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顾珣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好似是十年前,因为晓珺还很小,十一二岁的样子,安琪也是刚入大学,青春年少,他自己大约也就是二十岁左右。

场景就在顾家的老宅,有许多客人,老人家从七十岁开始做寿,每年生日家里都挺热闹。

顾晓珺和唐贝贝坐在沙发上咕咕唧唧的说悄悄话,然后他看见有个女孩儿走了过来,坐在她们旁边。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目如画,清雅美丽不似真人。

过了一会儿,顾晓珺扑过来,兴高采烈的说:“哥,那位姐姐你说长得比傅哥哥好看。”

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夸赞,早已漠然淡然,然而从未有这一刻从顾晓珺口中听到的这句夸赞让他动容。

那女孩儿虽然模样淡定,脸色却渐渐粉了,水光盈盈的眼睛视线低垂,落到面前的茶几上。

她伸手将盘子里的苹果换了个个儿,他一眼就看明白了,原来那几个苹果都是脸朝上,唯有一个是屁股朝上。

他暗暗好笑,她有强迫症?

过了会儿她离开了沙发,他顿时觉得视野无趣空落,于是起身去了露台,去看看昙花开了没有。

然后他听见了身后轻微的动静,回过身,那个女孩儿静静的站在他身后,一双眼睛至真至纯,如水如雾。

她指着两个花盆说:“这顺序不对,应该是一花一世界,三藐三菩提。”

若是别人如此较真,他一定忍不住笑。可是她轻声说出来,他立刻就毫不犹豫的将那两个花盆挪了位置,然后问她的名字。

她说她大名叫虎珀,小名叫琥珀,一个音。说着,用手在桌上写了个虎字,用的是左手。

他清清楚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仿佛那个名字被她的指尖一笔一划写在他的心上。

他望着她纤纤如玉的指尖,看着那上面一颗小小的黑痣,一种从未有过的怦然心动,就此而生。

露台上的植物很多,免不了藏着蚊子,那女孩儿的胳膊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他要给她拿花露水,她说她只有涂抹丹皮酚才有效果。

他带她去了药店,替她买了一管丹皮酚。她当时没带钱,他帮她付了账,她要还钱,他说不用,请他喝杯奶茶就好。女孩儿一口答应,他暗暗高兴。可是回到顾宅,她还给他五十块钱。

他不由生气,明明说好了要请他喝奶茶,如此一来,自然也就没了借口约她。他到底还是不甘心,第二天跑去了她的学校,名义为找她零钱,其实是想再见她一面。

他请她吃饭。她说学校管得很严,只能在食堂就餐。

他想请她喝咖啡,她也不肯,说晚上会睡不着。

他那时成绩优异,长相出众,在学校里也是风云人物,被无数女生倾慕暗恋,可惜,却在这个小姑娘这里碰了钉子。

顾珣的生物钟很准时,早上六点半会自然醒过来。然而这天他居然一直沉浸在这个梦里,直到手机的闹钟响了他才醒过来。清醒的那一刻,他猛然一惊,梦里的女孩儿名叫琥珀,黛若拉送他的那瓶香水,就叫这个名字。而而梦里的女孩儿,竟然和黛若拉长得一模一样。

上班的路上,他一直回味着这个梦境,那些异常清晰的情节画面,让他身临其境,感同身受,甚至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依旧在心头盘旋。

莫非,他对黛若拉一见钟情?所以寄托于梦境?

到了公司,走到办公室门口,周一鸣站起身说:“小舅,有人给你送花。”

说着,他弯腰从办公桌旁拿起一束火辣辣的红玫瑰,脸上是一副强忍着的好笑。通常都是男人给女人送红玫瑰示爱,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也是少见。

顾珣第一次碰见这样的情形,也是微窘,接过来飞快走进办公室。

玫瑰中夹着一个精美的卡片,上面写了一句话:

“顾珣,我喜欢你,风知道,云知道,你知不知道?”

如此直接的告白,难顾周一鸣看到了偷偷窃笑。

顾珣揉了揉眉心,无声窘笑。

字写得非常漂亮洒脱,他第一反应当然是黛若拉,可是卡片上并未落款留名。

他拿着手机想要拨个电话过去问她又觉得不妥,这些年向他暗示好感的异性很多,万一不是黛若拉,岂不尴尬?再者黛若拉说她从小就跟随父母住在法国,未必会写中文。

顾珣给周一鸣打电话,问花是谁送的。周一鸣说是办公楼下邻近街口的香雪海花店。

顾珣道:“你打电话过去问下是谁订的花。”

不多时,周一鸣回话进来,说花店也不知道客人的姓名,只说是个年轻姑娘。

顾珣心说:当然是个年轻的姑娘,难不成还是个大叔给他送花。

因为昨夜黛若拉送他莲蓬加湿器的时候他已经顺势说要请她吃饭,所以到了傍晚时候,顾珣拨电话过去,先问她是否有空。

“没空呢。”

顾珣正要说改天。

电话里传来轻笑:“有位顾先生昨天晚上约了我。”

顾珣松口气,笑问:“晚上想吃什么?”

“我想去S大附近的卡萨布兰卡,大约七点钟会到。”

“带上诺丁一起吧。”

“他不肯当电灯泡,要在家里和舅舅玩。”

顾珣哑然失笑,这个小孩子很有趣。

暮色渐浓,公司里渐渐空落,融入了寂静之中,顾珣关了电脑,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楼下万家灯火,车水马龙。空调很暖,灯光很亮,他却无端觉得孤寂,或许是年岁渐长,突然间很想有个家,希望回家时看见窗前暖色灯光,看见灯光下等他的人。

思绪纷飞,他不知不觉从衣袋里拿出香水,打开瓶盖,一股清甜熟悉的馨香弥漫开来。

他好似迷上了这个味道,每次闻见,都会不由自主的陷入沉思,心头涌上奇怪的感觉。

S大东门附近的卡萨布兰卡,算是S市最早的一家西餐厅。

顾珣到时,留意看了一下并没有黛若拉的车子,显然她还未来。

侍者领他走进去,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楼下斜对面是S大的东门,进进出出都是年轻稚嫩的面孔,还有很多恋人,一起出来逛街散步。

他不禁想起自己的大学时代,因为念建筑系,整天忙的焦头烂额,也曾有许多女生追求,但不知何故,竟然一个都没感觉,仿佛一直在等一个人出现。

他恍恍惚惚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可是却又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想不出来她是谁。

他不知不觉陷入沉思。

琥珀在侍者的带领下上了楼,转过楼梯的拐角,她一眼看见窗前的顾珣。

他低垂视线,望着窗外,手指交叉放在颌下,挺秀的鼻梁,浓密的眉毛,清隽容颜如雕如琢。岁月对他格外优待,未曾显出风霜和沧桑,只增添更成熟儒雅的气度,更让人沉醉迷恋的风姿。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么出神。她甚至不忍心惊扰,就站在他对面不远处,静静凝睇着他。

顾珣回过神的时候,视线转过来,刚好和她的眸光相撞。

琥珀有一种错觉,他是不是想起了她。

顾珣也有一种错觉,他此刻是在梦里,顾家的露台。

那个名叫琥珀的女孩儿,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眼波如水,犹如漩涡。

她慢慢走过来,顾珣那种如梦如幻的感觉愈发浓烈。

琥珀走近前,语气带着些感慨:“这里一切都没有变,还是原来的样子。”

顾珣问:“你以前来过?”

“来过。”琥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是我第一次请异性吃饭的地方。不过,不是约会,是表示感谢。那年,我去武隆山的路上出了车祸,他给我输了血。回来后,我在这里请他吃饭。”

顾珣惊讶:“我也曾经去过武隆山。”

琥珀笑笑:“我们真有缘分。”

顾珣心里一动,的确。

“那天,他问我喜欢吃什么口味的牛排,我说随便,然后他就替我每样都点了一份,我赶紧阻止他,因为说好了我买单。这样点菜,我的钱可不够。”

琥珀一边说,一边笑,“可是最后还是他买了单,我的钱不够。”

顾珣听着她的描述,愈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怎么好似他曾经经历过这些画面。

侍者拿了餐单过来让两人点餐。

点完之后,顾珣忽然心念一动,问琥珀:“你一直在法国,会不会写中文?”

“当然会啊。”

琥珀从包里拿了一根笔和一个记事本,翻开写了字递给顾珣。

“你看。”

顾珣其实是想看看看她的字和今天玫瑰花中的卡片上的字是否一样,推测送花的人,是不是她。等看到她写的字时,他不由一怔。

她写的是一个虎字。

梦里那个名叫琥珀的女孩儿,写在桌子上的那个字。

顾珣抬起眼帘,看着眼前这张和梦里女孩儿一模一样的面孔,下意识的看她的手,但是她用的是右手。

若是左手,简直就是梦境重现。

顾珣心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震惊。

吃过饭,两人下楼。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天寒地冷的季节实在不是个拍拖的好时节,顾珣道:“附近有咖啡馆,我们去坐坐吧。”

“我想去买杯奶茶。”琥珀指着前面两步远的一个奶茶店,说:“你知道吗,这个奶茶店,以前叫东西南北。”

顾珣抬头看着这家奶茶店,一股异样熟悉之感油然而生,好似来过很多次,可奇怪的是,印象中他从来不喝奶茶。他不喜欢甜食,奶茶的口味对他来说太过甜腻。

“来一杯绿野仙踪。”

店里的男孩儿看上去是个大学生,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调好了一杯奶茶递给琥珀。

这家店以前就是琥珀的,毕业后转送出去。“绿野仙踪”是一味她发明的抹茶味的奶茶,当年顾珣每次来,都会点一杯。

“和我在卡萨布兰卡吃饭的那个人,和我初相识的时候,我欠了他五十块钱,他说不用还,请他喝杯奶茶好了。我以为他喜欢喝奶茶,他经常来这里,每次来都点绿野仙踪。”

琥珀捧着绿野仙踪,停了片刻,轻声说:“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不喝奶茶。”

顾珣愕然看着她。

昨夜的梦里,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名叫琥珀的女孩儿,也是让她请他喝奶茶。

这么会这么巧,现实和梦境重合吗?

他心里充满了震惊。

琥珀喝完了奶茶,舔了舔嘴唇。绿野仙踪的味道如旧,身边也是故人,一切都没变,却又仿佛一切都变了。

她把空了的奶茶杯子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哈了哈手。

顾珣望着她,“手冷吗?”

琥珀没有回答,抬起眼帘,一瞬不瞬望着他,漆黑的眼眸幽幽生着光,闪动之际,仿佛有无穷蛊惑形成一个漩涡。

顾珣握住了她的手,放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

琥珀怔了一下,一抹笑意无声无息在唇边漾开,有一丝惊喜,还有一丝顽皮。

她举起左手,软软的说:“这只手也冷怎么办?”

顾珣将她的左手握住,似笑非笑的问;“这样可以吗?”

琥珀含笑不答,紧紧将他的手掌反握。

顾珣不经意的低头看,心中蓦然一怔。

葱白如玉的左手食指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奶茶店的灯光径直打过来,他看的清清楚楚,和那梦中女孩手上的黑痣位置一模一样,都是在左手。

顾珣心里闪过无数念头,根本无从描述心里的惊讶。

难道是他出现了幻觉,还是虚拟与现实融为了一体?

结束约会,回到芳菲城。

这一晚,顾珣再次做梦。

梦里依旧出现了那个叫琥珀的女孩儿,她考上了S大,暑假要去敦煌旅游,他并不知道她具体行程,但他知道她一定会去莫高窟,于是在莫高窟等了一天,终于等到她。

“偶然”邂逅,同游三天。

可惜她依旧对他无感,回来后他借故去学校找过她几次,她却忙着去做翻译兼职,难得见到人。她后来在学校门口开了一家奶茶店,名叫东西南北,他终于有了光明正大的借口前去见她。

再然后,场景换到了武隆山,雨后的山路崎岖泥泞,她乘坐的车子翻了,她受了伤。

他见到她肩后的血一片片涌出来,竟然被一阵剧烈的心痛给疼醒过来。

清晨时分,屋内空寂无人,黑暗中一股淡淡的馨香飘过来。

顾珣终于想起来这股气息,正是那个女孩儿身上的味道。

他当时抱着她,她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却出奇的亮,轻声轻气的说谢谢,客气礼貌,不惊不乱。

那时候她身上有血,但是却无血腥气,有一股很特别的气味,如兰如馨,他记得特别清楚。

顾珣再无睡意,起身来到露台,从玻璃窗看过去,远处的珍珠湖清清冷冷。

他无从解释这个梦境,也无从解释为何会连续梦见同一个人。

为何这个梦里的女孩儿和黛若拉长得一模一样?

难道这瓶香水,添加了致幻剂?他左思右想又觉得不大可能,黛若拉和他素昧平生,只是在三年前见过他一面,如果对他有什么企图,也不至于等了三年再来。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吃过早饭,他来都办公室,周一鸣又拿出一束红玫瑰,笑嘻嘻说:“小舅,又有人给你送花。”说着,又递给他一个红色小锦袋,“花店还顺便给了这个,说是送花的姑娘给你的。”

连着两天被人送红玫瑰示爱,顾珣也是微窘,还好,他的办公室在最内侧,和其他公司高管办公室单独隔开,不会被人看到,知情者周一鸣也绝对不会四处八卦。

他走进办公室,打开红色锦袋,怎么都没想到里面竟然是一本很小的新华字典。翻开发现里面夹着一个书签样的纸条,上面写着几个数字,依旧没有落款署名。

顾珣略一思索,按照第一个数字翻到字典的那一页,所有字他浏览一遍并未看出什么端倪,然后他翻到第二个数字的那一页,心里微微一动,等翻到第四页,他明白了,这几个数字应该是“我喜欢你”的意思。

他的第一直觉依旧是黛若拉,但转念一想,黛若拉的的方式很直接,当面说要追他。而这个送花人的表达方式,明显是少年人的做派,应该是个小女生。他想不出来会是谁。但是,昨天的卡片和今天的字典都给他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好似他真的曾经接受过这样的礼物。

顾珣把东西放到抽屉里,打开电脑开始工作。中午给黛若拉打电话约她晚上一起吃饭。天寒地冻,又是工作日,两个人都很忙碌,似乎挤出时间一起吃饭成了唯一的选择。

“好啊,我们去芙蓉阁如何?就在珍珠湖附近。”

顾珣应好,芙蓉阁离公司很近,下班后本来他可以早到。临近下班,张屹来办公室谈新产品方案,迟了半小时下班。

离开公司开车路过街口的花店,他心念一动,停车走进去。

花店老板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少妇,顾珣笑着打了声招呼,然后很有礼貌的请问她这两天早上送到星迹公司的玫瑰是谁订的。

顾珣儒雅清俊,又举止谦和,引得老板娘十二份的好感,知无不言的说:“是个年轻姑娘,长的特别漂亮,身材也特别好。”

“她有没有留下电话名字?”

“没有留。哦对了,这姑娘好像是个左撇子,写字用的是左手,我记得特别清楚。”

左手?顾珣心里微微一动,不知不觉竟然想到了诺丁。

当然不会是他,可是会不会是他妈妈?他潜意识里不知为何,总是联想到黛若拉,似乎鲜花和表白来自于她,是一件愉悦的事,若是来自别人,则就是一个烦恼了。

到了芙蓉阁,顾珣停好车,并没有先上楼,而是坐在车里等着。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一辆银色奔驰开到停车场。因为芙蓉阁生意素来火爆,车位总是紧张,那辆银色奔驰找的车位正好在顾珣车子的斜对面,因为左边停了一辆七座商务车,车身比较长,奔驰折腾了好几把也没倒进去。

顾珣忍不住笑。

打开车门他走过去敲了敲车窗,琥珀见是顾珣,又窘又喜,按下窗户,顾珣笑着问:“需要帮忙吗?”

琥珀求之不得,下了车让顾珣帮忙。

顾珣把车子开出来,重新调整一下,干脆利索的一把倒进去。

琥珀笑道:“顾先生车技好棒。”

“我也曾出过车祸。”

琥珀笑容微微有些不自然,停了片刻,轻声问:“怎么回事?”

顾珣风淡云轻的说:“很奇怪我完全记不得当时的事情,就像是有人喝醉酒,某段记忆断片了一样。”

琥珀静静望着他,“或许,你忘却的记忆并不仅仅是那一段。”

顾珣投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琥珀试探着问:“你最近有没有想起过什么人,想起什么事?”

顾珣微微拧眉,略想了想,说:“有时候会觉得某件事曾经发生过,或是曾经经历过,有很熟悉的感觉,但是我又很确定无疑,未曾发生过。”

虽然他什么都没想起来,但是琥珀听到这个回答,已经欣喜不已。

显然那瓶香水,对他很有效果。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她笑着说:“我有时候也会有这样的感觉,路过某个从未去过的街口,觉得曾经来过,非常熟悉。据说这是上辈子的记忆。”

顾珣笑:“我不信上辈子。”

琥珀又问:“那你相信外星文明吗?”

“这个当然。”

顾珣的回答很肯定。琥珀心里再次感到欣喜。

其实她并没有把握,当顾珣想起她的时候,可以接受她来自外星。

唤回他的记忆,是个冒险的做法,她完全可以以全新的身份让他爱上她,但是那样,他就永远不知道诺丁是他的亲生儿子。

可是如果唤回他的记忆,那么接踵而来的就是需要说出真相,顾珣能否接受她和诺丁,是个未知。但无论如何,她愿意冒一次险。不仅为了诺丁,也为了自己。

这几次约会她都特意选择在和他曾经去过的地方,朱顶,卡萨布兰卡,芙蓉阁,和他的谈话,她也都尽量重现昔日的内容。

时光荏苒已经过去多年,她原先并没有用心去铭记的点点滴滴,没想到自己竟然全都记得。

她二十四岁那年突然对顾珣动心看起来很突兀,很莫名其妙,她一开始归结于自己有病,现在改变了看法,应该是顾珣将一抹情思种在她心里,八年时光润物无声,忽然间发了芽。

她当初对他无心,往事都能记得清清楚楚,顾珣彼时早已用情很深,肯定比她记得更清楚。可见机场那一幕,对他的刺激有多大,才会让他如此决绝的忘记她。

琥珀不忍想下去,只是替顾珣心痛。

吃过饭,两人在楼下分别。顾珣柔声问:“我在烟云山有个小别墅,里面有温泉池,周末我们带诺丁去住两天你觉得如何?”

“好啊,诺丁最喜欢玩水,不过这个周末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走不开,下个周末再去,你不会介意吧?”

顾珣当然不会介意,毕竟黛若拉不是普通的职业女性,身为公司总裁,忙碌才是常态。

因为是周末,顾珣没有去芳菲城,而是驾车回到了顾家大宅。

父母和晓珺正陪着祖父打麻将,老人家借口打麻将可预防老年痴呆,每到周末就让家人陪着来几把娱乐。

顾珣陪祖父玩了一会儿,然后去了露台。花花草草因为有暖气,依旧长的茂盛青碧,金桔已经挂果,蟹爪兰开了满满一枝头红云似的花朵,压得枝桠往下弯垂。

梦里和那个叫琥珀的女孩儿在露台见面的画面,历历在目。

他走到花架前,上面摆放着一些盆景,他惊讶的发现,果然有两个花盆上写着“一花一世界”“三藐三菩提”。他经常来露台侍弄花草,但是从来没留意过花盆上的字。

眼前的一幕,实在让顾珣惊奇,松木桌子,花架,昙花,花盆,一一都在这里,仿佛是仿照实景搭架的梦境。

他从衣袋里拿出那瓶琥珀香水,莫非是这瓶香水成了精,化作梦里的那个女孩儿?

这个念头一起,顾珣自己都忍不住笑。

当然这不可能。

香水的气息在他的鼻端飘拂,这一夜,顾珣继续做了那个奇怪的梦。

他梦到和琥珀一起去烟云山看流星,梦见自己许愿,希望身边的这个女孩儿能成为顾太太。

梦见第二日她的项链丢失,他帮她找寻,她在车上突然流鼻血,他的袖子弄上血迹,第二天她送了他一件崭新的衬衣。

紧接着他梦到自己收到匿名的快递,第一份里面是一份匿名的情书,第二份里面是一个小字典。

然后,她在他加班的时候,突然来送馄饨。他又惊又喜,亲自下楼把她接到办公室。

她问他喜欢吃馄饨吗,他回答还可以。她又问:“那送馄饨的人,你喜欢吗?”

顾珣心里巨震,几乎难以置信。他苦等数年,几乎已经不抱希望,然而突然就来了个巨大的惊喜。他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语言细胞在狂喜中失去了功能。

“那我这就算是追上你了。”

她笑得甜美可爱,他怦然心动,无法自持,伸出双手,将她轻轻抱住。真真切切的碰到她,他依旧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所以不敢用力拥抱,很怕会惊破这个梦。

他几乎分不清是梦是幻。

“这程序不对,应该是先牵手再拥抱。”她轻轻推开他,笑盈盈指着墙上的画说:“我好喜欢这幅画,你将来能不能送我 一副。”

他说:“我画另外一副给你。”

祖父生日那晚,她穿着一件豆绿色的长裙,如春天中的丛林仙子,艳惊四座。

他趁她不备,偷偷拍了好几张照片存在手机里。

他决定把那一夜的她画下来,打算送她做生日礼物。

他每日下班回来就在三楼的画室里......

长梦醒来,顾珣再次惊讶不已。

他从未碰到过这样的情况,竟然会连续不断的做梦,且梦中的都是同一个人。梦境和现实互相呼应印证,唯一不同的是,梦里有个女孩叫琥珀,而现实中,黛若拉和她长了一模一样的面孔,那种感觉就像是,黛若拉走进了他的梦。

梦里收到示爱的卡片和字典,竟然和他收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没有玫瑰花。他起身走出卧房,来到三楼的画室。他梦里就是在楼上的画室作画。

可是画室里并没有他梦中完成的那副画。

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他在梦里是如何构图,如何用色,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记得在画她的手指时,他在她的左手的指尖上点了一颗黑痣。

如此真实的记忆,怎么会是梦呢?他心里充满了疑惑,忽然灵光一现,想到了手机。会不会他手机里真的存有那个女孩儿的照片?

如此一来,就可以验证这个梦到底是不是真的,梦里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发生车祸后,他换了新手机。所幸旧手机他并没有扔,因为手机里存过许多资料,他担心公司机密外泄。就把那个手机和过去用过的几部废弃手机都放在一起。

他立刻下楼回到卧房,打开抽屉,找到过去用过的几部手机,其中屏幕破碎的那一部,正是车祸时的那个。可惜已经开不了机,他无法验证,是否里面有照片。

吃过早饭,顾珣开车去找朋友路坦。他在科技市场开了一家电脑手机维修店。

顾珣把旧手机交给路坦,让他找人把旧手机修一下。

路坦打趣,顾总裁这么有钱,还这么节俭。

顾珣笑道:“不是,里面有些资料照片,想要导出来,能开机就行,不用翻新。”

路坦说:“这个手机毁损的有点严重,一时半会可能修不好。要不你先去忙,等好了我给你打电话你过来取。”

“那行,我先走了。”

顾珣回到家里,保姆告诉他刚才来了一份快递。

顾珣接过保姆手中的纸袋,微微一怔,他从来不网购,合同协议之类都是快递到公司。

谁会知道他家里的地址,把快递送到顾家大宅?

纸袋薄的像是什么都没放,他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张卡片,和玫瑰花中收到的卡片是同色同款,但是这次并没有写什么话语,而只写了一个网址。

顾珣不明所以,拿着卡片上了楼,把上面的地址输入到电脑中,原来是一个人的微博。

看到微博的名字,他再次一愣:Seek。

黛若拉送他的那瓶琥珀香水,瓶子上就嵌着这个单词。更让他惊讶的是,微博头像是他的一张照片。

微博已经几年没有更新,非常的荒凉,内容异乎寻常的简单,每次只发表几个字,也几乎没有人回复,唯一一次是seek说自己要去相亲,有人在下面回复,问他在那儿相亲。

当顾珣看到回复的ID是“小小君子”时不由一愣,这不是晓珺吗?

难道博主是晓珺认识的人?

他接着往下看,看到一本小字典,和一张写了数字的纸条。

他惊讶的发现,这和他收到的东西一模一样,而且隐含的意思也一模一样“我喜欢你。”

再往下看,他愈发的震惊。

第一条微博是一份情书:

“今天天气很好,湖边很多人放风筝.....顾珣,我喜欢你,风知道,云知道,你知不知道?”

顾珣愕然的看着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简直难以置信。

这和玫瑰花里的那张卡片上的话一模一样,甚至连笔迹都一模一样,是一个人写的。

这条微博的更新时间距离现在已经将近五年,也就是说,五年前,真的有人,曾经给他送过情书,送过字典。

奇怪的是,他为何毫无印象?他记忆力过人,所以从小到大成绩优异,这样的事情,他不可能会忘。

顾珣惊愕之余,也感觉到一丝丝奇诡。

是谁?

给他写了这样的情书,又是谁,时隔五年,将往事重现,再次重新向他表白?

他为什么会忘的这么干净彻底,还有这个微博的主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微博的头像会放他的照片,难道是这个写给他情书的主人?

他立刻去顾晓珺的房间。

顾晓珺正要出门,听见敲门声,打开见是顾珣,便问“什么事啊哥?”

顾珣开门见山的问:“你认识一个微博ID为seek的人吗?”

顾晓珺心里吓了一跳,不知道他怎么问起这个。

琥珀出事之后,顾珣的伤心绝望每个人都看在眼里。所以车祸后他忘了琥珀,大家都认为是好事,从此以后都闭口不提。

几年之后,他突然提起seek,顾晓珺不知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不敢轻易回答,只好打太极,笑嘻嘻说:“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看到这个微博上有你的回复。”

顾晓珺暗暗松了口气,看样子他是没想起来,所以来问她。

“那是一个人的小号,专门为了追回他的前女友。”

顾珣一愣:“是个男的?”他以为是写情书的那个女生的微博。

顾晓珺不敢随便回答,小心翼翼问:“哥,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人啊?”

顾珣反问:“我忘记过什么人吗?”

顾晓珺忙说:“我怎么知道,我急着出门呢。”说着,赶紧从顾珣身边闪了出去。

顾珣没有问出来任何东西,反而越发勾起来他的好奇心,他看完seek微博,又去看他的关注,其中比较特别的是一个名叫“水边的阿狄丽娜”的客栈。

他顺着点进去,很奇怪的是,这个客栈的微博也是很久没有更新,从时间上看,几乎是和seek同时停止了更新,仿佛齐齐消失了一样。

他看了看地址,惊讶的发现这个客栈居然就在珍珠湖边,而且居然离芳菲城很近,奇怪,他从那里经常经过,为何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客栈?

他越想越觉得诡异,拿起车钥匙下楼,径直开车去珍珠湖。

绕着湖滨路他把车速减慢,按照微博上的地址,去找那个客栈。果然在芳菲城不远的地方,有家客栈,但是并不叫“水边的阿狄丽娜”,而是名叫“有缘人”。

顾珣将车子停在客栈门外,走进去。

一个胖胖的小伙子热情的迎上来,笑容可掬的说:“你好,欢迎来到我们客栈,二楼还有空房间,请问你想要什么价位的?”

顾珣笑着说:“谢谢,我不是来住客栈的,我想打听一件事。请问这个客栈,以前是不是叫水边的阿狄丽娜。”

小伙子笑着说:“是啊,我接手之后,把名字换了。原先那名字太长了,给人说的时候,特别拗口,我这个人喜欢省事。”

顾珣又问:“以前的客栈老板叫什么你知道吗?”

小伙子笑呵呵说:“要是一般的名字我肯定早忘了,她的名字挺特别的,我到现在还记得。姓老虎的虎,这个姓少见,名字也好记,叫虎珀。”

顾珣心里一震。

虎珀。

他的梦。

那个叫琥珀的女孩儿,说她大名叫虎珀,小名叫琥珀,一个音。然后她在露台的桌子上写了个虎字。

黛若拉也曾经也给他写过一个虎字。

那瓶香水是她送给他的,香水上镶嵌着的字母是seek。

她说:“这瓶香水名叫琥珀,或许能让你想起来一个曾经忘记的人,和一些曾经忘记的事。”

她说过的很多话,做过的很多事,在梦里一一重现。

她为什么会给他似曾相识之感,她为什么会让他一见如故,为什么他排斥所有人的触摸,却在第二次约会时就情不自禁的牵起她的手,仿佛那个动作早已在心里做过无数次。不会尴尬,亦不会拘谨。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但是眼前却是重重迷雾。

顾珣转身走出客栈,这时,路坦打来电话,说是手机修好了。

顾珣立刻赶过去。

拿到手机,他坐到车里迫不及待打开。破损的屏幕并没有换,他的要求也就是这部手机能开机就行。

他打开相册,里面的照片不多,因为屏幕受损,看上去有些影响视觉,他找到了那几张照片。

春天的花海般的长裙,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女孩儿,和黛若拉一模一样的容颜。

一切不是梦,原来他的生命中,的的确确真真实实的存在过一个人。只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忘记的如此干干净净。

他迫不及待拿出手机,拨出电话。

等待接通的时间,他心跳的很快。

寒风从珍珠湖水面上吹过来,穿过大衣,凉凉的贴到肌肤上,可是他的胸口热的几乎有一股熔浆。

手机里传来脆生生的一把好声音,温软的动听的,仿佛春天的乳莺。

“顾珣。”

“黛若拉,”顾珣的声音有些不受控制的低沉,仿佛喉咙里梗了东西,“你是不是琥珀?”

电话里,没有回应。沉默,有轻微的呼吸声。

“顾珣,你去一趟这两个地方,我再回答你的问题。”

“什么地方?”

“你看短信。”

顾珣挂了电话,看见短信里有两个很详细的地址。一个位于陈阳的老家,一个在T市。

他没有迟疑也没有多问,立刻开车朝着陈阳的老家而去。

路上,他想起了陈阳在葡萄园里温馨而简朴的婚礼。想起在桑树林中,他被琥珀主动亲吻,他想起新娘鲁潇潇抛花球,琥珀接住了花球,众人纷纷恭喜她要成为下一个新娘。她羞赧欢欣的笑脸,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似乎是黛若拉,也似乎是琥珀。

两个人在他心里重叠,如同梦境和现实重叠一般。

车子开到葡萄园附近的金银海酒店。

熟悉的高楼,金碧辉煌的酒店名字,缓缓移动的旋转门,两旁高大的铁树和榕树。

他将车子停到路边,没有下车,也没有进去,看着铺着红地毯的台阶,记忆像是潮水般从台阶上涌下来。

他扶着琥珀走进电梯,她软软说我要公主抱。

他身边还有一个胖胖的小伙子,他不好意思满足她的要求,即便心里无比乐意。

她赖着不走,他只好抱着她进了房间,替她脱掉鞋子。

她穿着湖水绿的长裙,露出白皙如玉的小腿,完美的肌肤,触手滑腻。

他心潮澎湃,几乎难以自制,可是还未等他离开,她勾住他的脖子,吐气如兰的说:“你为什么不吻我。”

无人能挡住这样的邀请,他口干舌燥,低头吻她,如吸食花瓣上的甘露却反而更渴。

她解开他的扣子,他按住她的手,说你不要后悔。她说我不后悔,我喜欢这样。

回忆一帧一帧如画卷铺开,顾珣知道这不是梦。

可是如此旖旎的画面,他没有血脉沸腾之感,他只觉得心疼,疼到好像知道这不过是一场从天堂到地狱的旅程,这一刻的幸福即将转瞬即逝,即便他拼却全力,依旧会失去,失去.....

他闭了闭眼睛,回忆继续涌现。

断断续续的片段,反而不如梦境里清晰。

他拿出手机,看着短信中的第二个地址。

T市离这里不远,是个宁静的海滨小城。

顾珣驾车继续上路,下了高速,是一段临海公路,冬日的海边,空**无人。

冰冷的海水,眺望过去,空茫茫一片无边无际。

他关着窗户,感觉不到海边的湿冷,却依旧觉得浑身发冷,潜意识里很抗拒这里,甚至想要掉头回去。可是答案即将揭开,他不能半途而废。

车子沿着海边公路一路前行,终于,他看到了海边的一座灯塔。

黛若拉让他来的地方。

他把车子停到路边,打开车门。

一股寒冷的海风扑面而来,好似径直可以穿透他的身体。

风冷到刺骨,海水呈现灰蓝色,他凝睇着礁石下的海面,海浪泛起白沫,一波一拨涌过来,他头疼得想要裂开,心脏也像是要裂开。

他缓缓蹲下去,手放在心口的位置,痛不可抑。

风呼啸着从耳边穿过去,他隐隐听见了一声呼唤。

顾珣。

他将手盖在眼帘上,指腹渐湿。

他的确是忘了一个人。

一个他此生唯一爱过的人。

回到S市,开始下雪。细细的仿佛海盐一样。

所有的回忆全都回来,他记忆中的最后关于她的片段是,光阴故事里的那四本书。

他知道自己在光阴故事里买了一套房子做婚房,但是他忘了那个打算娶做妻子的人,这几年也没有找到可以结婚的人,那房子闲置至今,他也没再去过。

他此刻无比肯定,琥珀一定在那里等他。

庭院里雪松的枝头都白了,因为下雪,天黑的格外早,路灯纷纷亮起。道路两侧房子里的灯也陆陆续续亮起来。

他停在自己的房前,下了车,仰起头望着窗户。

屋内亮着暖橘色的光,雪落到他的眼睫上,遇见热雾立刻融化。

他疾步走进楼里,按着密码锁的手指微微颤抖。

密码是她的生日。

客厅里开着灯,虽然空旷,却一尘不染,阳台上竟然种了许许多多的植物,郁郁葱葱,像是被人打理过。蝴蝶兰和海棠竞相开放,妖娆绚丽,水培的绿萝枝叶蔓延,袅如水蛇。花架上的细口玻璃瓶中插着几枝梅花,暗香浮动。

琥珀从花架前,回过身。

他梦里的人,他画里的人,他心里的人,合为眼前的唯一。

回忆如潮水,淹没过心头。

顾珣轻轻走过去,踏过十三年的光阴。

琥珀含泪望着他:“你回来了。”

汽车钥匙从他手中滑落下去,掉到地板上,在空寂的房间里发生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不是梦。

他伸手抚去她脸颊上滚落下来的一颗泪,声音哽咽,“是,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