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哪?”男人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被灼烧过一般。

掌柜却依旧平静温和,声音未有丝毫改变,“郡监找谁?”

李韫善惊讶地与周祯对了个眼神。

李诚善的声音怎么变成这样了?

“廖掌柜,你我就不必装模作样了吧,李韫善在哪里?”李诚善俨然十分笃定。

他见廖掌柜不答,便要往内室方向走去。

“郡监未免有些失礼,我这里是布店,做的多是女眷生意,郡监一介男子,贸然闯入内室,不妥吧。”廖掌柜动作轻巧,直接挡在了李诚善面前。

“失礼?我何时讲过礼数,廖梦,我劝你让开,你那点伎俩对我无用。”李诚善语气不耐烦起来,他推开廖梦就要往里走。

“郡监连东家的面子也不看了吗?”廖梦此话一出,李诚善的步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内室帘子前。

“你少拿东家威胁我。”他嘴上这么说着,可脸色难看,显然不敢冒险去违逆所谓的东家。

李韫善蹙起眉头,廖梦说的东家,究竟是谁。

她知道缭梦居与江南布庄有生意来往,也愿意看在陆阔的面子上为他们提供便利,但这东家必定不是陆阔。

否则陆阔怎会与李诚善有来往,却不告诉她。

听廖梦的口气,这位东家与李诚善的交易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甚至李诚善能在岗郡坐上郡监位置,都有可能是这位东家的手笔。

李韫善在脑海中飞快地回忆着一张张面孔,最后停留在岳青山那张清冷的面容上。

会是他吗,若是岳青山,做什么她都不会意外。

但岳青山又什么理由,要搅乱岗郡和粟郡呢,又为何要帮李诚善。

李韫善有些迷茫,她下意识地看向周祯,眼神中带着微不可见的怅然。

周祯知道她定然是从廖梦与李诚善的对话中又想到了什么。

心口也是一阵酸涩,他猜不到李韫善想起了谁。

她来赵国的日子不算太久,但是他们之间已经多了许多彼此不知道的事情。

“怎么能算威胁,郡监大人,我便直说了,里头那位是东家的贵客,途径岗郡只是为了送些东西,不是你要找的人。”

“不可能,我的线人已经来报,说是两人在找妆花缎,整个织景巷只有你这里有。”李诚善根本不相信廖梦的话,他只是忍着与东家作对的冲动。

“是吗,我怎么听说,前些时日江南布庄的陆庄主特意差人送来一船妆花缎,卖给了徐掌柜。”她语气一转,“郡监竟然不知道么?”

徐掌柜正是织景巷第一家,他们方才去过的那户,亦是李诚善所说的线人。

李诚善的脸色阴沉下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徐掌柜既然能被他威逼利诱,也能被陆庄主收买,他已经信了三分。

“东家有何东西要送来岗郡,我怎么不知道。”李诚善仍不死心。

廖梦冷漠了几分,“东家要做什么事情,还要同你解释不成?”

李诚善咬着牙深呼吸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郡监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我听闻粟郡大乱,郡守与郡尉都已经赶去,这乌云究竟会不会散开,谁也说不准。”

“廖掌柜就不必担心了,没有印信,谁也别想夺走岗粟两郡。”

廖梦轻笑:“那郡监可定要看牢了。”

“这等琐事就不必廖掌柜关心了,东家上月递信曾说近日要来岗郡,届时还请廖掌柜只会一声,我有事情要与东家当面说。”

廖梦似笑非笑地点了个头,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李诚善看着内室帘子后浮动的光影,忍耐片刻,还是甩袖子走了。

他的人马皆已经候在织景巷,等李韫善一出缭梦居,是生是死便不是东家能说了算了的。

李诚善眼中露出凶狠之色,在缭梦居门口平复了许久,才离开。

李韫善掀起帘子,走了出来。

“东家是谁?”她直接问道。

廖梦并不意外,她将那匹摊开的妆花缎仔细收好,才慢悠悠道:“东家不愿告知姓名,还请陛下见谅。”

“陆阔未曾与我说起过,你不是江南布庄的人,你究竟是谁的人。”李韫善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

廖梦惊讶道:“我自然不是陆庄主的人,不过是承了江南布庄的情,还个人情罢了。”

妆花缎工艺复杂,如今唯有江南布庄仍在生产,陆阔曾说,天下不管何处的布庄,只要有妆花缎的店家,都会出手相助。

他所言不假,但是他可知道,这人情究竟是他给予的,还是被给予的。

李韫善眼神中透出几分探究的意味。

“你可知李诚善住在何处?”她必须从廖梦口中获得些什么,否则也太愧对陆阔的这个人情了。

“织景巷尾出去往东走一里,有一条暗巷,穿过暗巷,看见一棵绑着红色布带的榕树,便是李诚善的住处。”

廖梦并没有隐瞒,直接告诉了她。

“他母亲妹妹也住在那里?”

“自然不是,他母亲妹妹都住在郡监府邸中,享福呢。”廖梦语气虽平和,但话里话外都是讽刺。

李韫善总觉得有些不对,她蹙眉思忖,无意间看见了廖梦衣角绣着的一朵牡丹花,猝然抬头盯住了她。

“你……衣角处的牡丹……是何人所绣?”她缓慢地问着,但逐渐沙哑的声音掩盖不住她情绪的波澜。

周祯走到她身后,目光幽幽地盯着廖梦。

“牡丹么?”廖梦捡起自己的衣角,伸出葱段般的手指轻轻抚过,她动作太过柔软,像是在抚摸恋人的面庞,“这是东家的规矩,我们庄中人人的衣角都绣着牡丹,不过是谁绣的,我并不知道。”

“东家,在哪里?”李韫善呼吸急促地问道。

廖梦放开了衣角,回到了柜台后头,“东家在他想去的任何地方,你不必找他,他自会出现。”

说罢,她掀起帘子,回内室去了。

李韫善看着她身影逐渐消失,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那朵牡丹,正是前世她临死前看见的男子衣角上的牡丹。

所以那人真的是岳青山吗,东家也真的是他吗?

岳青山苦心孤诣,布下天罗地网,究竟是要帮她,还是拦她。

李韫善已经分不清了。

她只知道,岳青山不再是她上一世遇见的岳青山。

李韫善垂首沉默,不曾瞧见身后周祯的目光落在内室里,而不是同往常一样,黏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