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雪不明白他说什么,忽然想起晾衣裳的事,便说:“哥吧,
你看见我晾衣裳咋发那么大火?”
“因为你是女人。”
“女人的衣服就不能晒吗?”
“不能。女人的内衣、身体都不能让外人看,看了就生病,并且带来瘟疫。我的棚子上从来不晾女人的衣裳。”
“你妈的也不晾?”
“我没有妈,我只有爹。”
蚩雪奇怪了:难道外帮人正好同水罗城人的风俗相反吗?水罗城人只有“模子”和舅舅,而这个外帮人却只有爹!
顿亚又说:“以后你不要在外面晾衣服了,虎豹口容不得的!谁见了都胀气。’
“怪得很!外面真怪!这次带了种回水罗城,老死也再不‘闯’了!”
顿亚还想说话,外面却人声吵杂起来。顿亚!再不开门,就点火了!”
人们乱喊乱骂,并且有石头不断地打得棚子壁响。顿亚火了,提了桨板,搬开石头,走到外面。
天渐渐亮了。
“妖精还在不在?”人群里有人问。
“你妈才是妖精,好好的女子,咋就是妖精了?我淹死你:”
“看,看,看!中魔了没有?翻脸不认人,狗一样!”“我看见了,妖精盘腿在棚子里坐着呢!”“眼睛是蓝的还是绿的?让我去看看。”“哟!还笑着呢!不怕死吗?”
“妖精知道个啥!那天在河里一算,不说了,你看她脸红没有?一点都没红!”
顿亚挥舞一下桨板:“谁要再胡说,就打掉他的门牙!”“领导”看太阳已出窝,便说:“顿亚,你不要乱走!还是送那女子到房子里去吧!”
顿亚挥着桨板说:“不行!不行!谁也不能带走‘大眼睛’!谁要过来,我就拼命!”
蚩雪却走了出来,大声说:“哥吧!你不要管!我去木房子住!水罗城人不能住‘伙家’的房子,我已违背了规矩,现在必须住木房子的!”
“领导”满脸堆笑,说:“我知道,我知道,让他们加班修的,修好了!”..
蚩雪微笑者不说话;顿亚却惊得张大嘴说不出话来。人群里也静了下来。
“哥吧,你想我时就唱歌,我到河边来。”
顿亚愤怒了,“走吧!都走吧!我知道维不下你!反正我不送你过河的。”
“哥咆!你接我过来的,咋不送我过去呢?”
“领导”也过来说:“顿亚,送她过去,与谁都好。还要给你一个任务,要在河边把守住!不要任何人过去,好不好?待审问清楚了路线,明年开春就准备去捣毁水罗城,那时机船也造好了,不怕恶风浊浪的!”
顿亚没了主意,看蚩雪收拾了东西已向河边走去,知道是留不住了,恨恨地提着桨板跟着走过去。等“领导”和盘雪上了筏子,顿亚回过头,朝黑压压的人群骂道:“天生没屁眼门的货!天生生疮的烂舌头,都滚远点!再不要来污染顿亚的沙滩!”
说完,拼了最大的力气划着。
蚩雪见他脸上不断地掉水豆豆,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到了岸边,顿亚说:“走吧,我在这里等。”蚩雪说:“不去看一下新木房子吗?”
“不看。”顿亚说时做了个轻蔑的动作。
“领导”和蚩雪扑踏扑踏走了。
顿亚看河对岸还稀稀落落站着几个人,便扬起桨板骂起来:“别在沙滩上站着!那是筏子客晒羊皮筏子的地方,走开!衮开!我要用桨板打碎你们的脑袋!听见了没有?天杀的货!回去看你奶奶尻蛋子去!”
对岸河滩上传来隐隐的笑声,还有人指手划脚地说什么。过一会,影子开始散开,进了树林。
顿亚听不见木房子里有响动,却又强忍着不回头看,把目光抛得远远的,穿过河面的上空,一直落到长着梨树的山上。满拉的坟就在那里。但是现在啥都看不见,只有落光了叶子的树,呆呆地伫立着,干枝朦朦胧胧,青烟一样。
想一会子事,顿亚还听不见“领导”回来的声音,忍不住转过头,打量起白木房子来。
这房子与以往的不一样。
顿亚小时候走近过红木房子,而且经常能听见吃“香水裂”的人用赞叹的o气述说里面的种种;有时候他们过了河,还兴奋地坐在河滩上给孩子客说他吃“香水梨”的经过,顿亚无形中就知道了红术房子和里边发生的事。
红木房子共有两层,全是木头结构,并且全被血染成了红色。顿亚听说这是住红木房子的女人用经血染的,他还看见过有女人用红布在栏杆上擦,擦过后颜色比别处更红,在太阳光下更刺目。顿亚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处,他不解的是这红木房子的样式和用途。
红木房子的一层四面通风,木柱上雕有船、牡丹花、三足鸟的图案。鸟哪会有三足的呢?但是在木柱上、地板上就许多的飞翔的、舞蹈的、愤怒的、栖息的三足鸟图案。地板也是红色的,因年代久远,色泽失去原味,变黑变暗。不管天有多冷,雪有多大,白天水罗城的女子全赤脚坐在这地板上喀嘻哈哈地说笑,甚是热闹。没有人打扰他们,她们也不招惹别人。即使首次到达虎豹口的人驻足好奇地观赏,她们也不搭理,仍然用“绍句”交谈,说话,根本不把外人往眼里看。谁若想走近去看个仔细,或欲上地板,谈笑的女人全都变了脸,在一片“毛拉”的叫骂声中这人狼狈地躲开了。
河滩上落了雪,她们还会跑到雪地里追逐媲戏,痛快地唱歌、叫喊;而这时候河的另一边,虎豹口的男人们就着几碟小菜喝酒,女人则做些针线活儿。
夏天,春天,这些女子采来各种花,但最多的是壮丹花,用什么药水投泡一日,然后扎到房子的栏杆上、楼梯口、顶棚上、房壁上,几乎整座房子都用花装点了,那糅合各种花香的味道浓农郁郁,能持续很长时间,并能随了轻微的风向四外飘溢、别人见她们的红木房子上能开那么多长时间的花,都暗哨陈奇,更加信奉她们的激法,也就在心底里更害怕。
而这帮女子最幸福,最欢乐的是秋季,这时节香水梨已成熟。她们便叫了羊皮筏子,渡过河,欢欢喜喜地从树上描了最好的香水梨,在树洞里玩闹一会,然后带了香水梨回去,活药水擦一遍,就能长年保存而不腐坏。山进去,斯时在游
香水梨被贮藏在二层楼的“墙壁”里。“墙脸”是空的,四周相通,人走到显面能直起腰。香水梨的香味常年源源不断地“墙”缝里涌出来,所以房子里就总是被香昧充盈着。这房子里的木头常年被香昧浸泡,渗透,似乎也变得很香。
整个红木房子都散逸着花香和果香。红木房子二层的结构与一层又不同。
朝督虎豹口的一面,伸出一段晾木台,用栏杆围住;而正式的房子却没有门。要进去的人须贼三声“吃香水梨来了”,便从上面放下一架木头梯子来,这人沿梯子上到顶,也许会吓一跳:里面的床全是用红丝编吊在空中的。有几个女人,吊几张床:随着人员的增减,床也变化者。
“哥吧,吃盘香水梨?”
这人看见五六个课着身子的女子用手托新一盘香水梨,火辣辣地看着他。男人恨不能吃完所有的香水梨,但只能吃一盘,挑选一会,就吃其中的一盘了。若是有经验的,还会去到栏杆处摘下一个红灯笼,吹灭里面的羊油灯,然后才同相中的女于欢娛。其他女子旁若无人,一边等待着,一边用“绍句”交谈者。直到香水梨被吃完,栏杆处的红灯先全熄灭。
有几个女人,就挂几个红灯笼。不能多,也不能少。太阳未出起前,女人们就或叫看把男人们全赶下楼;若文人下楼欲去山里采化,见睡过觉、温柔过的男人还在沙谁上来立,非不去说话,全然-一副陌路人的模样。如果这男人不识趣,想去纠缠,那女子杏眼圆际,眉毛倒立,拔出刀子,说:“‘毛拉’,我杀了你!”
男人会快快地跑开了。
顿亚知道,这些女子随时随地都带着刀子,但从没见她们真正用刀子杀过人。
“大眼睛”给了他一刀,这在虎豹口,是第一例。
顿亚正想着,看见了“领导”,急忙回过身子,假装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