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衡拾阶而上,进到殿中以感觉一股风寒。萧诚意在书案后面握着暖手炉等他。
宫中侍婢贯会看人眼色,今日刻意逢迎卫衡也断没有让镇南王受冻的道理。
只是这般盛宠,即使卫衡身有救驾之功,亦会引人侧目。
卫衡皱眉,怕是萧诚意提出什么,他若是回绝,明日他恃宠而骄以下犯上的名声便会满城皆知。
卫衡从没有将萧诚意按照生死之交看待,只因他身上是萧家血脉,生死之交在萧诚意看来,那是忠臣应该应分的事情。
只是这样的时刻来的太过突然,突然到卫衡虽有心理准备此刻心情也像殿外大雪,寒冷刺骨。
卫衡刻意放重脚步,萧诚意站在十步之外低头伏案。
等到卫衡走近,萧诚意才抬头,面目恍然道:“呦,卫衡来了,可教本王好等。”
萧诚意放下暖炉,绕过书案朝他走了几步,笑着拍着卫衡肩膀,引着他又来到书案前,在文书堆里扒拉出一封书函,递给了卫衡。
卫衡拱手后退,连连告罪:“微臣不敢。”
萧诚意借着卫衡低首的间隙,上下打量他,笑道:“哎,今日事情紧急,你身子未曾大好便招你进宫,是本王考虑不周。”
卫衡抬首,这是以退为进的开端,他顺着萧诚意的话头接下去,道:“微臣身体已然无碍,请王爷放心。”
此番召唤卫衡进宫,便是要说服他接替虞秋池,尽快扫平徽州战场。国不可一日无君,倘若周轩一众叛军托的时日久了,各地百姓怕也会借机生事。
这还不是萧诚意最担心的。
他扫了一眼书案边角的方正的檀木匣,那里面的空无一物。徐丞丢失玉玺,他按下众臣上书,保下徐丞,只是玉玺到底没在中宫,到底是心腹大患。
一桩桩,一件件,那件事情都不是轻而易举能够解决的。
萧诚意这么多天殚精竭虑,心中头一桩大事便是惦念徽州周轩的叛军,其次便是不知所踪的传国玉玺。
偏生这两件事都和卫衡由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且不说卫衡现在是在他身边可用的唯一四大守将,便是传国玉玺被段承钏所窃取的消息,也是卫衡和徐丞一同上达天听的。
萧诚意抖开手中书函,另一只手揽着卫衡,像从前在南境一样:“你这伤势大好,本王心中大石落定。朝中诸事繁杂,本王一人着实有些应付不来。你得快快好起来,帮本王分担一下才是。”
那张书函已经抖到卫衡眼前,他再不接便是不敬。卫衡拱手接过,细看之下暗乎不好。
这信中言道两件事。
一件便是虞秋池在前方战事不利,周轩手刃柳舜闻,极短时间便已经整合了徽州守备军和西北守备军残余部众。
现在虞秋池失了先机,又在徽州这样的易守难攻之地,一月有余久攻不下,如此下去怕是会军心不稳,想要反攻必要下大力气。
卫衡看着书函里面写着的战局焦灼言辞,听起来不像是柳先生所书,亦不可能是求胜心切的虞秋池求援。
卫衡看着萧诚意眼中殷切,到底是理解了萧诚意的意图。
萧诚意要临阵换将,用卫衡换了虞秋池。
卫衡知道萧诚意心思,这层窗户纸越不能由卫衡挑破,不然今后卫衡和虞秋池逼回反目成仇。
卫衡思量:“徽州之地三面环山一面朝水,易守难攻。王爷何不再多等一些时日。虞将军初次带领玄铁军上阵,到底需要一些时日磨合。”
萧诚意不待卫衡说完,出言打断:“本王也想让虞秋池多加历练,不过事出紧急,这桩事情若再不平息,西南西北的异动怕是渐成火候,到时大魏沉湎内乱,外战怕是也不远了。”
卫衡一直知道南楚不会心甘情愿让段承钏在大魏当质子,他瞅见大魏内乱已然出手夺了玉玺,再和周轩沆瀣一气合谋对抗朝廷,也不是不可能。
卫衡又道:“微臣,但听王爷安排。”
萧诚意见到卫衡单膝下跪,臣服于他脚下,才露出笑脸,他当即吩咐:“本王命你即刻启程,接手玄铁军,一月之内**平叛乱。”
卫衡叩首。
回道家中,徐舜英守在门口翘首以盼。桑林手里捧着大氅,嘴里还在念叨:“走了一天,卫公子今日午时的药都没有喝,赵杏林又要骂人了。”
徐舜英也在担心卫衡伤势,他身上皮肉伤瞧着是愈合了,内里的亏空却不是几日便能补回来的。
今早小黄门一进院子到现在夜幕四合,徐舜英心跳便没有松下来过。
虞秋池接连败阵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上京城,他和柳亦庭不和的传闻也是沸沸扬扬。朝中上书萧诚意换将的声音不绝于耳。虞秋池曾经的部下更是将败仗的原因归为玄铁军不听号令。
玄铁军是卫衡一手带出来的,在卫衡手里刀尖所指所向披靡,如今不听号令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心照不宣。
卫衡在听到这个传言的时候,就对徐舜英说:“他怕是要失去虞秋池这个朋友了。”
这是将卫衡架在了火上烤。无论卫衡是否同意出战,无论最后结果如何,虞秋池出师不利是真,玄铁军战无不胜的名声是真,虞秋池指挥不了玄铁军的事实也是真。
卫府的马车停靠在大门口,卫衡捂着胸口皱眉道:“直接进内院。不要再此逗留。”
常平捏着缰绳,早已看见徐舜英的身影,出言提醒:“徐姑娘在这里,公子……”
卫衡胸口伤势复发,已经疼一身冷汗,现下行至内院必定需人搀扶,他已经接了玄铁军兵马,那他就不能有任何伤痛,至少在平定战乱之前,“卫衡重伤未愈”的消息不能露出去分毫。
卫衡深吸口气,试图缓解疼痛,道:“她定会懂我,你驾车进去便是。”
徐舜英眼瞧着常平看见了她,又侧首冲着马车里说了什么,马车减慢的车速立马快了起来,停都没停便越过徐舜英和桑林进了院子。
桑林惊呼:“卫公子怎么了?姑娘在这里等了半晌,他不闻不问就进去了?”
徐舜英眼神期待变疑惑,疑惑变失落,失落变惊恐,惊恐又难过。
她回身看着已经从侧门进了院子的马车。夜幕四合,她甚至已经瞧不清掀起车帘内的情景,只顾着抓住桑林拔腿便走。
走到角落无人处,对桑林说:“你现在马上赶去师父那里,让她给卫衡多配些药……再和师父说,今后不论谁问起卫衡伤势,都要守口如瓶。”
徐舜英接过桑林手中大氅,吩咐她立马赶去清河医馆。
桑林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吓到,磕磕巴巴被问到:“姑娘……是不是又出事了?”
徐舜英深吸口气,回答的摸棱两可:“只希望老天怜我,不要是最坏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