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面对即将成为她姐夫的柳亦庭,徐舜英不知为何,心里一阵忐忑。
柳亦庭出身柳家旁支,因为不受柳家重视,三次科考铩羽而归,愤而远走边陲,效力萧诚意挥下。
他在萧诚意身边的年岁,比卫衡还要长。
徐舜英这才想起,柳亦庭现在不过区区吏部侍郎,还没有绯袍加身。
绣鞋浸湿,油纸伞下的人清冷自持,徐舜英手握成拳,当真站在柳亦庭营帐外,看着火光透过帐帘缝隙透出,听见柳亦庭来回踱步的声音,她才发觉,她有些紧张。
帐帘猛然掀起,柳亦庭和徐舜英分站帐内帐外。
帐内烛火帐外阴寒,明暗一线泾渭分明。
徐舜英收伞入内,站在营帐中央。
左右不见护卫把守,亦不见校尉待命。只柳亦庭一人。
桌上小火炉烧着一壶水冒着白气,左右两边各一只茶杯,一副待客姿态。
柳亦庭站在徐舜英身后,见她没有作声,道:“茶已备好,可否请徐姑娘听某一言。”
徐舜英依旧身形不动。冷冷开口:“你可有做过对不起家国之事?”
柳亦庭神情一顿,似乎没有料到徐舜英当头一棒有此一问,尴尬开口:“柳某虽然没有名垂青史的念头,却也不想遗臭万年。”
徐舜英稍顺口气,倘若柳亦庭为了荣华富贵出卖了整个徽州,别说是徐丞,便是徐舜华也断然不会饶过他。
徐舜英行至桌前,坐在柳亦庭对面,望着他的眼睛,平静说:“说吧,整件事情。怕是这一壶茶水不够吧。”
柳亦庭摇头失笑,徐舜英话中深意点到为止,她想让他从头说起,从萧诚意决心回上京城说起。
柳亦庭收回笑容,垂眸盯着袖袋中半块虎符,隔着衣服摸索了两下,盘算了一下时间。
“一年前,南楚大捷包括南楚皇子段承钏被俘,都是笔交易。”
卫衡冲上山腰的时候,前方乍然出现地势凹陷,他猛然发现骤然起跳,直接从坑上飞跃过去。人还没落地,侧旁一阵寒风袭来。
卫衡顺势前滚,刀锋正砍在他刚刚落脚的位置。杀手还来不及收回刀身,喉间跟着一紧,卫衡手腕用力,一条血线飞出,脖颈断裂的声音随之而来。
卫衡一个闪身躲在树干后面,短箭就已经钉在了他适才反击的地方。
段承平不但布置了山坳的埋伏,还提前准备了弩箭,又在上山必经之路上留了杀手。
这可不像是一个草包能做的事。
卫衡横刀后撤,贯穿一人胸膛,弯腰躲过面前刀锋,下盘一扫又掀翻一人。
身后脚步声至。
卫衡后背漏空,他暗道大事不好。
不想身后那人应声倒地,等到卫衡看清眼前来人,抹掉嘴角的血迹,整个人犹如鬼魅:“昔日太子啊!”
段承钏吃痛,他肩膀伤口崩裂,单手撑地大口喘息。
五指间夹着利刃,段承钏奋力朝着卫衡冲了过去。
一个中了麻药,一个双肩受伤。
二人彼此彼此的状态扭打在一起,卫衡趁着清明,一拳打在自己伤口上,扎进血肉的残箭整个没入进去。
卫衡眼前清明一些,咬紧牙关将段承钏掀翻在地,挑了他的手筋,将他抵在山洞入口。
刚刚段承钏救他一命,卫衡给他一线生机。
长刀贴着段承钏咽喉,卫衡手腕一转,长刀又递进些许,咬牙切齿问:“那个莽夫可没有这个脑子,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段承钏两只手臂都用不上力气,他只能不停抬高头颅,试着远离咽喉钳制。
“你们不也没有遵守约定吗?”段承钏脱口而出:“一开始就想着让南楚兵马葬送在此吧。”
他说着说着,意识到自己也曾经是约定的一环,心口骤然疼痛。
段承钏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这失魂落魄心如死灰的样子,卫衡眉毛一挑:
“你都知道了?”
“你都知道了?”
徐舜英摸索着茶碗边沿,茶汤清亮清香四溢,入口却多少有些苦涩:“刘如意想要挟持我的时候,我只是感觉怪异。直到我想起,掌管粮草和兵械的柳先生,既没有随虞秋池奔赴战场,也未曾随卫衡出征,我才恍然大悟,相通些许。”
粮草、兵械是全军命脉,后方大营从来不是粮草将军安坐之地。
柳亦庭安坐后方,大抵是对战局心知肚明。
柳亦庭摇头,他伸手入怀,将半幅虎符放置桌上。烛火映照下,青铜古物颜色厚重,上面依稀可见刀刻痕迹,饱经风霜。
徐舜英眼睛瞬间正大,茶杯掀翻在地,弄湿了衣袖。
她伸手将虎符拿在手里左右翻看,立马问道:“另一半虎符呢?!”
大魏自萧锐执掌开始,实行护所屯兵制。
战时,调动护所兵马,必得由兵部请旨御前,圣旨朱批加虎符信物方可调用一方兵马作战。
战事平息,护所兵马回归原处,由各地守军统一管理,虎符如期上交御前。
这样一来,未见圣旨和虎符,兵部便没有调用兵马之权,地方守将亦不能私自出兵。
否则视同谋反。
兵权,全系天子一人之手。
现在萧诚意派卫衡出兵徽州,虎符必然是一对。徐舜英手里只得半边,柳亦庭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徐舜英便是榆木脑袋,也能猜到卫衡做了什么。
他......违逆了萧诚意。
他用半边虎符同他人做了交易。
“那个人是谁?”徐舜英声音都有些颤抖,“他不要命了......”
“你不要命了?”
段承钏在喉间挤出这句话,对着卫衡一阵讪笑:“萧诚意不过当你是条走狗罢了,五年时间就想成为他的心腹?卫衡你实在太过天真。”
卫衡不想在这里同他浪费时间,他一次次的用伤痛让自己维持清醒,只是清醒的状态越来越微弱了。
药力上来了。
卫衡转身要走,段承钏心有不甘,吼道:“你已经失去了萧诚意的信任,又找死娶了徐丞的女儿,大魏文臣武将都要看你眼色行事,你已经步了周岐海后尘。不如你我做笔交易!我让你成为大魏护国柱石,你帮我重返南楚,助我报仇。这笔买卖你不亏的,如何?”
卫衡脚步顿住,有那么一瞬间,段承钏看着卫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以为这个条件让卫衡动了心。
不想,卫衡回身拔刀,手起刀落贯穿了段承钏的心脏。
卫衡动了杀心。
“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拿来做交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