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衡在连云山山脚,面前是狭长犹如壶嘴的山坳。

寒风呼啸而过,掺杂着山里面独有的泥土腥气。火把几米范围内上课模糊可见地面飞沙走石。十米开外只余黑影幢幢。

卫衡一马当先,勒紧缰绳停下。战马不安的来回跺着脚步。卫衡安抚的摩挲两下马鬃,稍稍等了一瞬,前方既听不见藏匿兵马的声音,也看不见埋伏的痕迹。

只是两边崇山峻岭,山脚一条狭道。

卫衡睥睨前方,冷冷道:“常征,按照预定计划行动。”

段承平藏在山顶树林间。听见山脚兵马靠近,斥候迟迟不来回报,段承平很是焦急。

“人呢?来的到底是不是卫衡!”

手下副将跟随段承钏南征北战,这种情况,在段承钏看来早就集结兵马冲过去了。

这样的荒郊野外,除了卫衡的兵马,还能有第二个人来吗?!

然而,段承平不是段承钏,他等这个机会太久,段承钏给他的阴影太大。

南楚整个朝堂都在看着他这一战。段承平眼睛已经充血,喘息声越来越大: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斥候为了不打草惊蛇,需要远离卫衡必经之路。等到斥候确认卫衡到达,再上山禀告,黄花菜都凉了。

左右校尉目光交接,默契的没有说话。

斥候过了半晌,终于爬到山顶,扒拉开前方集结的南楚兵马,出了一身汗终是走到了段承平身前:“殿下,卫衡已经集结到山脚。”

左右校尉明显感觉段承平有些踌躇,其中一人说道:“殿下,此时已经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左右峭壁夹击,他便是插翅也难飞!机不可失,殿下速下决断啊!”

段承平吸了吸鼻子,从怀里掏出布防图,他有些颤抖借着火把浓烟滚滚的微光,再堪舆图上扫视一圈。

段承平心里依旧不太平。

临行前,父皇特意对他说了段承钏战败被俘的真相。

萧诚意想要重回上京城,那便需要一件不世之功。打败如日中天的南楚,就是摆在眼前的功勋。

父皇受制于段承钏母子久矣,虽然此举太过大逆不道有违天理,但能让自己脱离傀儡境地,父皇让然是心动的。

南楚败得迅速,段承钏顺理成章的被俘于大魏,南宫家顺其自然的龟缩一隅。

这半年,段承平才算真真切切地享受到了皇子应有的待遇。

不过,南宫家毕竟在南楚盘根错节,段承钏居然能逃出樊笼回了南楚。

段承平想到留着同样血脉的哥哥就深恶痛绝,荣华富贵的逍遥日子眨眼之间消失不见。

摆在段承平身前的只有两条路。打败卫衡荣归故里,或者败走麦城,连带着支持他的父皇都会失去皇权。

段承平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

他没有指挥过千军万马,没有见识过战场血腥。

他甚至能看穿左右校尉严厉的轻蔑。

他都不在乎,他只想让段承钏死,让自己成为南楚无可争议的皇太子。

这一场仗,他输不起。

父皇为他送行前,左右一句话,段承平一遍一遍的回想:“我儿放心。父皇用是座城池助他重回上京,礼尚往来他也不会让你空手而归的。”

段承平睁开眼,他额头已经渗满虚汗,火光在堪舆图上上下不停闪烁。

左右护卫神色尴尬,移开了目光。

半晌,段承平终于开口,他声音有些干涩:“按照原定计划,截击卫衡!”

寂静无边的旷野,总是让人心生畏惧。

远处消失的视线就像是人心中恐惧的无形之物,在眼前不断幻化成自己最恐惧的事物。

段承钏虚弱睁眼,听见原本安静的旷野一瞬间充满厮杀之声。他费力抬头四望,看见自己身处山腰一个荒洞里,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了。

段承钏大约估算一下段承平所处位置,听见远处马蹄声响判断了卫衡和他交战的地势。

回声绵密,音量不高。

双方交战的地点,没有在山坳之间。在外面。

在外面……

卫衡没有中计横穿山坳。

段承平到底错过了战机。

段承钏使尽力气挣扎坐起,靠在石壁上。痛哭流涕。

“这个草包!”段承钏大吼:“国之利益拱手让予他人,段承平!你最好死在战场上!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卫衡看着绑缚着稻草人的两百匹战马飞驰而去,经过两山最狭窄之处,利箭破空之声甚至掩藏了马蹄之声。

转瞬之间,马蹄带起的飞扬尘土尽数沉淀,月亮刚好穿透云层,银光照耀之下,战马尸横遍野。

卫衡仍旧不动如山,在山坳外面静观其变。

几万兵马就在几里之外蛰伏。

他们眼睁睁看着峻峭山岭之间,眨眼之间冲出无数南楚兵马,冲着山坳直奔而去。

常征看着这一群无头苍蝇一样的士兵,真个人都呆住了:“……他们瞎了吗?”

卫衡勾唇一笑,南楚人骁勇善战,自然不瞎。不过骁勇善战的士兵都是段承钏麾下猛将。

怀才者自然心高气傲。

对于段承平这个只会纸上谈兵的纸老虎,这群悍勇者,自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能够在半年之间收服南楚十万精兵,没有雷霆手段是办不到的。

可惜,雷霆手段都用在了这些立国过汗马功劳的人身上,剩下的人虽然听话顺从,到底少了些为将者的智谋。

卫衡看着那群人发现山坳里只有马没有人,看着他们像手足无措,看着他们吓得魂飞魄散。

“王爷同南楚老皇帝的交易,你说咱们是履约还是毁约?”

常征一头雾水,他从未听过这等辛秘之事,目光不由望了过去。

卫衡正认真擦拭长刀,刀锋凌厉棉布上留下了大大小小不少豁口。卫衡似在喃喃自语,又像在问个答案。

常征看着他嗜血眼神,牵着缰绳的手心尽是冷汗,他现在十分想念徐姑娘,若是她在,想必能同卫衡说上两句。

刀锋光亮如新,卫衡手腕一转,枯枝碰见刀锋应声而断:“那是萧诚意许下的诺言,同我卫衡有什么关系呢?”

“给我杀!”卫衡高举长刀,刀尖直指山坳南楚大军:“斩杀敌军段承平者,加官进爵封千户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