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内院正房,卫衡是常征搀扶着下的车,徐舜英奔至近前,嘴里呼出一阵白雾。

还没等她靠近卫衡,便闻得到一阵血腥气似有若无。

徐舜英瞧着常征微红的双眼,卫衡煞白的脸色,心里不祥的预感渐盛。

卫衡架在常征肩膀上,另一只手捂着胸口,眼神安抚徐舜英,轻声道:“先回屋再说。”

三人拾阶而上,小厮早已打帘恭迎,就在几人进屋前,屋檐上一块落雪掉下,卫衡瞬间回首,茫茫雪地却不见任何异常。

常征眼神已经变了。

徐舜英察觉二人异样,却看不出缘何如此。

卫衡牵着徐舜英的手,以极低的语速说:“不要回头,随我进屋。”

厚重遮风帘刚一落下,便听卫衡吩咐:“估摸着一行两人,探听清楚何人所为,不要打草惊蛇。”

常征神色肃穆,领命而去。

“刚才有人监视?”徐舜英扶着卫衡在塌上坐好,将火盆的炭火燃得更欢一些,炭火将她脸颊照的通红,徐舜英也只觉浑身发冷。

“是萧诚意……还是别人?”

卫衡靠在软枕上,看见徐舜英背对着他不肯转过身来,知道这姑娘是担心的狠了。

今早小黄门守在卫府门口,来的时机恰达好处,刚好是街边小商贩生意红火的时候,周围人难得见到小黄门在大臣们口恭候,沸沸扬扬一阵喧闹。

卫府的管家开门的时候,已经里三层外三层聚了许多人,管家诚惶诚恐迎人进府。

不消半日,卫衡得小黄门恭迎得消息就传遍了满朝文武得家门。

徐舜英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把喜服收起来,本来这喜服便是五年前郑潇为她准备的,时过境迁,终于得了赐婚也算得偿所愿。

不料国之大丧,徐舜英和卫衡的婚事又经历了波折。

徐舜英不想沉湎失落,正要去小厨房照看今日给卫衡带的糕点,桑林慌张进屋,连话都说不清楚。

“姑娘,夫人……让你去正房见她。”

在徐舜英及笄之后,郑潇嫌少让徐舜英特意去正房。

除非……有什么事情。

徐丞已经能靠在软枕上小坐一会,看见徐舜英进屋,眼神示意郑潇屏退左右,招呼着徐舜英坐到近前。

刚喝完药,徐丞脸上透露出病态的潮红,那是用药力吊着的生机。

徐丞开口,寻话家常,一盏茶过后还未聊到什么要紧事,徐舜英开口:“父亲屏退左右,断然不是为着这许多琐事的,到底为了什么?”

“卫衡”二字,徐舜英到底没有说出口,她从不信乱力怪神现在对祸事却有些抗拒。

徐丞和郑潇的对视一眼,叹了一句:“卫衡进宫了。”

等到徐舜英赶到卫府的时候,才知道为何徐丞如临大敌。萧诚意不愧是萧锐血脉,言行之间便让卫衡担上了近前红人的帽子。

花团锦簇似火油烹。

徐舜英手臂一沉,卫衡声音不稳,呼吸急促:“我去,便是现在最稳妥的法子。”

徐舜英何尝不知,如今能征善战的将军,卫衡是不二人选,不过他身上的伤,也是实打实的。

徐舜英不忍卫衡扯到伤口,顺着他的力道坐在他身边:“萧诚意打的什么主意,瞎子都能瞧的出,他怕你回绝,更怕自己担上苛待臣工的名声,先把自己的姿态做足,你便不能不随了他的意。好一招以退为进。”

卫衡失笑:“他本来便是九五至尊,便是不做这些姿态,作为守将我也得上战场。”

“这不一样!”徐舜英被激得声音陡然升高:“我为何厌恶萧锐,只因他虚伪阴狠。表面慈眉善目体恤臣下,实则权衡利弊全是算计。本以为萧诚意受过萧锐磋磨能不一样,谁知也不过一丘之貉。若家国真到危难之际,以你卫衡为人怎能袖手旁观,萧诚意大可不必费尽周章演这一出戏,实言相告你又能拒绝不成?这一出不过是怕你回绝,先断了你后路。”

卫衡抬首捂眼,露齿而笑,也就是徐镶教出来的孙女,能够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换做旁人,大抵是逆来顺受,还要高呼万岁。

徐舜英一番辩白,卫衡心里那股怅然一扫而空,他兴致高了起来,回道:“我去了徽州,你姐姐便能回家了,届时我和柳先生联手……相必不会有什么意外。”

卫衡与周轩的故旧,他去是最好的选择。

徐舜英气还没顺,卫衡只得转移话题:“想不想知道刚才逃走的,是谁的人?”

徐舜英一愣,果然不在说话,只盯着卫衡瞧。

“不会是萧诚意的人。”卫衡牵着徐舜英的手,摸索着舍不得放开:“估摸着是得了玉玺的那位。”

段承钏?

他在上京城还有这种势力?能够在萧诚意眼皮子地下来去自如,藏得可真是够深。

卫衡靠在塌上向外望去,思绪一下子拉得很远,他很久之前就知道有人监视他,他一直以为是萧诚意不放心他求娶徐丞之女,怕他和徐家女眷联姻有结党营私之嫌。

谁知,跟踪卫衡的人从不在意他出入徐家,对他禁军衙门更为好奇,卫衡才察觉不对。

只道段承钏在周岐海举兵造反之时,差点杀了徐丞,他才弄清楚,原来段承钏安静了几个月,不是安分守己,是在静待时机。

他这样野心勃勃的人,怕是也料到卫衡会重回战场。此次前来怕也是想探听卫衡伤势。

“段承钏若是知道你了这么重的伤,怎么办?”

“我本来就受了伤,瞒也瞒不住,索性将计就计,将戏演的足一些,虚虚实实便好。”

“段承钏想必会寻找周轩以作联盟,届时南楚便是周轩的粮草大营,他们占尽地利人和。”徐舜英听出卫衡兵来将挡的意思,还是忍不住忧心:“萧诚意想用周轩头颅祭旗登基,不会给你太多时间。这场仗却注定旷日持久,你又待如何?”

卫衡笑得开怀,徐舜英聪明时真是聪明,愚笨时也真是娇憨,他眼带痞气,反问道:“旷日持久又如何?”

徐舜英呆愣愣,眨巴了几下眼睛,才反应过来。

卫衡如今地位已经直逼昔日周岐海,这个位子对于尚未而立之年的卫衡来说,实在太过招摇。他的一举一动全在御史秉笔之间。

如履薄冰。

卫衡现在不需要一场胜仗证明自己能征善战英勇无匹,他反倒需要一场败仗,让自己从火架上寻一条退路。

败仗,却不能让无辜之人牺牲性命,又得让满朝文武大失所望。各中分寸实难拿捏。

“反正国丧三年,我急也急不得。”卫衡眼神只盯着徐舜英:“也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瞧一瞧大魏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