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宁斩立决的消息传进徐家的时候,徐舜华刚好给舜英送来了一身大红色的喜服。

徐舜华近些时日见天的不见人影,也不知在忙什么。

“看看是否合身。”徐舜华拍拍桌子上的喜服,眉开眼笑:“我能忙什么,我怕来的不凑巧打扰某些人谈情说爱,多尴尬。”

喜服在徐舜英手里顿住,整张脸红的和面前大红喜服相差无几:“姐姐……最近也不是一样,我听桑林说,柳亦庭柳先生来的几次,都是姐姐出面招待的。寻常世家公子可没有这个待遇。”

柳亦庭以永和十三年进士的身份候补听缺进了礼部,任了礼部正六品佥事。为着年底的百官宴,礼部拟定了单子,柳亦庭拿着条子找户部要银子。

别人找户部拨银两,充其量不过是在府衙从早等到晚,从不敢登徐家府邸。柳亦庭偏要剑走偏锋,他很少去户部府衙,却打着祭奠徐镶的名义,来了许多次徐府。

徐舜英见姐姐欲言又止的样子,莫名的觉着自己猜得没错,柳亦庭人才俊朗斯文有礼,姐姐心生好感也是常理中事。只是不知柳亦庭的家底如何,万不能让姐姐吃苦才是。

她一时想了很远,没见到徐舜华无奈的表情。

徐舜英不知道柳亦庭是萧诚意手底下的人,也不知道他来徐府不单单是祭奠徐镶,更不是单单为着几百两百官宴的银子。

徐丞由着徐舜华招待柳亦庭也是顺水推舟,掩人耳目罢了。

徐舜华抬指虚虚刮了一下徐舜英的鼻尖,暗道:母亲说的果然没错,有情饮水饱。妹妹什么时候这么愚钝过,如此浅显的事情还看不分明。

正说着,卫衡身形越过转过抄手游廊,走了过来。

徐舜华笑得意有所指,“虽然父母都同意了,但是圣上那里还是没有松口的迹象,卫衡可想好怎么办了?”

如果卫衡未曾去求圣旨,他和徐家私下订立婚约,无伤大雅;只是卫衡想要给徐舜英荣耀,让她堂堂正正的出嫁。实没想到圣上会阻拦。

现在他们再想私下订立婚约怕是不能了。

舜英抚摸大红喜服:“康宁的事情最重要,万事等到康宁死后再说。”

康宁的死刑日期定在了十二月初十,张远等人斩首两日后。上京城大雪纷飞,西市口人头攒动。

行刑台一人多高,周围围拢的看热闹的百姓将不大的行刑台堵个水泄不通。徐舜英一身大红色喜服,站在皑皑白雪里,分外扎眼。

人群自觉地分成两拨,给徐舜英让出一条道来。徐舜英拎着一坛酒,望着披头散发地康宁,笑出了声。

她缓步走上行刑台,肩头落雪白了一层。四周的商铺店面窗户里藏着许多双眼睛,他们嘬着小酒,好整以暇。原来徐家三姑娘还没有死,不但没死,还能让太子妃的生母魂断行刑台。

这可比苏家抄家来的有意思多了。

酒肆的说书先生早几天就已经填好了这出话本子,只待今天刽子手手起刀落尘埃落定,便能招揽客人。

徐舜英站在康宁面前,她手脚被缚动弹不得,身上只有一层单薄囚衣冻得直哆嗦。一双红绣鞋听在康宁眼前,她费力抬头,顺着绣鞋往上看,看见了徐舜英冷若冰霜的脸。

这场大雪越下越大,康宁已经睁不开眼。她笑得凄惨,又眼含煞意:“当初硕儿还想要娶你,我呸!就应该让你死在**,让全天下都看看你**贱的样子。”

徐舜英拉开了酒坛封口。

周围聚集的百姓更多了,那一抹红色似乎成了刺眼白色中唯一的鲜活存在,谁都要来看上一眼。

康宁又道:“你不是恨我毁你名声嘛,我死了,你的名声也回不来,终究是脏了身子的女人,卫衡现在新鲜劲没过,自然对你百依百顺,可是男人嘛,总有腻味的那一天,等到他有了别的女人,你身上的优点也会变成缺点,更何况是你给他那么大的屈辱。徐舜英,我在阴曹地府等着你,等着你被抛弃,生不如死的那一天。”

徐舜英拎起酒坛,绕着康宁的身形撒了一圈。

上好的雄黄酒,有些可惜了。徐舜英想。

康宁还想再说,徐舜英立马出言掐断了她的话音:“康宁,你有没有想过,周岐海回京后,有许多机会可以让张远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死去,这样张远的供词就死无对证,你也许还能逃出生天。”

康宁在牢里听了无数遍张远的名字,她当然知道张远的供词直接牵扯出了付盈。没有付盈的认命官司,她也不至于被斩首示众。

康宁面色几遍,又听徐舜英说:“你又想过没有,怎么会突然出现一个付盈。”

付盈是她在这件事之后解决的,这件事出了她的心腹嬷嬷没有人知道。康宁百思不得其解,付盈的命案怎么被翻了出来。

徐舜英看她惊惧交加,为她答疑解惑:“你在皇后面前发癫开始,周岐海就已经舍弃了你;周轩知道你害了他生母,也想让你偿命。到头来,你的夫君,你养大的儿子,都要置你于死地,你死了,大家就都痛快了。”

“你死了,大家就都好过了。”这句话是当年康宁送给徐舜英的,此刻徐舜英还给她。

看着康宁目眦圆瞪,徐舜英笑得开怀,今日她特意花了好久的妆容,此刻一笑艳光四射。

康宁闪花了眼,不停的摇头怒骂,“你个贱人,不会的,不会的,周轩不会的,从小到大我怎么打他,他都没有怨言,他不会害我的,不会的!”

康宁挣扎起身,奈何腿脚冻得僵硬,又栽倒下去:“周岐海,周岐海!你说什么我都照做,你说的什么我都照做了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我出去!”

徐舜英捏着她的下巴,在她耳边说:“因为周大将军要弃车保帅,所有罪责到你这里戛然而止。周大将军府的荣光一如往昔。过不了多久,没有人会记得当初有一个康家。还有一个康家女做过一品诰命夫人。”

她似乎想到什么,补充道:“哦,对了,还有你宝贝女儿,她怀有身孕的事,迟迟没有风声透露出来,那是她的最后一道护身符。知女莫若母,你来猜一猜,周彤是不是在等你死了,再用这道护身符昭告天下以保住太子妃之位?你看,所有人都活得好好的,只有你要死了。”

康宁愣了半晌,像是疯魔了一样,蠕动着向徐舜英凑过去:“徐舜英,徐舜英,这些事情都不是我想做的,我也是被逼的,我从没有想要害你性命,真的……真的!我只是想让你失了名节不能和卫家联姻而已,你饶过我,你饶过我!我只是害你失了名节,没有要害你性命!你却要取我性命,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徐舜英退后几步,徒留雪地上两行脚印。康宁垂死挣扎,脚印瞬间被她压在身下,毁了行迹。

行刑的刽子手得了卫衡的指示,等了徐舜英许久,眼看着吉时已过,便拎着刀走上前来。

“我是太子妃生母!你们谁敢杀我!”刀锋凛冽,晃得康宁失去了神智,到了此刻她才有了真正的恐惧。

徐舜英不再看她,对着刽子手说:“便在这里行刑吧,不用顾及我。”

康宁嘴被堵住,压到行刑台,手起刀落瞬间,头颅滚到徐舜英脚边,她轻抬右脚挡了一下,看见康宁没来得及闭上的眼睛。

鲜血蔓延脚底,一股温热腥臭气息染红了她的靴子。徐舜英一滴泪滑落,在心里将康宁的名字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