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棚子已经建好,十个人的空间,其实可以挤下二十人。

李二狗他们把床铺都运来了,布置好了一切,那些叫花子便聚堆在一起取暖。

一张张脏兮兮的脸都是兴奋,叽叽喳喳的,又好笑又可怜。

沈春妮问了雇佣的那十个人感觉如何,十个人全部对她感恩戴德,哽咽着说:

“多谢东家,今年总算能活下去了。”

姚思春听说了沈春妮要做二手木头生意,还跟季宗彦打了赌,却不知道沈春妮找的工人都是这样的叫花子。

他一辈子养尊处优,虽然没有贫富歧视的臭德行,但一下见到这么多叫花子,视觉冲击也是很大的。

已经十一月的天了,这些人有些还光着脚,黑黑的脚面都是冷风吹裂的血道子。

看着就叹人!

姚思春蹙眉,他风·流痞气又混不吝,可最有爱心,当即把外面的锦缎棉坎肩脱下来扔给他们。

沈春妮急忙拦住,帮他重新穿好。

“小爷要想帮忙,急不在这一时,天冷了,您要冻着也麻烦。”

她给他系扣子,姚思春表情严肃道:“像这样的叫花子,叶城还有多少?”

沈春妮跟着他一起严肃:“总要几千人。”

姚思春顶了下腮帮子:“我知道你要我来是做什么了。”

一个草棚子就能让衣不蔽体的叫花子活着度过冬天,叶城军政处每月的闲钱够搭几百栋土坯房了,竟从没人管过这些事!

他家老头子真是老糊涂了,养了一帮吃人饭不干人事儿的混帐东西!

“这事儿交给我吧!”姚思春难得的一本正经。

沈春妮很感激,恭恭敬敬给他行礼:“谢谢小爷了。”

田师傅在外面做加固,给四角的木头缠上铁丝,地桩又加固了些。

最后确定没问题了,宣布草棚子顺利建成。

叫花子们在里面簇成一团,甭管是不是沈家的工人都进来拍手叫好,沈春妮跟姚思春也高兴。

做成一件善事,欣喜是从心底燃起来的。

欣喜过后,沈春妮嘱咐事宜,鼓励大家努力干活,好好生活,人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叫花子们十分兴奋,对着沈春妮又是磕头又是感谢的。

一番交代与嘱咐,沈春妮跟姚思春准备打道回府。

姚思春先踏出草棚,沈春妮在后面。

有个叫花子突然拉住她,黑洞洞的眼睛里都是急切:“感谢东家,真的感谢东家!”

沈春妮被拉回棚子里,她一怔。

这人不在雇佣人员里。

不过沈春妮也没在意,礼貌的笑了笑要抽回胳膊,那人却不撒手了,嘴里就念叨着一句:“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这时,突然有打火石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火的气味散出来,烧焦的浓烟立刻往外涌。

“啊!着火了!”有人一声尖叫!

沈春妮脑中如遭雷劈,只见抓着她的叫花子朝着沈春妮的眼睛扬了一把土,紧接着猛的用力将她往火源处推。

嘭,沈春妮眼睛钻心的疼,一片黑暗的摔在一个乞丐身上。

她急忙喊:“别慌!大家都别慌!”

姚思春察觉到不好,立刻往里跑,只是叫花子们疯了似的往外逃命,门就那么大点,他硬挤都挤不进去!

“春妮!”

“东家!”

“快去打水来!”

叫喊声,逃命声此起彼伏,草棚子后侧的火光蹭蹭的往上蹿,草和木头遇火就像墨汁染了水,顷刻之间大面积的烧起来。

姚思春被火光灼了眼,气急了,谁挡他他就拿脚踹谁,有的叫花子都被踹吐血了,人砸在草堆上,被蔓延的火势烧着了衣服。

“啊啊!”

“救命!救命!”

人带着火星子,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沈春妮眼睛看不见,又被烟呛的咳起来,只能听声辨别门的方向,眼前有什么她全然不知道。

那人眼看着就要撞上她了,姚思春冲上去把她护住,抬手挡那人后背的火。

沈春妮眼睛痛,她强忍着疼睁眼,眼前迷迷蒙蒙一片,都是火光。

一股浓烟袭上来,姚思春吸了个满肺,顿时咳起来。

他弯了腰,便顿住了步子,草棚烧到了房顶,横梁的木头烧了一半,木头滋滋的响。

突然就断了。

沈春妮强睁开眼,猩红的眸子流血似的,她仰头,看了个迷蒙,可还是眼疾手快狠狠推了一把姚思春,自己猛地往后撤。

横梁的木头嘭的一声砸在两人中间,沈春妮跌在地上,火光四射,溅到她身上,点燃了她的衣服。

“春妮!”

姚思春厉声冲过去,满眼慌张,沈春妮见他没被砸着,心神松了,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军政医院。

沈春妮是被疼醒的。

她疼的闷哼,便有人围上去,她想睁眼,才发现眼睛上缠着绷带。

一只手轻轻附在上面。

“先别睁眼。”

是季宗彦。

“少爷……”沈春妮开口,结果哑的不成样子。

她撑着床想要起来,季宗彦去扶她,姚思春去扶她,她摸到季宗彦的手,是凉的,摸到姚思春的胳膊,绑着绷带。

她抓着季宗彦的手问姚思春:“小爷还伤到了哪里,严不严重?”

姚思春答:“我没事,就手臂上一点伤。”

声音跟她一样,是被烟熏的。

沈春妮觉得季宗彦的手不敢握她的,虚着,隔的她很远。

“少爷,我没事的,就是被沙子袭了眼睛,过几天就好。”

“不是沙子,是生石灰。”

声音平静里强压着巨大怒火,“春妮,告诉我是谁。”

季宗彦眸子暗如深潭寒夜,他要杀人,挖了别人的眼睛赔她!

沈春妮一怔,稳着声音劝:“今天这事儿蹊跷,冲着我来的还是冲着姚小爷来的还没查清楚,少爷别冲动,等我眼睛好了再来办,我办不明白了您帮我。”

她攥他的手,用力捏了捏,叫他听她的。

季宗彦抿唇,压着火嗯了声。

沈春妮脑子还清醒,她问姚思春:“小爷认得李二狗吗?”

姚思春答:“认得。”

沈春妮道:“麻烦小爷叫他去找个大眼睛,矮鼻梁,上牙人中下右边第三颗牙缺了一半的男人,个子……”

她想了想,面容朝着季宗彦,估摸不出大概,便撑着他的手下床,摸着他的肩膀,轻声道。

“少爷,你弯一点腰。”

季宗彦依言做,看见了她左边脖子上有一块烫伤,敷了药,暂时不能缠绷带。

他心疼,怒火又压不住了。

沈春妮在感受高度,小手摸着他的脸,感觉太高了,她叫他再低一点。

她往后退一点,让季宗彦拉她的胳膊。

“嗯,那人个子大约这么高,没站直,我估摸他比少爷矮半头。”

她补充:“不是我招的那十个人,应该也不是天水桥洞底下的乞丐,那里我去过很多次,那人是个生脸。”

好,已经很详细了,姚思春急忙吩咐青山去办。

沈春妮坐回**,她方才光脚站在地上了,季宗彦怕她凉,拿手去给她捂,沈春妮躲,还笑着。

“少爷,好痒。”

她把两只脚丫藏在被子里,担心的问:“我娘和秋妮她们……”

姚思春道:“没告诉她们,我编了慌,说彦哥儿生病需要你伺候,暂时十天半个月没空回家了。”

沈春妮点点头,姚思春又宽慰道:“你雇的那些叫花子也不用担心,我吩咐人安置了,还封了口,不会耽误干活,但这事儿还没查清楚是谁干的,都脱不了干系,我得叫人守着他们。”

“还是你想的周到。”沈春妮笑:“谢谢小爷。”

她自己看不见,嘴唇都苍白的裂口子了。

姚思春眸子一暗:“谢什么,比起你救我,这点事微不足道。”

房梁砸下来的时候,要不是沈春妮推开了他,他这半根胳膊非被砸断不可!

所以不光季宗彦怒火中烧,姚思春这回也结结实实被气到了。

甭管是谁,敢害沈春妮,他得叫他生不如死才解恨!

“思春,你去看看春妮的检查报告出来了没。”季宗彦沉声道。

姚思春明白他心还悬着,只有沈春妮能安抚,他点点头出了门。

病房里一下很安静。

沈春妮咽了咽口水,嗓子疼的要命,她咳嗽,手摸向脖子,这才发现脖子上被烫伤了一块。

她疼的倒抽冷气,想起来了,房梁砸下来的时候被火星子溅到了。

季宗彦把她的手拿下来,给他递了杯水过去。

沈春妮要自己喝,他不让,一手压着她的手,一手喂给她喝。

沈春妮脸红,喝了一口不喝了。

“我可以自己喝,少爷喂我怪怪的,哪有主子喂丫头……”

“你不听话,我就用嘴喂你。”

季宗彦打断她,平铺直叙的一句话,犹如平地一声雷。

沈春妮再淡定也红了脸,有点庆幸自己眼睛看不见。

她乖乖喝水,莫名紧张,喝一点舔一下唇,苍白的唇被舔的粉嫩嫩的。

舌尖出来一点再收回去。

季宗彦喉咙滚了好几下,他一言不发,欲·望却都在眼睛里。

她又受伤了,还伤的这么重,医生说她至少有半个月是不能睁眼的。

不仅如此,她脖子上,脸上,手腕上都有伤

姚思春说她的衣服被火点着了,他吓得心颤,多么庆幸现在是冬天,火没烧透厚衣。

如果是夏天……

季宗彦都不敢想。

他又气又心疼,又挫败又懊恼,比上次她受罚还难受。

浑身都翻江倒海,花了多少心力才强撑着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