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舜英将簪子递给二人,簪子尖头挑起的蜂蜡像是一颗水滴,挂在那里。蜂蜡凝固时不觉得,融化后的香气又有飘散,她肯定地说道:“这不是大魏人惯用的蜡封,太香了。”
大魏相较于南楚,地处北方。多出疆土位于北寒之地,这里产出的不管是笔墨还是蜂蜡,香气偏淡薄,远没有南楚人所用的香气多样。
卫衡和柳亦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卫衡接过徐舜英递过来的簪子,刚刚凑近便闻到一股香甜气息。
这件不起眼的小事,对于整个战局都有意想不到的影响,徐舜英下意识地说:“虞秋池……他……不会……”
“不会!”
“不会!”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回应。
柳亦庭更是拿起那张便签,仔细辨别。刚才徐舜英地举动提醒了他,这里面有蹊跷。
果然,便签纸张纹理亦不同于寻常大魏市面上地纸张。更别说是军中用纸。
卫衡眼眸跟是深沉,他下意识反驳徐舜英也是为了安慰自己。倘若虞秋池真的被俘,意味着他带过去地半数兵力都付诸东流。这对于现在皇权交替地大魏,决不是一件好事。
徽州甚至半个大魏,恐怕都有变数。
卫衡意识到,种种异常地细节,都在提醒卫衡,不论是虞秋池被俘,还是虞秋池叛变,抑或是南楚故意迷惑,此刻若贸然出兵,必定中了对方全套。
他索性摘下头盔放在桌上,大步走出营帐,召唤左右侍卫:“立刻召集所有校尉。小旗整兵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擅自行动。”
徐舜英心里扑通扑通直跳,这是她头一次近距离感受两军交战的时刻。营帐外是千军万马的气势,营帐内是肃杀静谧的氛围。她望着卫衡熟悉的面容,觉得此刻的他离着自己好远。
卫衡眉头紧锁,望着沙盘同柳亦庭商议着什么,又在堪舆图上分派兵力。
徐舜英顺了口气,她默默的收拾好食盒,退了出去。
刚刚那一瞬间,徐舜英想到的不仅仅是卫衡的安危,她想得更多。
她还想到了周轩的前路。
周轩拼了性命杀了柳舜闻,就是为父报仇。他引诱谢阮出城寻玉玺,也是为了让谢阮背上叛国的罪名,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他绝不是丧心病狂之徒,他依旧不想全城士兵因为他的私仇陪葬,所以他设计让虞秋池负伤。
永州没有坐镇大将,萧诚意只能派来卫衡。
卫衡,就是周轩处心积虑之后,救全城士兵的救命稻草。
现在,若是谢阮引敌入境失了徽州,卫衡不但保不住这满城的士兵,连带着他自己也得赔进去。
周轩!徐舜英无声嘶吼——他总是这样自以为是!总以为自己可以解决一切,最后又让别人替他打扫战场。
徐舜英双目赤红,她身后军营已经整装集合,士兵都在清点兵器。
她站在篝火后面,望着士兵将小小竹排放入怀中。听见领头小旗不停大声说:“把这个小牌牌放好,不然死在战场上,尸体分不清楚,没人给你们收尸。”
徐舜英眼泪瞬间落下。
她突然很想问问周轩,他的一时意气,让这么多人命运就此改写。
如今是否如他所愿。
徐舜英望向马蹄冲向前方,看见卫衡披坚执锐一马当先冲出了军营。周围飞起的尘土甚至让她无法呼吸。
她陡然生出一股煞气,为什么!为什么!
即便周轩也未曾料到,事情会发展至此。然,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徐舜英这一路走来,诸多不易。她不怪周轩为父报仇,她甚至不怪周轩揭竿而起。
只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些污糟的事情到最后,都是她亲近的人去承担,去冒险?!
徐舜英抬首,胡乱的抹了把眼泪,转身便往军营牢笼走去,她胸口大石堵得她无法冷静,她得去见见,去见见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
徐舜英越走越快,她避着整装出发的士兵,溜着边角想着牢笼冲了过去。
忽然,她觉得肩膀一沉。
徐舜英一瞬间顿住,身体僵在原地。一把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徐姑娘这么晚了不在永州府衙休息,怎么跑到军营来了。”
刘如意!
常征煞费苦心,都没有找到的刘如意!
段承钏双手被缚跪在地上,他嘴被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严重布满了红血丝,看着自己的亲弟弟段承平长刀出鞘,慢慢走进。
俩人容貌有七分相似,段承钏容貌更加柔和,段承平五官更加坚毅。
段承平在段承钏身前站定,手腕一转长刀划过段承钏嘴角,鲜血涌出,连带着堵在他嘴里的破布也被勾了出来,掉在地上。
段承钏嘴里瞬间有了血腥气,嘴角被长刀撕裂,让他整个人看过去很是瘆人。
“父皇不会放弃我的!”段承钏每说一句便会牵扯嘴角伤口,不过转瞬之间,他的下巴已经布满了血迹:“父皇答应我的,只要攻占徽州,他便会与我太子之位!我还是你们的皇长兄!我还是南楚太子!”
段承平把脸撇向一边,显然很不耐烦。
他以刀拄地,双手放在刀柄上,居高临下望着昔日高高在上的皇长兄,笑得志得意满:“萧诚意也会这么天真,真是稀奇。”
他弯腰靠近段承钏,在他嘴角伤口上狠狠捏了一把。
段承钏吃痛,低吼一声。
“父皇的话,你也能信。”段承平笑出了声:“这番话,父皇对着咱们六兄弟,每个人都说了一遍。现在你的弟弟们,都有机会成为太子。”
段承钏眼中惊诧乍现,他连连摇头,有些失魂落魄:“不可能……不可能……父皇答应过我的,他还给我十万精兵,他还在等我回去,一定是你!一定是你!你骗我!”
斥候小跑着禀报前方战况,段承平眉毛一挑:“刚好,前方战况也得皇长兄只道,也好让皇长兄的春秋大梦早点清醒。”
斥候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皇室相互倒戈着实血腥疯狂,他神色慌乱,硬着头皮说道:“左路三万大军已经包抄了虞秋池大军,右路三万兵马已经到了徽州城外三十里。剩下四万大军原地待命,只等……二皇子下令。”
段承钏崩溃了。
他的十万精兵,何时会听命于段承平?
他是南楚命定的太子,从小得天独厚,不过是失手被俘。不过半年时间,段承平怎么会让他的亲军叛变!
段承钏张大嘴巴嘶吼:“不可能!我的亲军不可能背叛我!段承平!你休想!你休想抢我的亲军!”
段承平站直,手掌握紧刀柄挑起脚边一堆破布,他下巴一抬,示意旁边的士兵按住发狂的段承钏。
段承平手臂用力,刀尖所指又生生将段承钏嘴巴堵住。
“哥哥有所不知。”段承平声音很是平稳,甚至瞧不出两军交战的紧张:“亲军……也是人。他们更想要荣华富贵。”
段承平冷冷吩咐左右:“看好他。我要他亲眼看着我打败卫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