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虎豹口的风物特产,不是腊肉、米酒,也不是山里的松籽、兽皮、鹿茸、山药,而是香水梨。
香水梨的种植——确切地说,是生长的历史很悠长。谁也说不清虎豹口的河滩边和山上,怎么会长这么多的香水梨树!以前人少时,满山遍野都是香水梨树,春天开花,香气四溢,把虎豹口用白锦覆盖了。偶然路过这里的秀才端着酒杯,拈着胡须,摇头晃脑吟诵一会,虎豹口人听不懂;再说吟诵的东西远不如香水梨味道好,远不如筏子客的歌好听,谁会留意呢?何况,这花,只要春天来时,就会自己开了,有么稀奇的?
树,有大树。四个大人合抱不住的树到处都是,最早筏子客还住在老树的树洞里,后来怕惹怒了树精,才搬到河边去了。大树中间空成洞,但还发芽,还开花,还结果,其味道与才结果的树没有什么不同,大概是虎豹口的土质都是相同的缘故吧!可是,要离开虎豹口,翻过了一座山,那边的香水梨树结的果,味道、色泽、个头简直没法比。虎豹口的香水梨刚摘下来时色泽黄亮,脆而不涩,甜而不敢,并且是极匀称的,咬一口,然后鲜、香、甜、润的波汁涌进五脏六肺,听到清脆的响声,那种清爽和甜润能使人飘飘欲仙。咀嚼时也不是纯粹的甜或酸,是甜中带一缕若有若无的酸味,这夹杂的一点酸味使人吃多少香水梨都不倒胃口。
香水梨的香味,并不紧包密封在果实里,成熟时,还在果树上挂着,香味就弥漫了虎豹口,甚至连天上的云、河里的水、河边的沙子都带了浓浓的香味。夜晚明月当空,山风渐息,人们坐在河滩边,家门口,享受者这浓烈的香息,听从黑糊糊的某个角落传来的歌声,就忘记了所有世间的不如意的事情和担忧的事情,这一方水土就真的像仙境一样。
香水梨多的时候,哪能吃完。因为太多,买卖也没必要,到处都是香水梨,卖给谁?谁要?外地商客路人来时,也尽着肚子去吃,若要带,随便!没有人会过去干涉,相反,还会帮你挑捡一下。
人吃,鸟也吃,但香水梨还是很多。虎豹口人选一些上好的挑回家贮藏,大部分还在成熟过头时被风稍一吹,就掉下来,每棵树下都是一滩滩的果泥,太阳一晒,雨一淋,就腐坏。但腐坏的香水梨没有树叶一样的腐败味,倒格外地香,能吸引来虎豹口人从来没见过的蜜蜂来采蜜,只有水罗城人才辨得出这蜂儿是西域飞来的,哪蜂儿是从草原上飞来的;并说出许多名堂,虎豹口人却不认为这是本事。
收藏回去的香水梨,放在稻草编的席上,受些冻,就成了黑色,果肉也缩紧,果皮皱皱时却在上面。要吃时用凉水浸泡一会,待果肉解冻了,倒掉水,轻轻用手一揭,黑色的果皮就下来了,黑色的果肉露出来,果汁也溢着,味道清凉,甜美,又是另一香滋味!特别是冬天酒甜耳热之时,围着火炉话没兴趣说,歌没心情唱时,来一盆冻香水梨,那简直是世间少有的美事!
香水梨贮藏的时间最久,鲜香从一种变成另一种,但没有变质,连虎豹口的人也弄不清香水梨为啥有这种特性。
以前,外地商客都相约来虎豹口做生意,扬言是吃香水梨的,但事实上,多数是想同红木房子里的水罗城女人睡觉,所以,说“吃香水梨”时,表情、语气都带了一种谁也能读懂的东西。虎豹口的人却气愤得很:连香水梨的树一起吃了,也心甘情愿,可为啥与弄妖术的水罗城人联系起来?气愤归气愤,却改变不了,谁也不会认真地对待这事,而商客的叫法,还是继续着。
水罗城的女人从香水梨热时到第二年开春,总有几个住红木房子;男人呢,赶在雨季来临前就买了筏子顺河漂走了。谁都知道这房子里的女人,不管谁去,都能得到最温柔的接待,谁不佩服水罗城女人的野劲和孟浪?虎豹口的人却无视木房子的**力,只是隔了河吐一口唾沫,吐唾沫的是上年纪的人,年轻人害怕报应,把唾沫咽回肚里去。
商客呢,吃完饭,看天色黑下来,就大声吆喝:“乡亲!带个路,晚上清清凉凉,吃一回香水梨去!”
被叫做“乡亲”的说:“随便走,要被什么挡住了路,随手-摸,只管往嘴里喂。那保准是又脆又甜又香的香水梨!”’
商客笑喀嘻拱拱手,继续说笑,却不“随便走”,而是沿路到河边或一声:“筏子客!吃香水梨去!”
早就等候的伐子客知道这话的含义,应一声,就划开了,并用一些粗野的语言来调笑着。把商客送到了河对岸,看商客朝红灯笼轻轻走去,就点了一锅旱烟,坐在河滩边,一边品尝旱一边想想世间事物的行行道道;天快亮时,商客就带着浓烈的酒气哼哼唧唧来了,筏子客打趣几声,渡他过了河。
这种借吃“香水梨”之名进行的风流事情,持续了许多年,直到虎豹口发生大变动。
而发生大变动后,长在山里、河边、平地上的香水梨树都成了公家的,香水梨自然也是归公的,吃香水梨就不与以前一样了,轻易动不得的。每到秋天成熟时,县上来几辆大汽车,停在河边,发动镇上的人摘了一筐又一筐,装上大船,运过去,全被汽车拉走。虎豹口的香味弥漫十几日,就像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剩下摔烂的,虫吃了半边的、有伤痕的,聚成一大堆,待汽车不再来,黄野儿爹就到虎豹口的巷巷道道喊:
“分香水梨了!分香水梨丁!拿上篮子,笼子,袋子,到河边分香水梨去!”
于是,人们拿着各样家什,到河边排了很长很长的队,把一小堆一小堆的香水梨拿回家去。谁想多拿一个,黄野儿爹会嚷嚷道:“公家的东西!公家的东西!咋能乱拿?”
虎豹口的人见曾经很大浪的黄野儿爹如此认真,就从心底里生份他了。待“领导”成为镇上名副其实的头儿后,别人都心里怯他,没人敢轻易拿的。平常走路,过树底下时,看见掉下来的半熟香水梨,这人很想捡起来拿回家给怀胎的老婆吃,但犹豫一下,匆匆向四周看几眼,继续往前走了。
更多的虎豹口人,看见梨树,远远地绕开走,梨树密的地方呢,从来不涉足。只有“领导”让摘果子时才大家一同进去,看着曾经熟悉的地方长满草,看曾经躺在上面吃梨的树发出的新枝,心里涌生无限莫名其妙的愁茫和落寞,就空落得能容完黄河里的水,想唱歌,却不能唱,只是把一大筐一大筐的香水梨低了身子背到大船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