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面,并没有让萧锦遇等太久,温妤在近来夏帝总是午后醒来的当口入的宫,刚到乾坤殿门口,便见到里面的人来通报。
“陛下已经醒了,让娘娘直接进去。”
温妤微微一怔,也不想去探索,是他真的到了这个时候醒的刚刚好,还是为了见她来提前等待的,抬脚便继续前行。
萧锦遇这半年来虽然不至于不省人事,但自从倒下后也没有太过舒心的好日子了,而病的越久,睡的也越久,睡的久了,身体各项机能便更差了,其中视力影响就是最严重的一个。
所以,当温妤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他其实看到的映像是模糊的,影影倬倬,是一道纤柔梳着高耸发髻的倩影,而且是一个陌生的妇人装束。
随着她的盈盈靠近,他才从那身姿和逐渐清洗一点的容颜上分辨出,原来真的是她。
心上一松,逐渐染霜的鬓角上染上虚弱,却发自内心的笑意。
“你来了。”
她自光影中而来,即便是已为妇人,嫁入楼兰,穿的依然是汉人的衣服。
而且他清晰的记得,那身暗紫的千层琉璃雨花裙,是长姐送她的嫁妆之一,肩上披的贝锦江波蜀锦雪花披帛,是他命人专门寻来,让宫中绣娘加工赶出来的,而惊鸿髻上的八宝玲珑镂空金凤钗,他记得好像还是他帮她追回来的。
为她精心准备这一切,纵然不是真心实意让她嫁给云晏离,也是不想她到了楼兰后因为没有亲人受人轻视,寻常女子的嫁娶陪嫁多少还关系到在婆家的地位,何况国与国之间的联姻,她是嫁出去?
之前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她不喜过于华丽的配饰,如今她的身份让她不得不注重这些讲究了,而一如他所料,她正经装扮起来,认真对待自己的容颜,是谁也比不了的,而如今出现在他面前的她,果然是绝代无双的。
即便他再怎么嫉妒云晏离,却有一点不得不承认,他好像确实是个特别会疼女人的丈夫,毕竟他一直记得,也亲眼所见过太多贵族与常人的婚姻实例,他的长姐便是其中最为明显的一个。
世人只道她很强悍,可谁也不知,亦或者是不想知道,那是她背后,有太多需要她保护和捍卫的东西了,包括她的尊严,而这对她这个出身贵重的公主最为重要与生俱来的尊严,在面对他这个弟弟的危险,以及爱人的性命相加时,便是也要刨心舍弃的。
温妤的情况则完全不一样,也是在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不得不认识的一个事实。
只有好的婚姻,真正疼妻子到骨子里的男人,才能让一个女人越来越美丽,而她如今,确实美的无以伦比,这就是最大的证明,她嫁对云晏离的证明,也是云晏离对他最大的回击,对他当初自作聪明提前将温妤嫁给他用意的回击。
更不得不承认的是,他成功了,彻底将他打败了,他是永远的胜利者,无论是在这天下格局中的较量,还是对这个女子的感情输赢上,他都彻底的赢了,而他彻底的舒了。
相较于他,显然温妤十分的平静。
自从收到他病危投诚的消息后,所有的震惊与怜惜,都已经在这么久的震**中过去了,如今面对这个故人,纵然为他的命运感到可惜,纵然怜惜心疼这个曾经依赖她,坦诚向她道出他心意的男人,也终归平静。
也因此,她才能在收到他想见她的消息后,平静的来做出最理智的判断,而不是因为计较其中利弊,担心云晏离的心情,而做出任何对他反而不公平的决定来。
所以此刻两人相对,他很激动感激,她反倒很平静了,好像他们之间的不愉快都不曾发生,这么多年的战争都不曾发生,她不过是久未入宫来看他,他劳累太久才想起她,然后,两人再正常一次的见而已。
可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这其中的分量,究竟有多重,又给她放的有多轻,当时不是没伤着,只是在生死面前,一切已经不那么重要罢了。
“是,我来了。”
萧锦遇轻笑,眼角却隐隐有闪亮的湿痕落进了染霜的鬓角。
他依然是那个她刚认识他的容颜,只是鬓角染上了太多的憔悴,面上铺上了太沉重的岁月痕迹,他们明明分离还没有十年,他却从正该风华正好的少年皇帝,短短几年内,成为一个鹤发童颜的病榻青年。
明明他有着足以将萧锦程萧锦宪那样的人中龙飞给打下去的实力,明明有着足以让女子为之倾倒的容颜,明明更有着让他那些兄弟都嫉妒的嫡出身份,他也如愿登上了这个至尊宝座,如今却是落入如此惨败,让人看都不由唏嘘的。
可他在最该冷静,最该来评断轻重的立场上,做出最大的让步,哪怕就是背负萧氏祖业的这个重负重罪,他也做了,又让她这个曾经因为他的野心,而险些不顾一切的人不得不佩服。
他是比萧锦程萧锦宪他们强的,那两人做皇帝固然有心中的大志,可更多是自己作为男人的野心,不甘人下的欲望,百姓苍生?呵……
那可能是在最后一项,反而是唱与他人听的,最高调的赞歌罢了,可他做到了。
虽然如此,做的可能也只是为保全他身边所剩余的,珍惜的人罢了。
可她更清楚,此时此刻,她不该再对他有什么怨气了,毕竟即便那个时候,他也没有下最后的杀手,这也是如今,她还愿意对他保留一份感激,成全他最后愿望的主要因素,终究,他对于她,永远不同于萧锦程的。
“可能你不知道,其实我是很怕你不会来的。”
他说的甚至有些卑微,那是属于萧锦遇的卑微,不是作为一个落败皇帝的卑微,她看的清楚,却也多了几分无奈。
来到他的病榻前,伺候的小太监立即眼明的给她放上去凳子,这才和他正面相对。
“我来见你了,不是以楼兰皇后的身份,不是你是前朝夏帝的身份,只因你是萧锦遇,我是温妤,你曾经对我有相护之恩,我曾经对你有过理想的期待,我们曾经并肩作战,就是如此。”
萧锦遇眼中更多感激,更多晶莹,终究没有再落下来,伸手握住她伸过来的手,牵住,握紧,声音颤抖。
“是,幸好遇到你,妤儿,谢谢。”
一切已经尽在不言中,那些伤害的,怨恨的,此刻都烟消云散,两只相牵的手,如同当时镜湖底部性命相连的相互拯救,他们一路从温府的正式认识到最后的并肩作战,他因她的落入湖底抓到一线求生的机会,她终究在形势所逼之下对他鼎力相助。
这一面不必有什么请求和慰问,如此便已足够,如此足以让他安然度过剩下为数不多的时间。
这年入冬,夏帝甍,念起生前在位四年,战乱之中依然能够保护百姓安生,念其最后护的黎民尽快结束战乱之苦,同样护了萧氏皇室支脉免受屠族之苦,云晏离册封其为景轩帝,葬入萧氏皇陵。
大夏终,楼兰入主中原,改国号为凤,合并楼兰中土两国疆域,增兵各个关要地带,确保两国百姓安全的同时,正式征战诸多势力林立,影响之前三国的西辽,而这之中,周边小国,逐一臣服。
又两年征战,天下一统,各州大陆终归一体,各国百姓货物商贩逐渐流通,而不是各国商贩民众小心翼翼的维持度日,兴民安邦,一步步逐一实现,天下为一的局势,正式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