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周新璋见她终于肯说话了,一直绷着的心也松快了,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只要你好起来,想做什么都可以……”
这一次,赵青檀没有避开他直直的望着自己的紧张视线,而是轻轻地点了下头。
“我常听他们说什么主将但有差遣,唯效命……你以后有什么差遣,我都给你效命。”换做其他人周新璋多少会觉得任他去吧,苦头多吃吃就习惯了,可赵青檀他哪里舍得,那真是搜肠刮肚的哄着她。
随他说了一通话,赵青檀胸口原本燎原火烧般的疼痛,不知不觉慢慢地消退了下去,目光也不觉落在他身上。
被河水打湿又被他体温烘干的衣襟松散的露出一片麦色的肌肤,他的肤色比上回还要黑了一些,五官却更立体深邃了,浓眉下的那双眼睛熠熠发光,明亮灼目,赵青檀无意识的收拢了五指,像是回握了他一般。
“等我去信给赵钰,再决定你们的行程,若我预计不差,他也该班师回京——”周新璋声音一卡顿,低头看向彼此相握的手,若不是顾忌赵青檀的情绪,他真想大笑三声。
赵青檀后知后觉的心生一种淡淡的怪异之感,立刻抽出了自己的手,藏于被褥里,抬起视线,发现周新璋眼里的雀跃都要满溢出来了,心里不禁微感后悔,皱眉瓮声瓮气道:“非礼勿动……君子也不可趁人之危。”
“我不是君子。”周新璋怕自己一时没克制住,又惹恼了她,就主动退开了些,“我就爱趁人之危。”
赵青檀弱弱的哼了一声,连日没怎么吃东西,只用了汤饮和药丸,这会儿没觉着疼了,真正的睡意笼罩上来,眼皮越来越重,屋里也安静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彻底合上了眼睛。
周新璋晕乎乎的出来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回想着握住了那柔若无骨的手的感觉,还有她面颊沾泪,梨花带雨的模样……他的心就开始怦怦直跳,他可以握着她的手到天长地久海枯石烂!
……
江南与西番素来是富贵人家和穷亲戚的关系,西番一旦闹了灾荒,就会找江南借粮,也叫因人丰富而抽索之,这么多年相持下来,还真没闹到现今鱼死网破的地步。
江宁荆家不期然的接到了杜仲代赵钰写的手书,言明了联姻之意,许诺待赵钰守孝三年期满,必然迎娶荆氏女,盼望荆家能允……自古谋士能言善辩,剖析利弊,扬长而避短,共谋未来,慷慨而激扬,一封信便说的人心欲动,恨不得立马答应。
赵钰手掌六十万兵马,年仅十八岁,再过三年也只会更加强大,天下有志之士何人不心向往投奔麾下,建功立业,一展抱负?稍有远见者都会知道,若大垣不复,他日有机会登顶的,赵钰的赢面是最大的。
陇川明王虽强,但有赵家军顶着,也打不到江宁来,只要江南粮草能供给到位……荆家最不缺的就是粮帛,若能搭上赵钰,散去千金还复有。
荆家家主与亲信幕僚等商议一夜,决意允诺下来,不仅连夜修书一封寄往岭北,次日还点选兵马准备走水路而上,奔赴徐州,与赵家军共御陇川军。
这行动比赵钰预想的围魏救赵来的更实际。
江宁军虽只来了三万人马,可携带的辎重不少,尤其还有守城最佳的大量火器,若与周新璋的十万人马顺利会师,明王出动攻伐淮南的十二万人马也就不足为惧了。
淮南战局胜负未分此消彼长,梁帝率领西番军精锐南下征途的铁蹄也被抵挡在了郴州,陷入了僵局。
白天的临安城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这座繁华的江南古城在夜晚也灯火通亮,城中心建造恢弘的一处宅邸却难得清静下来,府里的仆从都没再走动。
一着素白长衫的瘦弱书生从外头回来,想要回自己院子的时候,看见了在黑夜里高矗的书楼,他还记得刚回来时,有人告诉他那里的藏书不比京师皇宫的藏书楼少。
片刻后,他在书楼前碰上了从主院出来的祝蝉衣。
祝蝉衣朝他行了个礼,走近后亲切道:“白小公子夜归,怎不回房歇息?”
祝蝉衣出身不高,是个孤儿,十来岁被白家收留,做了白家大公子白前的书童,初见他的人一度分不清他是男是女,只因他名字和长相都太像女人,阴柔刻薄的五官,便是笑也给人一种薄情的感觉。又加之卑微的身世,白家府上的幕僚能人辈出,谁也不拿他当回事,这一切都在去年江南连失三城后翻转了,他屡次献计,令江南局面转危为安,逐渐被白前重用,协助白前治军,表现无不上佳,更加让其他人艳羡的是,他总能精准的猜到白前的心思,尤其用一招‘借刀杀人’让大垣彻底覆灭……
若说这些还不足以让祝蝉衣一跃成为白前的心腹谋士,那眼下这桩事却是旁人都做不到的。
白小公子伸手比了个‘马上回’,又问他‘先生也没有歇息?’
祝蝉衣还是浅笑,“日前传来消息江宁荆家发兵徐州,与赵家军南北联合,打得陇川军节节败退。”
白小公子眼前一亮,他的手飞快的比划起来‘太好了!’
大抵是知道他心里想的,祝蝉衣不等他问,主动说了,“那位周将军屡战屡胜,又要名震天下了。”
白小公子没忍住露齿笑了一下,然后又想起什么收敛了情绪,看向主院的方向。
祝蝉衣见他神色,也不难知道他是担心自己那异父同母的兄长,终将与自己的恩人对上。
祝蝉衣仰望夜空,笑叹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不论后事如何,这英雄辈出之时,男儿建功立业,青史留名是为美事一桩……”
白小公子微微一怔,看了他一眼,刚想再比划几句,一阵凉风吹来,他骤然咳嗽起来。
他幼时中过毒,后来捡回来一条命,却留下了病根,不会说话了,身体也孱弱。
“夜凉了,公子体弱,我送你回房。”祝蝉衣甚至还想把自己的外衣脱下给他披上,被白小公子推拒了,也不肯让他送自己。
祝蝉衣只好原地看着他走远了。
刚要转身走,就见一人从书楼暗影处现身。
一双几乎不染尘土的鹿靴迈下台阶,白色斗篷在地上拖曳,年轻男子身着锦衣,长身玉立,容貌更是出众脱俗,他一出现,仿佛月色都柔和莹亮了几分。
祝蝉衣弯腰见礼,却被他随手托起,白前又往前走了两步,样子十分懒散,捂着嘴角打了个哈欠,眼眸里染上了一层水雾,“小桉想要进书楼,你等无需阻拦。”
“是。”祝蝉衣连称以后会注意分寸,然后自然的跟着他,送他回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