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倒众人推,如果蒋家的陨落当时真的是皇帝所愿意的话,那背后的推手便不仅仅是一个皇家,当时有多少家族受益,可能就有多少推手,而以母亲的洞察力,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家族所处的位置。
她为什么会在众多优秀者的家族中,只选最没背景的新秀,为什么会选中温闵成这个临安令来嫁,甚至不惜违背自己曾经的原则替他运筹帷幄官运亨通,又为什么将他安排在兵部这样重要的位置上,她相信,不会没有道理。
兴许为的就是在蒋家大难来临的那一天,能够帮得上自己家族的忙,能够度过难关,可惜她千算万千没算到,温闵成是个骨子里自私且胆小的人,如此才罔顾了自己亲人族人的性命。
皇帝留她一人,怕不是因为她一个妇人无力回天,怕也不过是为了报复整个蒋家光华太盛,报复蒋陆这个太过耀眼的女子,让其烂在最终她最为不屑的世俗里吧?
温闵成点头,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意思,如今这个时候了,也不否认。
“我承认,我让你的母亲失望了,没有在关键时刻帮上她的忙,反倒控制了她所有能调动兵部人脉的手段。”
温妤泪如急涌,却是无声,果然,蒋家,是所有如今长安新贵得利者的牺牲品,她的母亲,更是其中被利用之后的遗弃者?
何其讽刺,何其世态炎凉呀?得到帮助的时候,从未想过别人如何就能就该帮助你,可在该出手回报的时候,却是一波三折,句句错错不安的,最后,头都不敢出,还不舍得将别人给予的一切还回去?
皇家如此,温闵成如此,而蒋家蒋陆,不过是在他们的路上被除去的一座山,踢开的一个石子儿罢了,活了两世,她倒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导致自己母女一切悲惨命运的始因,竟是还是挡了别人的路,而被人所遗弃踢开的?
“可是,你相信我,当时我仅仅是不想温家牵扯其中,仅仅不想让她飞蛾扑火的,可我没想到,我没想到她那么决绝,就算救不了蒋家,就算她能活着,她竟那般无望的活着。”
“我该原谅你吗?”
温妤回身,脸上有着湿痕,却是绝望的望着这个男人。
“你敢说,只是因为她不想活了?”
温闵成颤抖了下,最终点头,承认道。
“自是不尽然,我是后来她的汤药里发现不该存在的药物,才知道在她丢掉内院,理所当然接手了她位置的宋宜君,给她下了慢性毒药,她的身子加上伤神消耗,才会一蹶不振。”
“她甚至在她当年生你时就已经下手了,而我当年在你娘身边,却是未曾察觉,只当宋宜君还是我年轻时所认识的那个温良的女子,只当你母亲是伤神过度,身子弱,导致的早产,以及羸弱。”
“我知道自己娶的这个妾室是个什么女人后,即便是真心疼爱温妁,与宋宜君,也没了从前的感情了,你见过孙婉了,那不过是我在外面无意中找到的一个替身,在受你娘冷遇的那段时间,我更多的时间,是在她那里的。”
温妤冷笑,所以,温妁温妍与她相错不过一岁?
他在刚娶到娘亲那段时间,一面建造着南山苑,这个让多少贵妇艳羡的传奇美眷院落,一面给宋宜君勾引到,转而进府,一面又在外面找了孙婉这个妾室?
男人的誓言呀!温闵成这个男人的誓言呀!
母亲不是不知,怕是根本不在乎,才不介意为他纳娶那些姬妾的,在感情上从未抱有过希望,又怎会去在乎失望?
只是她一心布局,温闵成却在大是大非上也退却了,让她一败涂地,而这个男人是她一手挑选,一手扶持的,同样也是以失败告终,而且这次败的一败涂地,害死了自己的家人,也害了自己一族的人,这才绝望,对自己无法原谅吧?
那样的女人抉择自己的一生一世,最终感情以失败告终,所守护的一切也以失败告终,如何,还有生存下去的勇气?
在她面前,宋宜君温妁不过是个跳梁小丑,可就算那样,她也是没有心力来面对的,因为,那也是她一手造成,她这辈子算尽任何天时地利,最终,却都是没算透自己身边人的人心的。
即便,只是个小丑。
“因为不敢再让她知道我究竟是多么的卑微,孙婉我从未想过接入府中,后来你娘死后,宋宜君所作所为的一切,更没敢将人接入府中,我怕就是这个替身,也是无法逃脱她的魔掌的。”
深呼吸,他将一切告诉她后,又道。
“后面的一切,你都知道了?是!我有过私心,对你和温妁,从来都是不一样的,因为一辈子没有赢过你那个名字都不敢报真名的爹,我有过想将作为他女儿的你,为我女儿铺路垫路的打算,虽然这对你娘对你并不公平,可在这点上,他们也从未对我公平过。”
温妤只静静的看着他,却是无动于衷的,可能因为她这份冷静和绝不动摇,温闵成想到自己辛苦维持了十几年的家,不过是在这短短半年内,便如此功亏一篑,便恨意再起。
“温妤!你恨我,你恨宋宜君,这些我都可以理解,唯独妁儿,唯独温家,我不明白,你如何能恨到这种程度?竟然将这一切一切,甚至关系这你将来命运的家族背景,都给毁之一旦?还有妁儿,我的妁儿……”
说到温妁他含泪颤声,声声质问。
“不说她是你的妹妹,就算对于寻常人家的姑娘,你如何能有这份狠心?对待赵家的小姐,豫王府的小郡主,你都更像个好姐姐,街边的乞儿你都待回府中,与我为难你都能悉心照料,如何对她,你便这么恨的心,让她遭受丞相府那样的罪?”
温妤抬手,以指尖抹掉脸上的泪,幽幽再次抬眼,眼睛里却是一派漠然寂静,仿佛这个人无论再说些什么,都已经无法引起她的动容,只反过来问他。
“父亲,同样的问题,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都知道要知恩图报,没有过甚关系的人都知道路过要扶人一把,你当年受了蒋家多少恩惠?你当年受了我娘多少扶持?纵然没有夫妻感情,她也是从未想过害你毁你的,你又是如何回馈她的?”
“我……”
“同样的道理。”
她步近他,声音幽冷。
“你又如何认为,我就该替你的女儿去遭那份罪?”
“你……”
温闵成步步后退,再次被堵的难受,温妤却是道。
“您又忘记了,促成您女儿这桩婚事的,是您另一个女儿,以及,她的夫君。”
“你……你……”
她又如此,将人堵的毫无辩驳之力,却是明知这些事不可能与她真的毫无关系的。
“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她甩手向外,冷然道。
“温家的一切,你所面临的今天的一切,不过是你们咎由自取,你所不甘的,不过是今天受苦受罪的不再是别人,而是落到了你们自己身上罢了,可这个世界上,那里有这么多理所当然让别人来为自身承受?”
微微回头,她在临出灵堂前,最后一眼看他。
“你的妻女已经遭受到她们该承受的因果,你,也好自为之吧!父亲,这怕是这辈子,妤儿最后一次如此叫您了。”
提裙,离开,素衣袖摆扫过了门扉的门槛,带起一阵微尘飞扬,可一粒都无法落在这个年纪小小的姑娘身上一般。
温闵成望着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隐约好像看到了当年那个在自己门前绝望离去的背影,那个从蒋家陨落,对他失望后,再也没有回身的背影,而时隔多年,他在另一个年轻的背影上却是看到她的影子的,同样的绝望决绝,不予回头,同样的让人进退不得,割舍不得。
不!与自己的女儿相比,他从来都是没有选择过这个背影的,可今天他第一次发现,这个背影的离去,好像连温家最后的希望也带走了,同样,也有着他温闵成最后的一线希望,以及,那个卑微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