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赟找了一圈,最后在校门口看见了撅起嘴巴生气的夏丹和有几分无奈的江柳儿。他听说夏丹捣乱的事,嘴角上扬,“你怎么惹季诚?他这个人最是古板了。”
“你怎么知道?”两个女生异口同声道。
“我也是猜的,老师嘛,总要有几分架子,又在课堂,你怎么去那里捣乱?”周赟语气有几分责怪,夏丹吐了吐舌头。
“下次吧,下次柳儿来的时候,让她把季诚一起叫来,陪你打球,你好好向人家道个歉。”
周赟是来叫他们回去吃饭的,沿着小径往家走,落日的余晖里,一排排窗户玻璃上反着光,像深不可测的黑洞,“你一直都住这里吗?”
“不,我住市区。”周赟像是体察她的心情,冲她安慰的笑笑。
饭菜都是精心准备的,量不多,但很精致。周家讲求养生,吃饭八分饱,江柳儿很快发现只剩她一个人在吃饭。“慢慢吃,不着急。”周母笑的很优雅。
玉兰花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像周母矜持的笑,江柳儿走出山道很远,回头仿佛还看见周母倚在门边的身影。
“我妈很喜欢你。”周赟顺着她的视线笑道。
“是吗?我也喜欢伯母。你们家人都很和气。”江柳儿由衷的说。
“那就好,我怕你觉得不自在。”周赟的车停在山下,路灯沿着山道一盏接一盏,像一条盘曲的蛇。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海事大学的教学楼和宿舍。周赟望着山下出神,声音像夜风一样轻柔,“那我呢,你喜欢我吗?”
没想到他会如此一问,江柳儿笑容浅浅,“喜欢啊。”
“真的吗?你喜欢我什么?”
“我们谈得来,你人也不错,是个…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
周赟微不可见的笑了一下。
“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周赟脸上笑容更浓,“喜欢吧。那你爱我吗?”
“我……”,她张了张口,却始终吐不出那个字,下台阶时趔趄了一下,江柳儿靠在石头上揉了揉脚踝,“这是面试题吗?”她无奈的笑了笑。
“疼吗?”周赟俯身查看她的伤势,还好没有伤口,只有些轻微的红肿,然而她的脚却挨不了地。
“看来只好我背你走了。”她不说话,终究在周赟的眼神中败下阵来,乖乖俯在他的背上,这是他们第一次靠的这么近,她的手不知放在哪里好,纠结了一阵子,软软的扣住了周赟的脖子。
她感觉周赟的身子颤抖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脚下有个石子。”
“小时候,我们常在这山上玩,那时这里还没有高尔夫球场,我妹走不动的时候就常耍赖,让我背她。”
江柳儿静静的听着,她的脸和周赟的头贴的很近,呼出的热气喷在周赟的脖子上,他不自在的扭了一下。她别过头去,把脸对着侧面的台阶。
“夏丹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你以前没带过女朋友回家?”
周赟顿了一下,“真的。”
“你这样的人,怎么会?”
“你不信?很久以前,我也有过一段很深的感情,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周赟侧头看她:“你呢,现在还会想起他吗?”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他说的那个“他”是谁,这是第二个面试题吗?她斟酌着用词,然而周赟自顾自说了下去,“我经常会想起,两个人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别人来打扰,可惜那日子不能长久。”
他可真会煞风景,在这样的凉夜,背着她,却说着对另一个人的思念。
然而她的心不由自己的痛了起来,那个没说出口的字她只对一个人说过,而他早尘归尘,土归土,进入另一个轮回。她欲哭无泪。
“你比我幸运,至少她还活着。”
“是吗?”他苦笑了一下,“我们做个约定好吗?”周赟比比他的心口,“这里的事,你的,我的,我们互不干扰。”
“互不干扰?”他把她当什么了?真以为她急着嫁出去,这种不平等条约他也好意思提出来?江柳儿本该愠怒,可是心里不知为何松了口气,至少比让她说“我爱你”要简单的多。她俯在他背上没有做声。
周赟也没有再说话,“到了”,他把她扶进副驾驶座,她的电话铃又响了起来,看清是赵晓波,江柳儿心里一惊,包里的东西掉了一地。她手忙脚乱的捡了一气,电话孤零零的震动着。
“怎么不接电话?”周赟偏在此时一问。
“是单位同事,很晚了,估计是工作上的事。”江柳儿拿起手机,那边等不及,早挂了,“没事,要是急事,他会再打过来的。”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手指默默摁了关机键。
她向来不善作伪,此刻手忙脚乱,脸红了半边,倒像真做了什么对不起周赟的事一样,好在车内昏暗,周赟也似并未在意。
一路默默无话,这本来是他俩惯常的相处模式,但是自从周赟说了那一番剖白心迹的话之后,江柳儿的心却再不能似从前那般平静了。
“对不起,我是不是吓到你了?”下车时周赟向她道歉。
“没有,这是你的自由。”江柳儿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你当然可以说些好听的话来骗我,但是你连敷衍都不愿敷衍,说明有两种可能:一是你不爱我,二是认为自己这么做是诚实。既然预先打了招呼的,到时候你不爱我也是我自愿自找的。你是哪一种?还是两种都是?”
周赟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江柳儿接着说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至少目前我也没爱上你。这样很公平,谢谢你送我回家。”
她本以为这一番话说得很冠冕,然而当她躺在自己房间**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情绪如此激动话语如此坦诚是为何,这些不是该对一个只有数面之缘的人说出的话。
她虽对周赟谈不上爱,但她不知不觉对这段关系产生了期许,他们本应该心照不宣的把这表面的和谐维持下去,然而周赟非要撕开给她看,“那你呢?你是恼我不爱你?还是恼我说出来?”周赟走时丢给她这句话,他们谁都不比对方高尚。
她心情不佳,新来的宋大人似乎也心情不好,召集手下几个骨干开了会,还不点名批评了某些人手机常年关机,下班后就找不着人。江柳儿敏感的神经吊起,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晚上10点后还要出席,她愤愤不平的瞄了一眼赵晓波,他正端端正正坐直了如奉纶音。
“马屁精。”她心里嘟囔了一句,把包大人劝她心胸宽大的忠告抛之脑后。
散了会,马屁精走到她跟前,“快随我去接外宾,他们临时改成昨晚上飞机到了,找你你不在,今天可一定要出席了,宋大人让我们俩陪她去宾馆接人。”
果然说的是她。
赵晓波开车,宋大人车上慢条斯理的说道:“老包在我这里打了包票的,说你做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事业心极强,他是把他的得力助手割爱了。柳儿,你可千万别让我们失望啊。”
江柳儿唯唯诺诺应了,主动道歉:“刚才我听赵晓波说了,实在不好意思,昨天我手机没电了,又在外面,没法充电。耽误了,下次一定不会再犯。”
宋茜“嗯”了一声,“以后借个别人的手机打回来便是了,单位人的通讯录你要常年备一份在包里。”
“知道了。”江柳儿从后视镜里瞥了宋茜一眼,宋茜不到四十岁,是单位里出了名的拼命三娘,主抓各类创新项目。她结婚甚早,儿子已经上小学了,丈夫据说也是一心扑在事业上,常年出差,因此,小朋友一早练的独立,上小学都靠自己做公交车,无人接送,家里常年雇着保姆做饭。
早听说宋茜赏罚分明,治下甚严。如今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让她倒霉碰上了。保不齐先入为主对她留下什么坏印象。
回到单位,江柳儿瞅个空隙,拉下脸儿对赵晓波说:“那个,以后万一有急事你稍微提前点和我说,我也好有所准备。谢谢你啊。”
赵晓波一本正经答应道:“好说好说,都是同事,只要你别看是我电话不接就行了。”
赵晓波现在俨然是宋茜的贴身秘书,他话里的刺江柳儿只假装听不出来,“那是自然,大家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请多多关照。”
下班时,江柳儿悄悄去维生部绕了一圈,远远看见包大人的灯光亮着,却没敢进去打扰,她想,就算是为了包大人,她也不能叫别人看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