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欢脑中蓦得混沌一片,大约是酒劲儿真上来了,她都分不清自己醉是没醉。
国师大人分明瞥见了她,嘴角浅浅笑意,话语柔软恍若故人相见,“醉了吗?”
虞欢怔愣着看着不多时到了近前的卿离,他脸几乎凑到她颊边打量,眸光有些莫名眷恋,虞欢甚至怀疑醉酒的非是自己,而是这位不谙世事的国师大人。
他终究看了她半晌 ,虞欢一脸讷讷,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闭嘴,国师抚了抚她鬓角碎发,须臾,带着笑意出声:“醉了?”
虞欢前世在酒桌上酒量浅,三杯必倒,但她今天只喝了两杯。
她兀自茫然摇头,一脸红晕,鼻尖和眼角都泛红,落在卿离眼里就同从前一样狡辩:“我……没,没醉。”
卿离笑意更甚,疏离淡泊的脸上难得温存,却又思索着不敢逾越,怕唐突了她。
“看来是真醉了。”卿离摇摇头,颇无奈,“我领你回厅上可好,欢欢?”
虞欢脑袋忽然有些疼,欢欢?
从未有人这样叫过她,亲近之人皆唤她小字卿卿,无甚交际之人只以礼相待唤她一声虞小姐。
可欢欢二字又莫名耳熟,叫的她心里一阵发酸,大抵是因为喝了酒,眼泪就留了下来。
她重活这一世从不曾落泪,哪怕三番两次遭人谋害,危在旦夕,被人拿刀指着喉咙都没掉过泪。
现下却因为国师大人一句耳熟称呼就落了泪,也许委屈堆积成山当真是会不分场合的化作眼泪。
卿离倒被吓了一跳,指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常年握住佛珠因而有些细细的茧子,磨得虞欢有些发痒。国师身量同裴安一样高挑,她仰头瞧他,竟是满眼心疼。
真是她醉了罢。
月光清晖,少年郎清隽如谪仙不沾尘,他说:“别哭,哭了,就不漂亮了。”
突然有什么模糊的东西慢慢变得清晰,又在将要被她窥得的时候化为泡影,是不是有人也曾对她说过这句话呢?
虞欢哭的伤心,抽抽噎噎,眼泪全抹在他月白色袖角,“胡说,我哪怕哭了也是好看的。”
反正醉了,面子早就丢完了,她索性蹲在地上哭个痛快,颇有些无赖阵仗。
卿离也跟着她蹲下,在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油纸包,捻起块糖丢进她嘴里。
虞欢蓦的闭嘴,抬眼泪蒙蒙看他:“槐花糖?”
蜂蜜的甜混着槐花有些微微发酸的苦,是她前世极爱的糖果,心情不好时也时常差身边人去买来吃。
回想起来,她这么些天,俱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槐花的甜味早就淡忘了。
卿离耐心极了,哄小孩似的把油纸包一股脑丢进她怀里,“别哭了,全给你。”
虞欢眨了两下眼,咧嘴笑了。
被人扶回虞府七欢院的时候她还有些头脑发涨,不记得是怎么回了大厅,又是怎么到了虞府。
只是手里紧紧攥着那些槐花糖,惊离替她收拾的时候,愣是掰也没掰开。
虞欢醉了,就有些撒娇的任性被诱了出来,惊离越掰,她握的越紧,“不许抢我糖!”
有些幼稚的语气,像个孩童,总算没了平日里那让人瞧见就累的慌的运筹帷幄之色,添了些这跟年纪该有的娇憨。
虞祁也喝的有些多,揉了揉太阳穴,苏常宁和端王今日说幕后黑手已有眉目,邀他明日去威远伯府商议。
“好好看着小姐,当心她睡不好吵夜,守夜的都仔细这点。”
虞复却面色潮红,胸口起伏之间气息粗喘,郁结之气困于心中不知为何有些难过,虞祁皱眉问:“怎么了?复儿?”
虞复费力咽下一口气,摇摇头,“大约是喝的有些多,酒劲上来了罢!”
“瞧你,喝酒也没个节制,日后可记住了,切莫贪杯。”
—
虞欢睡了半夜,做了半夜梦,翻来覆去有些难过,梦中时常有个男子一身青衫,竹林小筑,井水潺潺,唤她欢欢。
可她若想看清男子面容便是一团迷雾蒙眼,她挣扎着起身,床边坐着个人,无声无息,吊儿郎当斜靠在她床榻上,瞧她醒了倒是一副被吓着的模样。
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到了茶水给她,开口问:“怎么,魇着了?”
虞欢囫囵一口水眼瞎才觉得有些热意涌在心头,皱眉看着他:“天色这样晚了,你来作甚?”
裴安不知从哪掏出块绢帕替她擦拭额头汗滴,她脸色和唇色都有些发白,“来看看你,担心你白日被吓着了,晚上噩梦。”
虞欢没做声,小口啜饮着茶水。
裴安又自顾自说:“这是其一。”
“其二,我特意来告诉你一声 日后遇着这样的事无须害怕,我裴安倘若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你受半点闪失。”
“虞卿卿,我永远在。”
我永远在。
从没人这样大胆的跟她示爱,她前世虽有副好皮囊,可草包之声远扬,世家公子娶妻从来都要个好名声。
纵使有几个少年郎爱意赤忱,也是默默烂在心里,说到底是她自己前世不够优越,配不上人家的爱意与仰慕。
半晌,裴安甚至以为虞欢又不会回答了,虞欢却突然很轻很轻冒了个字出来。
她说:“好。”
她双眼熠熠发光若星若辰,可她不认为自己褪去草包之名就能让这样惊才绝艳的端王殿下爱慕她,她担心这是镜花水月,她也不愿意再做那捞月亮而淹死在井中的蠢猴子。
窗外突然有些声响窸窸窣窣起来,虞欢愣了愣,听见外头有人喊:“不好了,快去找大夫,少爷不好了!”
虞欢登时警觉起来,裴安会意,虞府将又是一场乱子,倘若有人慌忙中进来瞧见他自是另一场乱子。
他翻窗走时,惊离正好推开门,满脸疲倦,看见虞欢已经起身了,着急不已,“不好了小姐,少爷院里有人传话,说是少爷中毒了。”
虞欢眸色登时凌厉起来,李氏真是找死,这两日事务繁忙不愿与她周旋她却偏偏上赶着找麻烦。
今日却将手伸到哥哥身上去了,虞欢早已有了定夺,这次,是再不会留她在院里作威作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