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静怡笑得怡然自得,举着的油纸伞刚好搭上了郑潇大氅帽檐的边沿。

郑潇看着这顶油纸伞定在了她脑门前面,明显的压人一头。郑潇双眼一眯:周静怡还真是死性不改,做人做事都这么张扬跋扈。

她很想痛快的回一句:“谁和你是亲家!”

话到嘴边,郑潇瞬间感觉不对。

周静怡从来都是得理不饶人,更是听不得别人的责怪。她能这样堂而皇之的说出亲家母,就是对卫衡嫡母的身份,有恃无恐。

郑潇若是不认,便有抗旨的嫌疑。若是认下,那卫衡拼着性命拿回来的断绝书岂不成了一场笑话。

郑潇冷哼一声,如鲠在喉不知如何言。

反倒是徐舜英挎着母亲的胳膊,像是从未看见周静怡一般,笑道:“母亲怎得不走了?卫衡就在主屋,随我来吧。”

说完徐舜华以帕掩唇,生怕露了笑意,也笑:“母亲没来过,想必迷了神了吧。”

郑潇用力握了徐舜英的手,收到会议,她眼神惊喜,不顾周静怡铁青的脸色,扭头就走。

母女三人走出几步,也不见身后有脚步声跟过来,徐舜英小声问:“她怎么不跟过来,我好想和她吵一架。”

郑潇笑骂:“就你是个泼皮,若你同她生出龃龉,就凭她的两面三刀,外人定会将所有不是推到你生上。”

徐舜英便走边回首,刚好和周静怡目光相接。

周静怡眼神晦暗,盯着徐舜英不肯罢休又无可奈何。

徐舜英覆在郑潇耳边,回首对着周静怡笑得灿烂,说道:“那又如何,我于卫衡休戚与共,周静怡可与我毫不相干。”

徐舜英再不管周静怡脸红筋暴,转身便朝着主屋去了。

周静怡身边伺候的丫鬟面面相觑,主子受了屈,她们可不敢再去触霉头。一个个都想着往后缩。

“死人吗?家里来了客人,你们就这样杵着?”

周静怡将油纸伞一甩,油纸伞落在地上立刻四分五裂。丫鬟小厮吓得跪地求饶。

周静怡望着徐家母女三人进了主屋,银牙紧咬:“我倒要看看,你们能逍遥到什么时候。这天底下就没有能脱离父母的孩子。翅膀硬了就想飞,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却说主屋内地上放了五六个火盆,温暖如春。

卫衡侧脸看着窗外,脸上毫无血色,人倒是比昨夜精神了一些。

见到郑潇和徐舜英进屋,他脸上终是有了点笑容,张了张口,嗓音嘶哑说道:“多谢郑姨母看望,请恕小侄不能起身相迎。”

郑潇赶忙退了身上大氅,生怕带进屋外寒气。她紧走几步,说道:“你救驾有功身负重伤,我又岂会在这个时候挑剔你礼节。再说,你我马上就是一家人,莫要再与我见外。”

卫衡虚弱一笑,指了指书案上一个紫檀木匣。徐舜英站在郑潇身后,看见卫衡眼神越过母亲,往她望了过来。她顺着卫衡的眼神看过去。

那个紫檀木匣如此熟悉,徐舜英一下子鼻头微酸。

听见卫衡道:“你让常征将圣旨一并放在了里面,算是一件聘礼。”

郑潇看着这个紫檀木匣也是五味杂陈,说道:“听说你将你母亲的排位请回了家,我还没有去看过她。等你好些了,我也想再去祭拜她一下。看到你成家立业,伊人也能含笑九泉了。”

卫衡离开的五年,郑潇每年祭拜黄伊人的事情,他在大觉寺听主持讲了许多。身为人子,他亦不想对亲生父亲出言忤逆,只是母亲对卫仲卿搭上了性命的爱意,连排位香火都没有得到一丝一毫。

说不失望,说不愤恨,都是假的。

听见郑潇说起母亲,卫衡眼角亦有些湿润。

徐舜华没有跟着进屋,在屋外的凉亭等着母亲和妹妹。

这里四通八达,毫无遮挡。柳亦庭远远走来的身影,她一开始便察觉了。

柳亦庭远没有父亲眼中耀眼的权势,亦没有显赫的家事。也从来不像卫衡一样,年纪轻轻就拼出了一条血路。

柳亦庭像是一壶温水,这样的年龄显示出的适当才华,恰当的风度。刚刚好对的上徐舜华的一切要求。

徐舜华手拄着圆桌,支着脑袋,侧目瞧他一步步走近,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惊觉自己失态。

徐舜华的目光竟一路跟随着柳亦庭,知道他走到近前。

柳亦庭看着她恍然离开的目光,有些无措的调转身体,笑意更深,想到今日一早卫衡同他讲的话:“徐尚书今日定会守在御书房,先问圣上安康,再问徽州三大矿产,一时之间定不会赶回来。你若是算好时辰拜访,稍稍坐坐便能告辞。郑姨母便会带着连个女儿到我这里看来。兴许你还能看见徐姑娘。”

柳亦庭苦笑,他是关心则乱。这样简单的道理,他还要卫衡提点才能看清实属不该。

见着徐舜华害羞无措的神情,柳亦庭更是无奈,这姑娘看着温润无害,最是柔顺端方,可是柳亦庭知道,徐舜华同徐舜英内里的一样冷硬又热烈的性子。

“这是欢喜楼的桂花糕。”柳亦庭拎着食盒,放在圆桌上,“刚出锅还热乎着。快尝尝。”

徐舜华立时转身,眼睛向下一瞥,果见欢喜楼的招牌糕点错落有致摆放在食盒里。

不由问道:“柳叶街的人命案还没有告破。欢喜楼已经被封了,这糕点你从哪里买的?”

柳亦庭伸手将食盒往她那里又推了推,道:“欢喜楼的糕点师傅便住在顺义坊,朝里正一打听便知。”

徐舜华嘴馋,最爱香甜的桂花糕,自从欢喜楼被封,她身为徐家女,更不敢在这时给家里再太添烦恼。

看徐舜华吃得香甜,柳亦庭目光更是温柔。

“何瑞回去之后,听说与何其道大吵一架。”柳亦庭从食盒下方挪出一个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想必这才是太子推波助澜行刺案的原因。”

何其道私自制作火铳的事情一旦事发,不管太子有没有参与,都会牵扯谋反的罪名。

届时,太子萧诚恩东宫之位岌岌可危。他必须寻找一个可以盖过这件事情的大事,先避人耳目,再徐徐图之。

徐舜华想起昨夜,舜英被周彤逼着给她诊脉。皇后柳卿卿对周彤怀孕之事心知肚明,却不想再百官面前,承认这个皇子皇孙。

徐舜华看着妹妹跪拜在皇后面前的模样,又想起当日在西苑,康宁发疯说出祖父被害真相时,徐舜英跪在她面前求她彻查的情形。

桂花糕在嘴里,也沾染了些许苦涩。

徐舜华吃了杯热茶,道:“周彤以为妹妹会受其胁迫,不说明实情,却没想到妹妹直言不讳。周彤药力发作迅猛,周岐海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事态已经发展至此,他已经顾不得什么风险了。”

说起还也是凶险。倘若哪天柳亦庭透露给何睿的事情,他没有和何其道言明,或者太子并未收到何其道的消息。

周彤小产都不会这样迅猛。周岐海按照计划行事,想必也不会有这样多的漏洞。到时候,若真的改朝换代……徐舜华一杯热茶下肚,生生打了个寒战。

周岐海最想置于死地的,非徐家莫属。

柳亦庭看徐舜华变幻莫测的脸色,又说:“四大守将,卫衡受伤一时半会不能上战场,能和周岐海一战的,也只有柳舜闻大将军。不过这个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他想要的从来都是从龙之功。想必不会随意让萧锐调遣。”

徐舜华手一松,板块桂花糕掉在了桌面上:“你是说,圣上想让西北守备军攻打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