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丞缓步停在圣上轿辇之前,他面前不过百米之遥,是周岐海兵马车骑。

怀中牌位边沿已经圆润光滑,那是经常摩挲留下的痕迹。

徐丞面无表情,握着牌位越众而出,望着周岐海,朗声道:“五年前,我父亲上书要开设南北榜。周岐海!你利欲熏心贪得无厌,绑架我儿在先,阻止太医救治我父在后,只为了护着自己在科考中的势力。这么多年,中榜者十之八九都要到周大将军府拜会,六部的官员无论出身,那个不曾受你的威胁?”

周岐海缰绳勒紧,**骏马不安的来回踱步。

徐丞又道:“即使这样,你还不满足。又想和南楚暗度陈仓,将徽州产出的矿场贱卖中饱私囊。还屡次设计陷害朝廷命官。本官倒想问一问,周大将军不是贪得无厌,目无王法,又是什么?”

数千学子大为惊诧,骚乱一触即发。

常征压着周彤来了圣驾面前,周彤已经呆滞不前。他吩咐禁军看守好周彤,自己靠近虞秋池方向。

趁着众人注视徐丞之际,常征瞅准机会,附耳在虞秋池身边说:“我家督军已经出发,但请虞指挥使撑到他回来救援。”

虞秋池刚刚听锦衣卫暗卫的汇报。周岐海假传圣旨,伙同兵部至少调集了西山大营一万兵马。

卫衡身负重伤,且不说他能不能活着阻击徽州守备军,但说他经过一场恶战是否留有体力再做支援,都是未知之数。

虞秋池知道卫衡分身乏术,周岐海的举动牵扯造反叛国,他们只能静观其变而不能加以干涉,现在周岐海果然图谋不轨。事出紧急,圣上不会作势让柳舜闻做大,亦不会放心让戚孟海带着玄铁军出征,最后的最后,也只有卫衡。

虞秋池叹了口气,略一侧首,对着常征道:“让他先活下来,再来许诺才好。”

常征满眼忧虑,亦无可奈何:“多谢虞指挥使。”

俩人说话间,但见徐丞身后的学子早已怒不可遏,冲出人群直奔周岐海大军。

谢阮在周岐海身边早已不耐,他被周岐海已全家性命相挟,走了这条不归路。此刻只想速战速决,听了徐丞和周岐海你来我往,便知周岐海已经失了民心。

现在再不出手,拖下去,怕是身后这些西山大营的兵蛋子都要造反。

谢阮咬牙切齿,一股邪火无处发作,正巧见一瘦弱书生冲出人群,张牙舞爪冲奔过来。

谢阮眼睛一亮,提着长枪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周彤眼睁睁看着空有一腔热血的书生奔跑,看着谢阮长枪一刺,积雪覆盖的管道,殷红一片。

“不要——”

已经没有人听。

鲜血刺激所有人,方才还有一丝清明的众人,现在已经双眼通红,手握利器混战撕咬在一起。

“不要——”

周彤周围的禁军已经跑去护驾,她在没有束缚。周围向前冲的士兵屡次将她撞倒在地,刚刚止住血的伤口再次崩裂。

周彤吃痛,眼前瞬间模糊一片,她凭着本能朝着周岐海的方向冲过去。

她嗓音已经嘶哑:“父亲——父亲——为什么,你不是说要再等一等?不是说要让我和哥哥随你一同去徽州嘛?不是要一家人再不分开吗?为何要现在起兵?为何不等等徽州大军?为何……每一次都要骗我?我到你是不是你的女儿!”

没有人听周彤说话,她身边全是断壁残垣,数九隆冬血流成河。她踉跄着跑到一个土坡上,借着地势望过去,周岐海身后兵马弓箭手已经就位,萧锐这边只有锦衣卫和禁军苦苦支撑。

周彤拄着枯枝杆,宽慰自己:“父亲征战沙场多年,今日也许便能成就大业!”

周彤喘息不止,正要瞅准机会投奔父亲的时候,后脑猛然收到一击,她还没来得及回身看一眼始作俑者,又一个巴掌打的她彻底晕了过去。

徐舜英捂着自己不断渗血的手掌,疼的满头冷汗,颤抖着丢了手里的木棍,吩咐身后禁军将周彤抬走了。

不多时,常征浑身是血,冲了过来:“徐姑娘!你怎么能一声不响的离开呢?你要是有什么事,我家督军得刮了我!”

徐舜英声音都有些飘,说道:“有常平在我身边,没事的。想来周彤事先不知道周岐海今日要造反,快去把她送道虞秋池那里,兴许能让周岐海多一分顾及。”

常征又留下几个禁军,扛着周彤便离开了。

徐舜英看着不远处逐渐陷入包围圈的圣驾,闭上了眼。她给卫衡处理的伤口,她知道卫衡伤势有多严重。

卫衡临危受命长途奔袭,又要遭遇一场恶战。徐舜英不敢细想,只能拼着性命撑到卫衡回来。

周彤已经被控制了,若是周轩也被控制,不知道周岐海看在一双儿女的份上,会不会改变主意。

徐舜英原路返回,去和母亲与姐姐汇合。一路上,她只觉奇怪,周轩不在周岐海那里,虞秋池也找不见他。

他在哪儿?

徐舜英心里闪过一丝异样,她下意识感觉似乎忽略了什么。

禁军护着徐舜英返回徐家车驾的时候,天色已晚。外面已经血流如注,仅凭锦衣卫和五千禁军怕是支持不了多久。

疾风袭过管道上的残血,火光扑朔迷离,刀锋撞击声噼啪作响。

圣驾周围的袭击便没有停过。萧诚恩爬起,鬓发缭乱浑身是血,他倚剑单膝跪地,显然已经体力不支。

萧诚恩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奋力直起身体,挥剑斩了扑过来的反贼,他一路冲撞,来到了周彤身边。

周彤被绑在茅草屋里的木柱子上。这周围一波又一波的反贼逐渐要比父皇那里还要多了,萧诚恩用力抹去脸上溅到的血迹,似乎有些不耐烦,拖着长剑站定周彤面前。

周彤嘴里被堵着,萧诚恩扯下她嘴里的碎布,周彤顿时干呕不止。

萧诚恩看着外面奋力抵抗的禁军,转身对周彤道:“你们家终于反了。我当周大将军还要当一阵子缩头乌龟呢。”

周彤猛然抬头,之前想不通的地方,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你怂恿着周家造反,对你有什么好处?”周彤想起了元春夜宴那一晚,为何他们周家的眼线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不见,为何卫衡能先周轩一步,抢得先机救了圣驾。

能将许多个暗桩一夜之间废除的,除了萧诚意还有萧诚恩。

周彤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大,眼泪竟然也止不住了:“都怪我一叶障目,总觉得五年夫妻情意,你总不至于置我于死地。可没想到,最想我死的,竟是我的枕边人!”

萧诚恩听见枕边人,眉头便皱得更紧,周彤与卫衡的事情,成婚之前萧诚恩便知道的一清二楚。最开始,萧诚恩十分介意,后来发现周彤心里除了权势,不爱任何人。周彤的利欲熏心他心知肚明。

周家也全然不像前几年那样听话,他们更像是附骨之蛆索取无度。

萧诚恩不缺军权,相比于周家和柳家不相上下的兵马,他更在意圣心。

萧锐想要周家死,他不介意送他们一程。

萧诚意露齿一笑:“我们本来就是相互利用,你对卫衡不也是如此吗?倘若当年卫仲卿将世子之位传给卫衡,你也不会弃他于不顾吧。周彤,你冷心冷肺就不要做出一往情深的样子了。周家这么多年打着本宫的旗号,在徽州作威作福,得了山海一般的好处,不亏吧。”

周彤还想再说,不料萧诚恩手起刀落,周彤一条臂膀应声落地。

周彤嘶吼着,疼晕了过去。

“去,给周大将军送过去。与他讲,再不停手,一个时辰之后,便是另一条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