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丞不知从何处归来,瞧着心情不错,随着郑潇走到主座坐了。
他瞧着两个丫头的眉眼官司,心知她们早就察觉到了此事,笑道:“现在周岐海先失了马前卒苏家,后折了周家主母,周彤在宫里情况还不明朗,现在连卫家都暗度陈仓,明里暗里更重视卫衡,不过两三个月的光景,周岐海在上京城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最让周岐海惊异的,还不是这些事,而是柳叶街的凶杀案既牵连卫衡又牵扯徐丞,居然不了了之。
这让周岐海坐立不安,元春之夜他想铤而走险,又被卫衡捷足先登,现在他在上京城,就是身陷囹圄,不得不向萧锐服软。
徐丞捋着自己的山羊胡,赵厝和李涵说的没有错,时势造英雄,偏偏有时形势比人强。
周岐海不得不低头。
不自觉地,徐丞又叹了口气:“不过如此一来,圣上大概会卸了他手里的兵权,却不会摘了他的脑袋。”
说完,目光不由转而望向徐舜英。
徐舜英感受几道目光殷切,不由呼吸一滞。她想过无数次自己血仇得报之时,却没有料想过,周岐海会因为徐家的步步紧逼,反而得了一丝生机。
她面无表情,多少有些挫败:“女儿晓得,圣心独裁不想百姓血流成河,如果能够不费一兵一卒能够瓦解周家兵权,对大魏是最好的结局。”
两个女儿退了出去,郑潇目光一抬,吩咐紫竹不得让外人靠近这里,才折回屋中道:“女儿的仇我们可以劝她放下,可是公爹的仇呢?谁来劝你放下?”
徐镶跪扣拱门心疾发作,太医被扣在坊门外,巡防营迟迟不来开门,便是谢阮从中作梗,要说没有周岐海背后指使,谢阮时任兵部侍郎如何敢拦住太医为宰辅治病?!
徐丞坐在太师椅中,黄昏的阳光在他身上,半明半暗。
他的脸色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半晌他轻轻道:“先顾全百姓,等到来日周岐海失了兵权,我自有办法。”
屋里静极了,只余檀香袅袅斜飞。
郑潇呜咽声已经止不住,她颤抖着肩膀,断断续续说:“咱们宫里的这位,你与他君臣半生,可曾预料到他会食言?他让你和周岐海斗得两败俱伤,默认萧诚恩和萧诚意分庭抗礼,眼睁睁看着南北对峙,他却作壁上观......”
萧锐当年字字句句言犹在耳,如今满嘴仁义道德让徐家放弃血海深仇,成全一代明君的厚德仁爱。
日光透过屋檐,在徐丞身上照出一条阴阳线。
徐丞端坐在那里,打断了郑潇的话,他看不出喜怒,唯余声音颤抖泄露了情绪:“父亲与他出生入死,我亦与他周旋半生,又怎会不知?”
怎奈何,时机不对。
一晃两天过去,圣驾打道回府。
群臣跟随圣驾之后,浩浩****的队伍挤满了不算宽敞的官道。
徐舜英坐在车里,支着手肘望着窗外扑簌簌掉落的雪花。
雪花钻进车内,瞬间融化成水,徐舜华端着雪水凑到了鼻尖:“却是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意味。”
徐舜英想着这两天卫衡的伤势,兴致不高。只望着远处的崇山峻岭,不住发呆。
徐舜华知道,之前大仇未报,周岐海像一座大山,压在徐舜英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如今有知道周岐海有了这道免死金牌,徐舜英心里除了卫衡的伤势,再不愿思索其他。
“姐姐,你说慧觉法师说的天道轮回善恶有报,是真的吗?”
为何,周岐海总是能绝处逢生?
徐舜华伸出车帘外的手又收了回来:“五年前,你被救回来那一晚,全家人都说要养你一辈子,只求你平安。你那时不过豆蔻年华便誓死报仇。说实话,姐姐心里是有一些担心的。”
徐舜英没想着能听见姐姐这么认真地回答,不觉回头看她。
徐舜华又道:“你和赵杏林离开那日,母亲偷偷命人准备了寿材,母亲时不时避人落泪,我也不敢多问,却也知道你这一去会有多危险。可是你不但回来了,还带着薛久业一起回来了。凭着一己之力查到了周家,舜英,你不知道我有多为你高兴。”
徐舜英握着徐舜华的手,没有说话。
徐舜华又道:“当初你和赵杏林踏遍万水千山都不曾退缩,现在你已经知道仇人是谁,又有父母兄长还有卫衡在身边,又怎会生出退意?”
那头一辆马车碾近,一个人不期而至。
周彤身着普通宫女的衣着,下了马车。
她掀帘而进,施施然坐在了徐舜英对面。
周彤小产不久,脸色青白没有血色,对着徐舜华道:“徐二姑娘,能否让我和徐三姑娘单独聊两句?”
徐舜英见她如此穿着,双臂交叠在胸前,眸光闪过一丝惊异:“你居然逃了出来?”
周彤禁足东宫,无异于打入冷宫。她居然敢私自逃离,当真大胆。
当年在徐家如此,现如今亦时过境迁,亦是如此。
徐舜英不愿再瞧她一眼,甩头望向车窗外。
周彤深吸口气,并未如往常一般发作,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如今一无所有,今日来不过是想求你原谅,以求徐尚书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让我在东宫的日子好过一些罢了……”
徐舜华深知徐舜英当年之事周彤便是始作俑者,这个仇怨绝非一两句道歉便能解开,她不求俩人能推心置腹敞开心扉,只求不要厮打起来。
不然以周彤如今刚刚流产的身子骨,得被徐舜英打个半死。
见徐舜英依旧无动于衷,周彤未语泪先流:“我已经失了母亲,又失了孩子,如今连父亲也要失去了,我这幅身子已经残破不堪,便求你再容我多活几日。为了我那未曾出世的孩儿,再念几天往生咒。”
周彤何曾这样卑微,徐舜英暗暗惊心。
徐舜华不好明说,下车之前千叮咛万嘱咐,用眼神警告徐舜英:她现在还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正妃,不准动手,听到没!
徐舜英翻个白眼,聊作回应。
周彤抬眼,只看见车帘落下挡住了徐舜华的身影。耳边锦衣卫由远及近的巡逻声,声声入耳。
周彤缓缓侧首,徐舜英依旧娇吟吟坐在那里,穿戴光鲜面戴金贵。
她一瞬间泪流满面,半生挣扎她在她面前依旧狼狈,就像在从前,明明俩人并肩而立,所有人却都只会看见徐舜英。
“恭喜,如愿以偿。”
徐舜英嗤笑一声,一股怒气遏制不住,刽子手的道喜无端让她恶心。
徐舜英嘴角微勾:“五年前,我就能够得到的,恭喜什么?”
走了许多路,瞒过了东宫众人,岁时数九寒冬,周彤额头已经布满薄汗有些脱力。
她不自觉捂上小腹:“五年前,你可得不到卫衡的心。想来你心高气傲,定不会委曲求全。”
徐舜英余光亦瞄到锦衣卫列队而来,虞秋池横刀跨马目光直指徐舜英。
就在徐舜英愣神的时候,周彤飞身扑了过来,摸着她的袖袋,抓住周轩那把匕首,刀锋出鞘。
徐舜英只来得及看见周彤鼻尖渗出的冷汗,紧接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息瞬间将她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