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罗城“闯外”的女子,都要在离开水罗城的第一个码头购买藏刀或保安刀。这两种刀都是很有名气的。有些商人专门定做些镶金带银、做工精致的刀卖给水罗城女子。他们都愿意同这些人做生意:水罗城的人买东西,都是不论价的,特别对于刀,只要看谁了,掏出金银钱币往商人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了。做成这样的一桩买卖,强如下一回四川,出一次口外!

水罗城的女子会唱歌,且时时都满脸堆着丰盛的笑,这样温柔多情的花儿,似乎该用翡翠绿叶和馥郁香气来装点衬托。她们又不习武,为啥要带与那婀娜身姿毫不相称的刀呢?大多数地方的人解不开这谜团,便去猜测,猜测到后来就成了强加的事实:这女人手中的刀同水罗城男人笼中的鸟儿一样,都起着警示的作用。刀是要常饮血的,口渴时会到处撞,碰得墙壁噌噌地响。女人便念动咒语,刀就飞到某地方去割了人头,饮足了血,才回来。她们根本就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猜测是人们自己猜测的,猜测成了事实后,倒使他们自己害怕起来,都敬而远之。除非有更大的、更严重的事强迫着不得不去接近,并要在提心吊胆中与这些如花似玉的女子同床共枕。

只有虎豹口的人才知道这刀的用处。

水罗城女子在“闯”的三年中,唯一的使命就是要怀上胎。这是多少水罗城女人都要完成的任务,并且这种繁行后代的方法持续了很多年丽没改变。水罗城的女子都出脱得奇美,她们娇议的面容和面容上花一样**的甜美,洁白的肌肤和衣饰上的珠光空气,还有那一句句甜润多情的唱腔,足以叫大多数男子销魂。所以**、野合、暂时的结亲、填房这些事都很容易做到。水罗城女人做这一切的时候,只想者怀胎;到于**的快乐,留做以后回味。她们觉得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常年住在同一间屋子里是很可笑的事,所以对世间的偶然聚合高散看得比云烟还淡。只要怀上了胎,就觉得无尚光荣,想象着回到水罗城后的荣耀。

但是,有的女子就是不坐胎。

对这样的女子,水罗城人是卑视的,排斥的,认为不是蚩尤神的子民,是外邦人,所以就可以任意地处置。祭神时,杀这女子取血用,皮呢,就授成了鼓。这是最痛快的也是女子所希望的处置办法。最令她们不堪忍受的处置方式是不理不睬。她唱歌没有人接,她说话别人捂了耳朵,“场合”不能参加,也不能偷看,吃饭时待别人走光了才去,有剩饭吃一点,没剩饭了就舀些洗锅水喝。而且一年一度的出外打猎也不能去,别人怕她坏了运气。在这似乎隔绝了一切交往的环境中,如何往下生活?只有上吊,或跳到黄河里去。

对这女子的惩处,也是对其他未“闯”女子的警告。这些女人晓得嘴不能唱歌,心不能欢悦的痛处,所以都想尽切办法怀孕。在期限一月日通近时,若还没见效,就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到虎豹口的红木房子里。女子若怀了胎,就阻绝其他人近身,那胎就保住了。神圣的使命也就完成了,同对岸住客栈的其他女人一道,欢欢喜喜乘了羊皮筏子回水罗城。刀子呢,上筏子时就投进河里。如果期限到了,还不停经,没有怀胎的希望,这女子想着像水一样流来的日子都是一枚枚咬不动、没滋味的千果,似乎耳边就响起了沉闷的肚皮鼓声,于是就彻底绝望了。在期限的最后一天,到黄河里脱了衣裳,取掉首饰,散开头发,用刀割断,一绺一绺地同其他身外之物扔进河里,让水冲走。然后双手握住刀柄,极悲凉地望着河的下流唱一首歌:

天地宽兮容吾身,

日月久兮托吾情。

天老地荒,

河汉呼吸,

虚兮浮兮,

魂兮归来.....

唱完了,仰天喊一声:“饶散肠子!”就用刀朝蛙口处猛州。刀是极锋利的,这女好又用尽了全身的力,所以就扎得很深,应喷酒,染红了白嫩的、颤抖的手,染红了一片河水,她据是者,看着天旋地转,看着远处围观的人群,慢慢地伸天倒进了河水里,河水开-道大口子,又你合住了。

要么投进河里,要么无论如何,刀是不能带回水罗城的;坏了自己的身子。她们的使命。但是事实上,刀时时刻刻提醒着年轻的女于她们的使命。**的乐趣又吸引着这帮生命勃勃的嫩花。所以即便有种种威胁等待着,她们也还是同中意的人去享受那短暂的欢乐。籍以开脱的想法是:

“还有虎豹口的红木房子呢!’

大多数情形下,生育女神会光颜一下红木房子,从水罗城走上的女子的内心深处,则希望慢点坐胎。在以前无数次的流产中,她们受尽了苦头,怀胎意昧着享乐的结束,而流产则又是享乐的开始。她们在痛苦与欢乐交糅的矛盾中挣扎着,到最后一站虎豹口,这里的男女娱乐也许是生命中的最后一次,她们能不珍惜吗?待在极度的放纵中度过了雨季和冬季,最终却没怀上胎,怅然这女子会带着满足的神情浓妆艳抹,戴上首饰,穿上好衣服,坦然走到河里去。

这样住红木房子的女人,大多是为了坐胎。但到最后,就有些女子留恋这世间的乐事,想极力延长享乐的时日,在心里已打定了主意:就这样住下去,厌了时就去河里自杀,或者等男人们找来时,把命交出,由者去处置!看出这种女子心思的吃男‘香水梨’者,早被水罗城女子的温柔玉体和百般媚态折服,恨恐能独自占有!便许出了多少愿望,要带这女子出“风尘”,远走他乡,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生活。水罗城女子看这男人情真意切,而这样的真情是早已司空见惯了。她同以往多次一样,并不答应。男人通得急了,她会说:“鸟会永远停在树上吗?不会。我们水罗城人是鸟,是吃野食的。”

陷入烦恼的男人愣愣地打量她,心里想上天既给了她们一副娇美无比的体态和温婉柔顺的性情,又为何再配上一颗狠毒坚硬的心呢?

这男人无计可施,生意也不做了,日日厮守这红木房子的女人。

当然,对于杀人越货的强盗,如果看准了,想掳去做压寨夫人,水罗城的女子并不畏惧,脱光衣服,站在栏杆处,朝河滩上的强贼兵士说:“我的命已经完了,现在是多余的!若要享乐,就到虎豹口客钱里去住,晚上来;若要相逼,我现在就坏了蛙口!"

强盗头目闯江湖一世,从未见过如此刚烈果敢的女子,急忙拦住。享受多日,终不觉安全,便带人走了。走时心里也是怅然的,但做出行云流水般的酒脱状,说:“女人!做了半辈子土匪,见过的世面多了,但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好女人!你真是尊活佛,今生有这段时日的享乐,明朝被官家捕去砍了脑壳也值!”

说完恭恭敬敬行个大礼,骑上马飞也似地跑了。

水罗城的女子晚上又接待另一个男人。来吃“香水梨”的男人怕强盗返回来,但忍不住诱感,虽不能安定,也还是在慌恐中度过了一夜。第二夜见没事了,才问起关于强盗的种种,女人却都避而不答,嘴里只是喃喃地说:

“那人的‘棒石子’,可真是好货!”

来人就有些不服气,想自己过河前是喝了药酒,吃了补药的,怎么会比不上一个土匪?便骑到女人身上折腾许久;女人大睁着眼睛,还是那句话:“那人的‘棒石子’,可真是好货!”

这男人羞愧至极,明朝早早地离开了虎豹口,再不敢到红木房子里来。

自从有了水罗城人从虎豹口放着皮筏子,自从有了鲜艳夺目的红房子,水罗城的女子中就有一部分以不同的方式演同样的故事,她们的结局大概是一样的。

“领导”带人焚烧了最后一座红房子,似乎水罗城女子重复了多少年的生活模式也该一同化为灰烬。但是初“闯”的蚩雪并没真正感觉到社会的深刻变化,她把遇到的一~切磨难都归结于“伙家”对“羊盼”的偏见。虽然她在“闯”以前从未接触过外邦人,但从学习汉语中,从祖辈人的口里知道水罗城人因为有智慧、有法术而被外邦人嫉妒以至于迫害,水罗城人也会采取相应的报复措施,会用咒语和法术惩罚蛮横的外邦人。

无论如何,水罗城人同外邦人一直处于对立状态。蚩雪凭着女孩子的敏感一离开黄河就已经感觉到了。但是,蚩雪不能逃避这种现实,只能去适应。所以到了“领导”建的白房子里时,她觉得有了归宿,进到了安全港。

这白木房子与红木房子的不同处在于下层没有地板,木柱上没有花鸟的彩绘和雕刻,只是给树剥了皮,隐隐约约还透着木香味。一层与二层相通的不是固定的木梯,而是可以活动的梯子,人上去后,可以用绳子把木梯像护城河上的品桥一样拉起来。在第二层楼上,没有栏杆,屋顶是“人”字形的,屋沿伸出很远,垂得很低,儿乎掩住木板墙壁。

进到这里面,要通过门。门有两扇,合页的,安装在门框上。从外面可以锁,从里面也可以锁,锁住后里面的人没出处,外面的人没进处。这个房子没天井、没窗户,就有一个朝着大山方向的门。房子里只有一张床,床是固定的,并不像摇篮悬挂着。

房间里再没什么陈设,没有香水梨、花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