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翼翼,避开得彻底。
但饭桌上母亲突然不经意开始的话题,还是让韩俊盛汤的手抖了一下。
“对门那家人也够可怜的。”
韩瑛停下咀嚼,紧张地抬头看看母亲,又立刻去看韩俊的表情。
“自从去年儿子失踪,好像平均每两个月就被公安局通知去认尸,这不,今天又去了。也不知道这次是不是真的,就算不是的话,多折腾几次人的精神也要崩溃。我看那家女的这一年老了十几岁。你们两个都去北京读书,相互也多照应照应,妈妈不求你们飞黄腾达,只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好……”一唠叨起来就没完了。
男生停住筷子,眼睑半垂,盯着碗里的饭一动不动。
韩瑛担心地用手肘轻轻捅捅他,还是无效。
“韩俊啊,韩俊?”
男生听到母亲明确的点名才勉强回过神来:“啊?”
“听到没有啊?”
“什么?”
“噢哟你这孩子!我说你帮妹妹整理一下房间,把不要的书清出来当废纸卖掉。”
“哦。”
看见男生完全是心不在焉地搬动着书籍,几乎把所有有用的都扔掉了,韩瑛敢怒不敢言,只好偷偷又把废品堆的部分搬回来。
“你在干吗?”男生终于发现了女生的反作用。
“这些都还有用的!”埋怨的语气。
“我看看……根本就是没用的嘛。”男生拒不承认错误,一边还随手将一堆草稿纸似的东西扔向废品堆。
女生激动地跨过散落满地的书堆:“喂!那个绝对不能丢!是我电影社的所有资料!”
男生瞥了一眼女生抱回来的东西:“这留着有什么用?”
“留作纪念,像你这种人生没有乐趣的家伙是不会理解的!”女生理直气壮。
“这是什么?”男生被夹在中间的一张幅面大又花花绿绿的东西吸引了注意,抽出来翻开,原来是一张海报。
新片热映!《翡翠森林狼与羊》
郑瑜野将出席现场担当推介嘉宾
“哦,当年贴在食堂门口的广告。”女生还没注意到这张海报的意义,随口说道。
--要去哪里?
--翡翠森林。
韩俊艰难地开口,声音微颤:“这个电影,是讲什么的?”
“是个动画片啦,应该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是、讲、什、么、的?”一字一顿地重复一遍。
女生忙着收拾书籍,头也没回地答道:“就是狼和羊啊。狼和羊是好朋友,狼群与羊群发现他们犯了族群的忌讳,所以追捕他们。为了维护这段友情,他们一边逃,一边查找羊与狼可以和平共处的乐园--翡翠森林。想当年电影社放这片子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女生都哭了,不过男生就是天生比较麻木,瑜野……瑜野……”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的韩瑛猛然回头,低声唤,“哥……”在男生身边蹲了下来。
“丫头,是你曾经告诉我的吧?闭上眼还能看见的人是生命中最重要的。”
“……嗯。”
午后绵软的日光下,坐在地上的男生仰起头望向窗外杏白色的天空,然后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十]
现在的你变成了什么样呢?
找到希冀中的翡翠森林了吗?
十年、二十年以后,你会变成什么样呢?
我知道,一定是帅气得令时光都停滞的男子,在我的印象中永远是少年模样,又单纯又爽朗,大笑时露出洁白的牙齿像个孩子。会在雪山下草场上潇洒地扬鞭策马。我知道,一定是那样的。
因为在年月久远却无比清晰的梦境里,我看见过你。
我看不见自己,却看见了你。
歧道
[一]
是怎样开始的一点也不重要。
进入冬季后,街道变得萧瑟,行道树的叶子早已落光。
陈弋拉过永幸的手,放进自己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暖意像电流一样乱窜着,自指尖遍布全身。女生扬起鼓鼓的小脸望向心事重重的男生。
“怎么了?一路都不说话。”
陈弋朝侧面低下头,也呵出一小团可爱的白雾:“今天听里佳她们说跟天蝎座最般配的星座是双鱼和巨蟹。”
“嗯。”女生微点了下头示意他说下去。
“你是天蝎座的。”
“嗯。有什么问题么?”
“可是,”男生孩子气地恼怒着,“我是狮子座的!”边说还边下意识地在口袋里捏了捏女生的手。
永幸愣过两秒,“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嗳嗳,你是男生好吧!怎么还信这个?”
“你不信么?”
“不信。比起几千几万光年外那些没有真实感的东西,我宁可相信身边的人。”手心紧贴手心,在看不见却能够感知的地方,十指交握,传递着真实的温暖,然后彼此就不露声色不着痕迹地改变了内心的热度。
“说得也是。”男生很快就释怀,抬头看向前方,方才额发在脸上投下的小片阴影一扫而光,“啊,这么快就到了。”
民生路走到了尽头,陈弋家在锦绣路东边,而永幸家在西边。每周五一起回家时必须在这里道别。
“周一见。”永幸挥了挥手,走出几步又转回来喊住尚未走远的男生,“呐,陈弋!”
“唔?”男生回过头。
永幸站在丁字路口,白寥寥的日光柔化了脸部线条,只剩下干净得近乎透明的微笑,以及落在眉宇间的些微隐忧。
陈弋在几米开外,听见女生用缓慢的语速、犹豫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问自己:“我可以相信你吗?”
那声音非常轻,捕捉不住。
即使攥住尾巴。
它也会扭扭身子然后从指缝里蒸发。
[二]
星座血型占卜宿命奇迹生命线,机缘巧合因果报应……我全都不相信。
星座书上总说水瓶座和水瓶座的人在一起最幸福。
我妈妈是水瓶座,爸爸也是。
[三]
周日堂姐要结婚,伯父在周五傍晚就上门来拜访,希望堂姐能从永幸家出嫁,显得体面一些。父系家族兄弟姐妹众多,永幸家条件较好。这次伯父提出这样的请求,爸爸自然毫不犹豫地应下。
“您就放心吧,我们会像嫁自己女儿一样来准备。”妈妈一边在茶几上摆上茶水一边说道。
妹妹竖起耳朵偷听客厅里大人们的谈话:“嘁!我们家本来女儿就够多了,他们好意思的!”
永幸点点她面前的作业本:“做你的功课,快期末考了还管大人闲事。”
妹妹扮了个鬼脸。
永幸放下笔穿过客厅走进厨房,见妈妈正在切水果,便洗了手上前帮忙:“会很辛苦吧?”
妈妈微笑了一下:“辛苦倒没什么,主要是没经验,不太清楚该怎么办。我和你爸爸结婚那时候根本没怎么操办……”
“妈,你太好说话了。他们如果去求叔叔,婶婶肯定不答应的。”
妈妈微怔。
“也没什么,以后你和你妹妹结婚时我们有经验就不会手忙脚乱了。”
果然第一次会手忙脚乱。
周六整整一天,妈妈带伴娘去买衣服,又领伴郎去理发,接着置办各种婚礼用品。晚饭约好和爸爸家的亲戚们在酒店聚餐。永幸等了很久也不见妈妈回来,伯父又催得紧,只好先领着妹妹锁好门往酒店去。
刚走到楼下正巧碰到买“喜”字回来的妈妈。
在酒店门口见着爸爸时,他已经等得气急败坏,斜着眼睨了妈妈一下:“你就穿成这样啊!”
永幸侧头看向妈妈,由于一直在外面购置东西,方便所需,只穿着很随意的T恤,再加上劳累一天脸色不大好。不过,这也没什么吧。“不是家人聚餐么?”永幸反问了爸爸一句。
爸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开。妈妈跟过去。
爸爸转头吼道:“我去旁边店里擦皮鞋你跟来干吗?赶快去点菜吧!磨磨蹭蹭的!”
妈妈强打起精神带着两个女儿跟迎宾小姐上了楼。
头天晚上四叔就咋咋呼呼嚷着要请客,但妈妈从没指望过他能兑现承诺。以往每次他事先说要请客都姗姗来迟。
四叔的电话“如期而至”时,永幸爸爸已经擦好皮鞋到场了。
“堵车?”妈妈一边接听手机一边过目服务生用黑色塑料袋拎进来的鲜鱼,“……你请客,让你哥点菜?”服务生退出去后妈妈用玩笑的语气说,“那还不要点到你的穴啊?”
正无聊拨弄着餐巾纸的永幸听出妈妈的弦外之音,想笑。
突然,一直没吭声的爸爸板着脸冲妈妈凶道:“你闭嘴!我们兄弟的事不要你管!”
一瞬间,整个桌上的气氛凝固起来。
几个亲戚面面相觑,目光在对面而坐的夫妻间游弋。
妈妈抿着嘴把目光从爸爸脸上移开,什么也没说。
四叔和四婶终于在半小时后匆匆到场。穿着晚礼服化了精致妆容的四婶进门的一刹那,永幸注意到爸爸用嫌弃的眼神又斜了妈妈一眼。
那顿饭最后果然还是妈妈埋单。
四婶是四叔离婚后新娶的妻子,比永幸妈妈小八岁,而且什么家务都不做。
除了四叔之外,亲戚中间,姨妈、舅舅、姑姑都离了婚。永幸的父母没有离婚,在外人眼里已经是相当幸福的一对。
但是,仅仅不离婚就算幸福吗?
永幸坐在大厅的一角,远远望着人群中洋溢着幸福微笑的身着美丽婚纱的堂姐,目光中没有半分羡慕的涟漪。
[四]
“好羡慕你爸妈。”里佳一边翻看婚宴照片一边得出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