回去吧。“
孙昭眼泪滑落嘴角，辛咸又苦涩：“我还未曾祝愿你如愿以偿。未曾想许多同龄姐妹，最后是你最享荣华。“
徐舜英勾唇一笑，随即拉住了想要上前的姐姐：“走吧，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姐妹俩相携离去，再为和孙昭说一句话。
孙昭看见周围人异样的眼光，被她无视的羞耻无助感一下子激出了她的胜负欲。
孙昭上前两步，抓住徐舜英手腕，低吼道：“别以为自己如今就高人一等，你我都是一样的人，只不过你赌男人运气好一些罢了。“
孙昭在讽刺徐舜英，都是以色侍人，不过卫衡比萧诚意运气好了一些。
徐舜英手腕被抓的生疼，她回身刚好看见一角月白长袍，再不想同孙昭敷衍，索性对她说：“那让我来教教你，如何用这个好运气。“
徐舜英轻轻推了徐舜华一把，将她推出这场纠葛之外，自己顺着孙昭的力气歪倒在地。
她宽大的衣袖带倒了一旁的花盆，瓷器应声碎裂，花土四散。
孙昭想要松开徐舜英却被她反手拉扯，一个踉跄又压在了徐舜英身上。
徐舜华在一旁，适时的喊叫出声：“妹妹——“
紧接着，周围窃窃细语声起，一阵错乱脚步声由远及近，到了徐舜英身边。
卫衡让常征拉开孙昭，跪身下去小心翼翼拉起徐舜英手腕，问：“可伤到哪里了？“
徐舜英眼眶微红，摇摇头。
刘大掌柜已经守在一旁，派去请郎中的店小二也已经冲出了店外。他环顾四周，未发一言已经瞧出了端倪：“姑娘可是被什么绊住了？幸好没有被碎瓷伤到，否则极易留疤。“
卫衡倾身一手揽过徐舜英肩膀，一手穿过她膝弯，将人抱起，看向了孙有为。
“你的女儿好像也不像你说的那样可怜，如今还能挑拨生事。“
徐舜英啜泣不语，就是往卫衡怀里钻：“是我自己不小心，你莫要责怪他人！“
孙昭在卫衡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着卫衡嫌弃厌恶的眼神，她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连辩驳都语无伦次。
“我没有，是她故意扯着我摔倒的……“
卫衡皱眉，耐心彻底告罄，抱着徐舜英就离开了。
孙昭还想再说，只觉肩膀一沉，孙有为急切道：“你疯了吗？这个时候还要招惹徐家人！他们现在上京，是螃蟹过街，只管横着走。你还去招惹她！你不想活不要拉着全家去死！“
孙有为说得咬牙切齿，也不管孙昭已经隆起肿胀得手臂，一把拉过她得帽子遮住了她的脸颊。
帽檐遮住孙昭视线得一瞬间，她看见徐舜英望着她笑，甚至与她挥手告别。徐舜英趴在卫衡肩头，她目光在孙有为脸上转了几圈，又与孙昭对视，隔空的嘴型在说：“好父亲。“
兜头得宽大帽子彻底将孙昭的视线变成黑色。她就像是个拿不出手的玩意儿，被孙有为嫌弃着辱骂者诅咒着，上了马车。
孙昭坐在了车里，靠在车壁上，失了魂。
半晌，她渐渐坐直身体，想明白了徐舜英得意思——徐舜英的今天，不光是因为赌赢了卫衡，也是因为她有一个好父亲。她得好运，远不止孙昭看见的那些。
孙昭双手捂住脸颊，佝偻着身子歪倒在马车上。耳边依然是父亲喋喋不休得训斥：“……当真无用，入宫三月未曾怀上龙种，连封号都没够上。没有给孙家一星半点荣光，还得让我舔着这张老脸去求那个小人！孙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孙有为一想起卫衡从前不过一个庶子，不过短短几年，境遇竟天翻地覆。他还是没有缓过劲来，自己好歹出身上京京官世家，如何会对着一介庶子低三下四。
他越说越来气：“……当初你若像姓柳的一样，同徐家人伏个软，孙家不也能沾上一点富贵？！你再瞧瞧你，又蛮又怂！真是个赔钱货！“
孙昭移开双手，脸上泪痕已经干涸，这些话她听到耳朵起茧，本已经麻木不知为何今日便听不得了。
她忽然无比平静，直视父亲双眼问道：“当初，是父亲逼我入宫的吧。当初父亲怎么说的？如今怎么翻脸无情了呢？“
孙有为没想到一向听话的女儿换了一张脸孔，一时愣住了。
“将全家儿郎的前程系于我的裙带之下，父亲也好意思来指责我吗？“
“啪“一声，孙昭嘴里血迹丝丝缕缕，脸颊顿生五指痕迹。
“你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