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徐舜英提心吊胆不知何时睡过去的。

卫衡安顿好徐舜英,起身除了屋外,虞秋池站在阴影里,好似等了他很久。

“不要以为这个功劳你全算给了我,我便会感恩与你。”虞秋池没有直视卫衡,他只盯着自己的靴子,不停的瞧。

卫衡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氅。他知道自从他移回永州府衙,戚孟海便彻底接管了徽州大营。

上书的奏折便是在那时呈交御前的。

奏折中,徽州大捷首功归功于虞秋池浴血奋战。

封赏还在路上,估摸着他们回到上京城之前,便会全国皆知。

卫衡见他嘴硬的样子,露齿一笑。虞秋池嘴硬心软自尊心强,他来这里探望卫衡许多次,都是在门外过门不入。

“我从未想要你的报答。”经过这么多事,卫衡理解虞秋池迫切想要出人头地的心情,这些相处中的小分歧也不涉及原则大事。

“我反倒要谢谢你,虞将军。”卫衡这声谢谢说的诚恳,虞秋池也惊异抬头:“大魏再也不需要第二个周岐海了。于国于民都无意处。再者,虞兄缺少的不过是经验。经验一途来日必能积累,今日之功也是虞兄奋勇杀敌应得的。”

一番话,及说出了自己的私心,又道出了虞秋池的短板,却十分中肯。

虞秋池心中怅然。他对于弱冠之年崭露头角的卫衡一直是不服气的。心里下意识存着较劲的小心思。

如今一起共事不过两个月,虞秋池已经对卫衡有了改观。

能够在永平侯围堵的当年,毫发无伤的脱离永平侯府,卫衡如何是不谙世事的青年呢?!

虞秋池暗恼自己识人不清,对着卫衡又亲近些许:“如今大势已定,大军开拔就在眼前,你有没有想好回到上京城,如何面对宫里那位。”

卫衡和虞秋池边走边聊,走到一方石桌旁,俩人对坐:“我现在身负重伤,何时能重回战场还是个未知数。戚孟海扶持他弟弟戚孟山上位,兄弟俩已经将西北和西南军权收归麾下,我做几年闲人,也好。”

卫衡说着,虞秋池侧首看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先是遭逢家难,有遇暗杀,现在站稳脚跟不过两年,又要急流勇退。

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虞秋池心有佩服,又道:“休息休息也好……”

卫衡眼神温柔望进屋内,虞秋池猛然间想起徐舜英。那姑娘名声不好,双十年华婚期未定。他一直以为卫衡重新答应徐家婚约,不过是像攀上徐家大树,垫石自己进身之阶。

如今想来,也许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虞秋池一笑:“卫兄大婚之日,卫兄定要讨一杯喜酒。”

虞秋池离去,卫衡进屋,看见徐舜英坐在塌上,已经醒了。

“睡得不安稳嘛?”卫衡走过去,揽着她上了塌。

“虞秋池这个人当真值得一交?”徐舜英和卫衡心意相通,卫衡不着痕迹维护了虞秋池许多次,外人也许看不出来,徐舜英却是一目了然的。

卫衡叹了口气,说道:“你可知,为何你祖父支持南北榜,就会遭到萧诚恩的围杀?”

徐舜英不知他为何提及此事,也顺势回答:“大魏朝堂出仕名额有限,大多都出自江浙一带。倘若真的分南北榜录取六部官员,萧诚恩手下能用之人必定减少。这是削去他权柄,萧诚恩自然不肯坐以待毙。”

卫衡手指微曲,刮一下徐舜英鼻梁:“文臣武将,是一样的道理。”

徐舜英从卫衡怀里抬头,大大眼睛眨巴一下:“啊?”

卫衡瞧着她不解懵懂模样,笑出了声。

“武将也是如此。”卫衡说道:“我能如玄铁军,当年也是因为我流着卫家的血。不管我承认与否,永平侯之子的身份,让我更快的融入了玄铁军。”

徐舜英从未听过卫衡提起重逢之前的事情,那一段孤独无助又如履薄冰的日子。

她心中瞬间柔软,安静依偎在他怀中。

“武举和科举同宗同源。都是要交行卷的。”卫衡叹气:“穷苦人家的儿郎,纵使天纵英才是习武的料子,没有权贵推荐,武举也是走不长远的。大魏许多年,选出来的武举人、武状元细细追究,都和四大守将家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样的弊端,显而易见。家族繁盛盘根错节,无可避免的会形成独立于皇权的势力。周岐海便是其中猖狂者。

“虞秋池不一样。”卫衡早就探查过虞秋池的背景:“他出身贫寒,机缘巧合入了锦衣卫。一身功夫,他缺的不过是机遇。若以此为契机,能让百姓家中儿郎也能够在军中又一席之地,大魏又何愁没有四大守将。”

深夜寒凉寂静,卫衡声音温柔轻缓,徐舜英听的出神。

家国大义。徐舜英只在祖父徐镶和父亲徐丞身上见到过,如今在卫衡话语里感知到,她心里像是温水滚过,如此熨帖,又有钦佩。

如此过了几天,刘如意又一次逃跑被抓回来之后。

他渐渐不安,焦躁:“……同上京城的联系已经切断,现在又走不掉……”

他有一瞬间焦躁,一边觉得卫衡看在萧诚意的脸面,也不会取他性命;又觉得能够公然违抗圣旨的人,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得。

刘如意终于按捺不住,来找卫衡。

卫衡不见。

刘如意便又去找戚孟海,戚孟海也如预料般不见他。

大军开拔之日,刘如意有一次来到卫衡马车前,像俩人第一次见面那样,恭迎在侧。

刘如意远远看见卫衡和徐舜英缓步而来,心中懊悔不已,李玥果然没有诓他:徐舜英是卫衡的眼珠子,你若是伤了她,顷刻没命。

刘如意对着卫衡和徐舜英更是恭谨,道:“之前的事情,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徐姑娘饶恕小人。”

说着便要跪下去。

大军开拔,人多嘴杂,刘如意等在这里已经招致许多一轮,更何况这一跪。

这一跪且不说事出何因,却说传进宫内定是面目全非。徐舜英被架在火上烤,翻了个白眼说:“刘公公哪里的话,不知何事,上车细说如何?”

刘如意目的达到,从善如流等车入内。

马车缓缓前行,卫衡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刘如意瞥了他几眼,心中惴惴对徐舜英说:“小人此次前来,只有一个目的,便是协助卫将军产出南楚叛军,安抚徽州百姓。尽快平定战乱赶回上京城给王爷报喜。”

刘如意没有一句寒暄,开门见山。

徐舜英极力忍住想要探究刘如意的念头,没有吱声。

在外人面前,涉及军国大事,她能听全赖卫衡偏爱;她若出言,就是僭越。

刘如意见徐舜英低眉顺眼,不发一言。又将目光移到卫衡身上,见他缓缓睁开眼,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是不是刘如意的错觉,不过两个月时日,在勤政殿门口初见,卫衡收敛周身锋芒,是个温润安静的儒雅人。现在卫衡脸色略有苍白,却带着上位者不容反驳的气势威亚。

“刘公公替天子办事,为国为民,徽州百姓都看在眼里。”卫衡开口,沉声道:“大局已经,那件事不管原本如何,现在都只能是一个真相。刘公公回了宫里大可以向天子如实禀告,是赏是罚,卫衡接着便是。”

刘如意浑身一紧,头摇得像是拨浪鼓:“卫将军这是哪里的话,卫将军魏国浴血奋战,是大魏的国之柱石,着罚从何说起啊?卫将军是当之无愧的四大守将之首,大魏的战神啊!”

卫衡两根手指并拢,掀起车帘一角,看见戚孟海在前整军。

对着刘如意说:“刘公公夸赞,卫某实不敢当,还望刘公公回宫之后,将这里的所见所闻如实禀告天子。”

车外百姓跪了一路,叩谢天子护民为民。马车行出城门许久,还有百姓夹道欢送。

刘如意心下一震,暗道:“卫衡还真的和周岐海之流不同。不骄不躁不抢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