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寅时将尽,百官已经站满了大殿,垂首等待圣上驾临。
萧锐刚刚坐定,王守福甩着浮尘拣着嗓子唱和完毕,赵厝当先向左迈出众臣之列,跪首:“禀圣上,周康氏涉及案情俱已查明,请圣上过目。”
萧锐从虞秋池那里已经得知大理寺审案最新进展,昨夜也已经传召赵厝详谈,今早在大殿上这一遭,不过是昭告天下的序章。
萧锐接过王守福呈递过来的奏本,手一挥,赵厝会意继续说道:“张远等人的案情清晰明了,证据确凿。他们利用给徐镶治病之际,在汤药中掺杂了慢性毒药‘送南风’。具张远交代,他们当时是受一个名为章强的人指使,此人于今年六月死于城外疫症收容所。”
周岐海凝眉:“一个死人,大理寺如何断定太医院受此人指使。”
赵厝说:“张远等人胆小如鼠,当年这么做只因家眷具被章强撸去,知道必有事发之日,所以留存了所有与章强往来书信和信物。周大将军,这个章强,你也应该认识。”
周岐海脸色铁青,没有吭声。
赵厝又说:“章强此人是周大将军府永和二年从流民中收养的,这么多年一直为周家办事。徐三姑娘绑架案和徐镶下毒案,以及六月份城外疫症借有此人参与。只可惜他人死了。”
周岐海笑出了声,“断案如神的赵厝也不过如此,人死了没了辩白的机会,可以随意与你抹黑了。”
萧锐拧眉,手里翡翠珠串左右乱甩,王守福浑身一凛,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这是圣上发怒的前兆。
却听赵厝又道:“周大将军不要急,章强虽然身死,却在死前留下了所有证据。这还要多谢卫都督,他奉圣命领京卫户所驻守城外疫症收容所的时候,没有因为章强身死而忽略了他深藏的证据。如今真相大白于天下,张远等人具以认罪,请圣上定夺。”
卫衡上前一步,对着周岐海说道:“章强先是买通江湖人士薛久业为其打手,在徐镶跪扣宫门回家途中加以拦截。耽搁了徐镶救治。章强后通过薛久业又得到‘送南风’,利用张远等人的家眷相威胁,在给徐镶治病时下毒暗害。”
周岐海转过身,行至卫衡身前两步远,停驻。
“章强虽死,薛久业却活着,薛久业的妻儿也活着。”卫衡说的话意有所指:“大概幕后指使之人既没有想到章强会将这么重要的事情转交给旁人,也没有料到薛久业一个江湖痞子能活这么久。薛久业在章强死后,故意让京兆府的人逮捕他归案。想必是嗅到了被追杀的气息。”
薛久业这么就没有消息,居然是躲到了京兆府里面。周岐海当初叮嘱周轩一定要斩草除根,没想到他依旧手下留情。
周岐海心已经**到了谷底,圣上最近派锦衣卫监视了周大将军府,他不能有丝毫的异动,本以为康宁的案子变数最大,没想到张远他们还能审出新花样。
跪在地上的赵厝见二人不再继续说下去,借着禀报圣上:“张远等人的案子有他们本人的供词,薛久业的供词和徐镶当时太医院的脉案为证。人证物证俱在,按照大魏律法,谋害朝廷命官当诛九族,念起主动供述事实,仅判张远等人斩立决。请圣上圣才。”
萧锐刚才看着卫衡和周岐海你来我往,没有出言阻止。礼部尚书黄正禾目不斜视,似乎说话的不是他的嫡亲外孙。卫仲卿在众臣商讨之时,倒是未曾多说一句,还是依旧谨小慎微。
奏本一甩,萧锐手掌按在桌案上:“就依赵爱卿所言,斩立决。”
接下来,康宁的案子更是出乎了周岐海的意料。因为康宁没有直接牵扯上指使张远谋害徐镶的事情,却牵扯了另一桩人命案:付盈枉死案。
付盈这个人,周岐海废了好一番功夫才想起来。周轩的生母。
这个早朝对于周岐海来说,太过漫长。许多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他走出朝华门直奔周家马车,外边的余生赫然急促,像是四面八方响起的战鼓,周岐海仿佛置身战场,拼命敲打马车车璧,让他一刻不得安生。
到了府邸,周岐海下了马车,吩咐管家:“叫周轩到祠堂来。”
管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公子今天一早就进了祠堂,此刻还没出来。”
周岐海身形一顿,脸色豁然下沉,拽过车夫马鞭大步流星离开了。
祠堂的大门四分五裂,碎片迸溅四处,周轩肩头立时渗出鲜血,他略一回首,见到周岐海手握马鞭怒气冲冲而来。
周轩苦笑,果然是多年夫妻,教训人的手段都如出一辙。他伸手拔下肩头木刺,依旧跪在周家牌位前,没有动作。
意料之中的鞭笞没有落下,周轩循着身后脚步声望了过去。周岐海居高临下:“是你给大理寺找的证据,付盈的所有事情,都是你告诉赵厝的,对吧。”
周轩根本没想隐瞒:“父亲料的没错,那又如何?父亲能利用我请求徐丞进入麒麟书院的机会,撺掇学生门去闹事嫁祸徐家,我就不能将亲生母亲的死因大白于天下吗?”
周轩梗着脖子,索性也不跪着了,他双拳紧握与周岐海对视:“付盈这个人,一直在我身边生活了十多年,每天见她在粗使婆子的小院里不停的干活,康宁都没有告诉我一句实话。那天,父亲归家第一晚,还骗我说付盈生下我不久便血崩而亡。我真是不知,我是不是这个家的人,为什么你们每一个人都要利用我,欺骗我!”
周轩胸腔烧的火热,他有满腔怒火不知如何发泄:“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我们到底是不是血缘至亲?我到底是周轩,还是一枚棋子!”
一个巴掌招呼过来,周轩不躲不避生生应下,嘴角顿时有了血痕,满嘴的血腥横冲直撞。
周岐海在周轩面前来回踱步,面沉如水,他在朝堂无往不利多年,头一次溃不成军居然是拜亲生儿子所赐,是在荒谬。
“你生来便是周家人,无论周家如何对你,吃里爬外的事情都不能做。”周岐海看着周轩无所畏惧的样子,忽然就想到了今晨在大殿之上和他对峙的卫衡:“难道你也要学卫衡,脱离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