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念听见周轩的名字,没有预料中的欣喜,反倒更添苦涩,说道:“咱们都小瞧了他,园春夜宴之后,百官伴驾之时,周轩已金秋科考为由,提前离去了。现在想想,这何尝不是他白身的好处。身无功名,别人对他都少了忌惮。”

卫衡救驾受伤,萧诚意忙着帮萧诚恩善后,虞秋池奉命追查行刺案真相忙到无暇分身,等到他们腾出手来,周轩已经不见人影了。

徐舜英眼眸骤然睁大,周轩已经和周岐海有了嫌隙,如何肯在同他一起造反?

南宫念已经低下头去,狼毫笔占了墨汁,继续写:“徐姑娘,你聪慧过人,便是单纯了些。周轩再与周岐海有嫌隙,也是骨肉至亲。倘若他真如你想象中那么正直善良,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你在外漂泊五年却沉默不语呢?”

五年……

那五年,周轩一直是知道周彤的所作所为,他确实从未向她吐露过实情。

徐舜英自嘲一笑,周轩选择的,从来都是亲人。

徐舜英瘫坐在地,外围禁军已经负伤大半,反贼依旧攻势凶猛。这么看来,他们也没几个时辰好活了。

徐舜英从前总想着,遇事千种办法总有解决的可能,如今面对血海滔天,才知自己在战场之上的渺小,她现在除了等,终究无计可施。

车外禁军已经支撑不住,徐舜英鼻尖飘**着愈渐浓郁的血腥气息,顺着车帘的缝隙,只有满目尸体。

徐舜英心底不由一沉,这里只有女眷,倘若她们被俘……徐舜英不由打了个寒颤,当初被绑的情景重现,她真是欲哭无泪。

徐舜英挪动几步,做到了姐姐和母亲身边,借着昏暗的烛火,依偎在一起。她只是……有些遗憾,卫衡不在身边,父亲也不在身边。

父亲……

徐舜英忽略的事情,似乎有了线索。

她和母亲郑潇对视,只看见了闪烁的目光。

“母亲,父亲他……”徐舜英不敢置信:“周轩是父亲放走的……”

见郑潇不答,徐舜英不同晃动她的胳膊:“母亲你说话呀。当时所有人都分身乏术,父亲没有参与审问行刺案,那些天却早出晚归不见人影,他是不是……”

故意放走的周轩?父亲为什么那么做?

郑潇撇过脸,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南宫念已经写完了密函,双指微曲卷成小卷绑在了信鸽的腿上,看着信鸽飞远,她转身说道:“你父亲有难言之隐,你也别在为难你母亲了。我知道你想找到周轩的意图,不过周轩离开,对我们未曾不是一件好事。”

好事?

徐舜英一言不发,只剩苦笑。

周轩倘若真的是父亲放走的,今日一战圣上制衡周岐海的筹码少了一个,强弱之间差距更甚。

徐舜英揣摩不出父亲用意,只求卫衡神兵天降,能有奇迹了。

不远处,阵阵嘶吼传来,徐舜英知道,周岐海见到了那只断臂。

南宫念的车辇窗户已经被木板钉死了,半晌过后,车辇周围似乎又多了许多护驾的兵马。徐舜英呆呆望着南宫念。

她们拼上了一切,她们真的到了绝境了。

周彤的死与周岐海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天将落日之时,两军交战已经整整一天,反贼却突然大举反攻,本来筋疲力尽的守军更是如一盘散沙。

傍晚飞出去的信鸽竟然又归巢回来,南宫念挣扎着坐起身,连忙拿出信笺。

之后是无边的沉默。

信笺无声掉落,徐舜英大着胆子捻起,借着微弱月光,满是血痕的信笺只看得清:卫衡……战死……

南宫念喃喃道:“终是……棋差一招。”

像是回应她的话,车辇外百官忽然从掩藏处争先涌出,四散逃离。

当中不少已经对着周岐海下跪磕头,徐舜英看不清那些人的表情,只听得到哭声凄惨,哀怨肆溢。

整整一天未见得萧锐终于露面,身边跟随的不过几十人而已。他脸色苍白跌跌撞撞,王守福浮沉已经不见了,衣衫不整护着跌落人间的天子。

“护驾——”

“护驾——”

那群致死对萧锐都不离不弃的人,晃晃****穿过尸山血海,躲过漫天箭矢,走到了近前。

见到萧诚意和徐丞的时候,徐舜英只觉脸颊微痒,她抬手一抹,满脸的泪。

“玄铁军来不了了,我们只能向南撤退。”萧诚意目光围着车辇转了一圈,拽着南宫念便走。他大口喘息,已经撕杀了一天,没有多余体力多说一个字。

南宫念一边跟着萧诚意力道前行,一边眼神示意众人跟上:“玄铁军已经提前半月启程,十万玄铁军怎么会全军覆没?”

萧诚意手腕上绑缚着长剑的布条又松散了,他左手握着南宫念的手,没有松开。用牙勒紧布条一端,生生将长剑再次握紧在手。

那手掌已经血肉模糊,南宫念捂着嘴,霎时泪流满面。

“不是十万徽州守备军,是全部……”萧诚意嘴角干涩破皮,他喉咙微动:“……我们的线报出了问题。”

玄铁军离开南境,皆暗中换了衣着扮作寻常客商。往来过所凭证还是有徐丞在户部,才满住了六部当中周岐海的眼线。只为了不惊动徽州守备军。纵使紧锣密鼓,也不过集结了堪堪七八万兵马。

却原来……十五万徽州守备军全部来了上京城?!

徐舜英跟在南宫念和萧诚意身后,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怪不得……谢阮外强中干敢跟着周岐海造反,怪不得……卫衡……

徐舜英浑浑噩噩,已经没了眼泪,之时麻木的,机械的跟着众人往前走。

想来两边力量悬殊过大,周岐海甚至不着急围杀他们,便是像在手心里的老鼠,总要逗弄一番才能过瘾。

他们开始了躲躲藏藏。每当前方探路的小太监回禀一处隐身之处时,不过一个时辰,那地方就会莫名其妙多出许多反贼。

女眷已经如惊弓之鸟,反贼不着急杀,更是喜欢看着宫里贵人花容失色。

月上中天,萧锐身边除了徐丞一家,已经看不见其他百官身影。虞秋池手里长刀已经卷刃,常征浴血受伤,靠着崖壁昏了过去。戚孟山和戚孟海已经不见了踪影。

萧诚意拉着南宫念在山洞角落里,轻轻低语。南宫念依偎在他怀里,难得的有了些笑容。

徐舜英手里捏着那张纸条,手心的汗渍晕染开血迹,剩下的几个字也看不分明了。郑潇鬓发散乱灰头土脸,拉着徐舜英呜咽的哭出了声。

哭声一起,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啜泣,渐渐的哭声越来越大,萧锐的脸色也越来越沉。

徐丞靠在山洞的崖壁上,脸色隐在暗处,望着不远处篝火边上的九五至尊。看着他摸索着板纸,看着他伸手入怀,看着他掏出了半壁虎符交给了虞秋池。

那虎符的样式十分特别。徐丞听父亲徐镶说起过,那是圣上豢养的死士,比之锦衣卫更隐秘,比之禁军更彪悍的......死士。

徐丞肩膀微动,整个人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