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幸一头雾水:“唉?”

“你看啊。无论在哪张照片里,总是站在一起。”里佳随便抽出几张照片扔给永幸。

女生一张张仔细看过,果然像里佳说的一样。

但是,只有永幸知道,这并不是什么“他们总是站在一起”,而是妈妈总是安静地微笑着站在爸爸身边。

永幸把照片归拢起来:“是呢。我爸爸妈妈一直感情很好。”

“看到你爸妈才知道原来爱情是可以天长地久的。跟我说说你爸妈以前的浪漫往事嘛。”

永幸笑笑:“没什么浪漫的吧。我爸爸家特别穷,出身农村。可是妈妈家境却非常好。所以妈妈是不顾家人反对和爸爸结婚的。为此外婆生了气,十几年不和妈妈来往,近两年才有了些走动。”

“果然呐!”里佳一惊一乍,“我一直都觉得你妈气质特高贵!第一次到你家蹭饭吃我还吓了一跳,端上来的菜全都和五星饭店一个规格。”

永幸的脸上稍稍敛出弧度:“我妈妈炒青菜都会选雕花玻璃盘来装。”

“要命的是厨艺无敌!”里佳做出夸张的表情,“你爸当年哪来那么好福气?”

“年轻时妈妈很漂亮……”

里佳插嘴:“现在也很漂亮。”

“……追求者超级多,爸爸只是其中一个。本来妈妈也不会注意到他,但我爸爸有个大学同学也在追求我妈,在妈妈面前说爸爸坏话,说他家穷得锅底朝天。本想挑拨离间,结果弄巧成拙。他说我爸爸读书时过年没有钱买车票回家,自尊心又特别强,本地的同学喊他回家一起过年他都不去,年三十买了两个馒头一个人缩在寝室里。北方天气冷,大年初一那两个馒头早冻得像石头一样硬,咬都咬不动。‘搞笑伐?’那个人用嘲笑的语气问我妈妈,可是,妈妈却感动得哭了。”

“……好感动。灰少年的故事嘛!”

“据说,就是这样开始交往的。”

里佳突然想到什么,脸上露出古怪的笑意。

永幸好奇,再三催促下,里佳才八卦地说开:“从某种程度上说有点像你和陈弋哦,你们,说不定以后也会像你爸妈那样幸福的呀。”

是么?

永幸没答话,笑容里融混一点苦涩。

[五]

结束了物理科月考,松了半口气。女生们一堆堆地聚在一起堵在教室门口对答案,永幸从人群中挤出来,一回头就看见陈弋。

“考得怎么样?”

“别提了。”女生泄气地两手一摊,“选择题错了一半。”

“怎么会?连我都不觉得难!”男生惊呼道。

“确实不难,可我就是对选择题没辙。感觉ABCD都在热情地朝我招手,恳求着‘拜托选我吧’。”

“什么啊?”男生光顾着笑,没看路,要不是永幸拽住他,铁定已经撞上墙,“你想法还真科幻。”

“接下去还有最不擅长的数学,想想都头痛。”女生苦着脸,伤脑筋地按按太阳穴。

校园里溜旱冰的低年级男生拉风地从身边疾驰而过。陈弋揽过永幸的肩,换位到她左边:“下午自修课一起复习数学好了。”

“唔。”永幸高兴地往前蹦跳了两步,转过身朝向男生倒退着走,“有你在我就不怕啦。”

“我成绩比你烂多了好吧,更别提对付不了你脑袋里那些会招手的选择题。仔细回想起来,似乎你每次吃饭都不自己选菜,直接要和我一样的种类。”

选择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一旦选错需要承担的后果。

物理考试或者数学考试或者午饭,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面前的歧道。

陈弋看看手表,寻思交个作业花去三十多分钟是不是时间太长,掏出手机拨出永幸的号码:“又迷路了么?”

另一头果然传来女生苦恼的闷声:“嗯。”

在学校待了近三年,眼看着半年后就要毕业,居然还不断迷路。

“说说身边都有些什么标志吧。”陈弋拉开座椅坐下,将手机换到另一边。

“唔……身后是‘大白馒头’,左边有‘米奇’。”

男生自动在脑海中转换成便于理解的语言。大白馒头,中央大楼顶端的半圆形天文台。米奇,三个圆形路标构成的组合。大致了解了她的方位。

“你左转,往前走到第一个楼梯口,上三楼,然后不要转弯直接往前走,看见女厕所后左转再上楼梯。”

“然后呢?”

“然后就可以看见我了。”男生一边说一边推门走出教室,靠在走廊的扶手上。

阖上手机后,出了点小意外。三班的凉景正巧路过,看见陈弋后不仅打招呼并且停了下来:“啊呀,好久没见着你了。”

面对前女友,陈弋的表情有点尴尬,判断永幸马上就要出现,不仅可以看见自己,而且还会看见凉景。想及早结束对话,敷衍地“嗯”了一声,潦草地笑了笑。

可是越期待什么越无法如愿,凉景并没有结束对话的任何意愿。

总之,当永幸按照场外指导成功找到正确的路线,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看见的是凉景拉着陈弋冬季制服衣袖的画面。

一瞬间,三个人同时僵在原地。

凉景和陈弋的关系,永幸是知道的。在陈弋之前,永幸也有交往的男友,不过他又傲慢又粗心,所有人公认,他对永幸差劲极了。

当时的陈弋问永幸:“你到底看上他哪点啊?”

女生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他帮我占座啊。”关怀只有这么点,少得可怜。

很多选修课都需要占座,可是这构不成交往的理由吧?陈弋露出“彻底被你打败了”的表情,过了片刻敲敲永幸的课桌重新引起她注意。

永幸抬起头。泛滥的日光擦着窗棂漫过男生的瞳仁。

陈弋郑重其事地说道:“跟他分手和我交往吧。”

“唉?”一瞬间的错愕。

“我帮你占座。”

一点也不浪漫的告白。

其实,是怎样开始的一点也不重要。

在漫长缓流的时光中,陈弋对自己的好,一点一滴无声地累积起来,不可能感受不到。

他从不嘲笑女生童话般的精神世界,认真地对待她的每句话每种想象。

为她暖手,分给她大半雨伞,习惯性走在她的左边。

懂得她每一个眼神每一种语调背后的涵义。

说过无数的话,但只把温柔语气留给她。

但永幸记得最清楚的却是最初的那句“我帮你占座”,毫不花哨,可每当想起,温暖就像夏日的爬山虎安静又迅速地覆过心脏。

“其实你很介意吧?干吗不质问我呢?”陈弋终于忍不住,阖起数学书,重新提起中午意外发生的事件。

永幸看向较真的男生,微笑着摇摇头:“不介意。我真的不介意。”

“啊?”反而有点失落的神色。

“因为,你说过,我可以相信你。”

[六]

永幸的妈妈在大学时有感情很好的恋人,因缺乏信任和年少气盛而分手。永幸从妈妈同学口中听得不少他们的故事,在心里描描画画勾勒出那个人的形象。

虽然情感亲疏让永幸无条件热爱爸爸,但不得不承认,那样温柔的人才是真正适合妈妈的存在。

妈妈没有出席学校的二十年同学聚会。永幸非常不解,好歹也会期待见一面吧?

可是妈妈说:“再去见他是对你爸爸的不尊重。”

而爸爸那边的版本则是,当年祖父祖母也反对他和妈妈的婚事,农村人并不觉得女人漂亮是桩好事,而且嫌弃永幸的妈妈“病怏怏,一看就活不长”,家里做主给爸爸重新介绍对象,可是爸爸死活连面都不愿见。

两个人相爱,就是目光仅仅停留在对方身上,并且相信对方的目光仅仅停留在自己身上。

然而,守着信任就可以得到幸福吗?

聚餐时永幸父母差点吵起来。

因为爸爸强迫妹妹给四叔敬酒,妹妹不愿意。妈妈阻拦道:“嗳,算了啦。小学生喝酒会喝坏脑袋。”

爸爸凶狠的眼神横过来:“你懂个屁!哪有你这样教小孩的?不尊重长辈再聪明也没用!”

妈妈忍着气给妹妹多夹了几筷子菜。

回家的路上,妈妈牵着妹妹走在后面,永幸和爸爸保持同样的步幅和速度。

永幸挽过爸爸的手:“爸,你不要老在外人面前凶妈妈,她又不是你的晚辈。只有素质低的人才要靠贬低女人抬高自己来树立威信。你这样做只会衬托妈妈的涵养、显露自己的差劲。”

永幸仰头看看爸爸的侧脸,他紧抿着嘴毫无表情,好像是听进去一些。永幸继续说:“前几天去给妈妈买车,明明是家里经济条件不允许,可是爸爸却对外人说‘买高档车她配得上么’这种过分的话。这样的爸爸,让我觉得很失望……”

爸爸突然抬起胳膊甩开女儿,让女生的话戛然而止。

“又是你妈教你说的吧?”

永幸愣住,抬不起脚步。

眼见着爸爸独自气急败坏地踩着积雪走远,道路上留下两串脚印。

二十年前,有个女人决心让自己的足迹和一个男人的完全吻合起来,她留在这个充满温暖的世界里,她选择期待幸福,她和这个男人一起许下承诺,无论环境是好是坏,是富贵是贫贱,是健康是疾病,他们都会彼此相爱,彼此尊敬并彼此珍惜,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尽管没有得到过任何亲友的祝福,但后来他们的女儿慢慢长大,翻出他们泛黄的结婚照,还是看见了当时他们幸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