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丹上了车,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她在海事大学教学楼外兜了两圈,空****的教室,并没有学生上课,教师办公室也空着。她打季诚的手机,那边却总是无人接听。
也许,他回江家了?然而小区门口与她相熟的保安却明白告诉她:季诚没有回家。
山不来就我,我便来就山。夏丹索性把车停在江家栅栏外,她不着急,在她二十一岁年轻的生命里,等待本就是件罕有的事情,因为稀罕,更显得新奇而珍贵,像她对季诚的感情,那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不知从何而起,亦不知向何处去,偏就让她沉迷其中不能自拔。她不能解释,也不想探究,她只想静静地等着一切发生就好。
黄昏时,季诚拖着汲拉的脚步回来了,手里还拿着钓竿和小马扎,他下身穿的仿佛是江愚同款的老年沙滩裤,肥大的裤筒下露出一截麦色的细长腿,上面一件绿色翻领polo衫,他这副模样显得有几分邋遢又有几分闲散,看见夏丹跳下车,一贯严肃认真的脸上显出微微的困惑和不耐:“你找我?”
夏丹见了他那副事不关己的山人模样不觉有气,然而他刚才夕阳下的风姿着实迷人,也许吸引自己的就是他这副高级丧的腔调,她在这种矛盾心理下艰难的开了口:“我…”
“你…”季诚同时开了口,“你先说。”
“你没事吧?”
“什么事?”季诚扫一眼夏丹略显尴尬不安的表情,“哦,你说那件事啊,没关系,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怎么,他们又派你作代表来安慰我?”
“不是他们派我来的,我自己要来。”夏丹看着季诚,“季诚,你知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你装糊涂。”
“我不知道。”季诚径自打开栅栏门,“你快回吧,万一你家人看到你和我在一起,又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季诚,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夏丹看他身影闪入了栅栏后,情急之下和盘托出,虽然脸上燥红,胸口却是一阵轻松,这话她憋在心中几个月了,一直不敢问,就是害怕听到那答案。
然而此刻她豁出去了,季诚脚下微微一顿,偏头道,“不喜欢。”他声音依旧不高,却把“不”字咬的很重,仿佛怕她听不懂似的,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喜欢你,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们夏家人的面前。如果我们不幸遇见了,也请你把我当空气。”
季诚说完,再无犹疑,快步走上台阶,“哒”一声合上了房门。
夏丹追上几步又站住了,只听见篱笆门在她身后“只呀吱呀”摇摆了几下。初夏的庭院密不透风,只有芭蕉的长叶微不可见的轻摇,夏丹觉得脸上痒,用手一摸,却是两行咸泪,泉水一般“汩汩”而出。
他是那么干脆的拒绝了她,过去、现在、将来,不留一丝余地。这一刻她多希望他为她说一句软话,哪怕是骗骗她,留点希望也好。
但他没有。夕阳西下,夏丹把自己站成了一尊石像。
窗帘拉上了,只留了微小的缝隙,看得清窗外的人影一动不动,季诚坐在吊椅里也没有动。痛是一定的,但痛过之后,就会复苏,恨也罢爱也罢,都抵不过漫长的时间。夏丹现在,需要的就是这一点时间。
他等的起。
高大华丽的花厅里显得几分凌乱,酒宴过后,席上一片狼籍,大部分亲友都告辞了,吕薇意犹未尽,但夏之远等人并未留下她的联系方式,她决定再努把力,笑得更加妩媚动人。
姚建军有心打岔,与陆正兴大谈创业生意经,聊的甚为投机,吕维也加入进来,只他们这一桌年轻人热闹,长辈们都显得意兴萧索。
赵晓波醉的不省人事,连准新人来敬酒也没站起来,但他酒品甚好,不多话也不耍酒疯,只是霸住陆玺一只胳膊睡着了。过了一会儿,陆玺觉得衣袖上一片冰凉濡湿,醒悟到他不是睡而是哭,心下几分恻然,劝道:“男子汉大丈夫,当断则断,你今天为何而来?连面都不敢见,也怨不得旁人,自己看开点吧。”
陆玺想夏丹估计早走了,没想到赵晓波腾一下站起,“你说她找我,她在哪里呢?我去。”看到吕维他们投来的诧异目光,陆玺打个哈哈道:“好好好,我带你去。”
陆玺决心将赵晓波拐到车库直接拖走,他心里有些看不上赵晓波的黏黏糊糊,拿不起放不下的,别人叫他不去,现在又嚷着要去,不知道夏丹看上他哪一点,也许不过因为他生的漂亮。他腹诽了几句,还是驾起赵晓波走了。赵晓波一米八三的高个子,比陆玺高出半个头,他只好躬身向吕维他们道:“劳驾,哪位能搭把手帮个忙,我朋友喝醉了。”夏之远道:“我来,正好我也要走了。”
吕维也站起身,“不如大家一起,也是时候散了,让舅舅舅妈他们休息一下。”
这边吕薇礼数周全的和长辈亲友们道别,周家人却只剩夏郡彦一人在场。据说周母昏迷不醒多时,已经有救护车停到了酒店后门口,因此周赟等人匆匆赶去了。也不知消息是真是假,但周家这场订婚宴结束时准新郎新娘都没有在花厅门口欢送致谢,失礼是毋庸置疑了。
吕薇来时妒忌的有些发酸的心理此刻找到了些许平衡,她只比江柳儿小两岁,这个沉默然而并不可亲的表姐却是她童年乃至成年的噩梦。柳儿姐就是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孩子,每当她有什么做的不对不好时,母亲总是说:“看看你柳儿姐,她可以,你为什么就不行?”她不知母亲的攀比心理从何而来,在她内心深处,并未觉得这个中规中矩的表姐好在哪里,除了会考试、正儿八经的上班之外,并无太多过人之处。
可能母亲想要的,就是个中规中矩的女孩儿吧,那种放在人堆里一眼摘不出来的品学兼优的好女孩儿。而不是她这样,满脑子不切实际的想法,干啥啥不成,这几年,她脚踏实地了许多,从一个小推销员做到了销售主管,也算是个小中层了,心里却觉得离真实的自己越来越远,就像今天,在众人眼里的淑女形象,是她花大力气维护的,然而若是这样相来的对象,要她装上一辈子淑女也难。
她有一丝幸灾乐祸的想,柳儿姐和这样传说中高富帅的准表姐夫,订婚宴都如此别扭,将来的婚姻生活也可想而知。如此,她总算是赢了一局。即使今天空手而回,母亲的火力也开不到她身上。
这些所谓的富二代官二代,婚姻观念最是保守,讲究门当户对,即使在他们这样的小城市,也是家族联姻居多。夏母名义上介绍给她认识的那几位,家族资产雄厚,不知是多少美女眼中肉盘中餐,都不是她驾驭得了的,唯一个外科医生夏之远,书香门第,背景简单,与她般配,吕薇一番掂量权衡,便把重心放在他身上,自是寸步不离。夏之远说去送,她便也去。
赵晓波听见女声说话,睁开醉眼朦胧瞅了一眼,向陆玺抱怨道:“你又哄我,这不是她,快带她来见我。见我。”
陆玺与夏之远一人架一边,走至小喷水池,刚要拐到车库,只听得吕薇叫道:“表姐,我们先走了。”
江柳儿道:“好,辛苦了。改天去看姑妈。”
她一开口,赵晓波浑身一激灵,抖起精神来:“你找我?”
江柳儿这才看清陆夏二人架着的醉汉是赵晓波,心里一惊,不欲理他,转身便往花厅走。
赵晓波道:“站住,别走。不是你叫我来的,怎么我来了你又走了。”
陆玺急在他耳边道:“兄弟,认错人了,这是人家准新娘子,夏丹走了,快别闹,我带你去找她。”
赵晓波乜斜着眼问:“夏丹是谁?不是你说我找的人要见我吗?柳儿,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
他那一声“柳儿”一出口,其余三人都不可思议看向江柳儿。吕薇道:“表姐,这人你认识?”
吕薇说着,便挽起江柳儿的手,看似亲热,却是不放她走。江柳儿急道,“薇薇!”
吕薇道:“表姐,这可能是个误会,可是陆总和夏医生是周家的亲戚,若是我们不解释清楚,我怕舅舅舅妈脸上不好看。这位赵先生,称呼的还挺亲热的呢。不知表姐你约他出来,准备说些什么?”
周赟已从车库上来,他二人刚把周母送去医院,留周父和夏母在医院照看,江柳儿嫌车库闷,先上来等他停好车,没想到遇到吕薇他们。
周赟刚好听到吕薇这番话,皱了皱眉头,一言不发停下脚步,眼睛望向江柳儿,似乎正等着她解释。
江柳儿道:“第一,赵晓波是我同事,认识我没什么奇怪的。第二,我与赵晓波并不熟,更没有邀请他参加酒席,我不知道他会来,更没有约他谈话。第三,这明显是个误会,但我不觉得吕薇你有权利在这里质疑我。第四,陆先生,我想您是知情人,约赵晓波的人到底是谁,您有权不说,但至少不是我,对吗?”
陆玺正欲点头,“是是是,误会误会。”
赵晓波打断道:“误会什么?是,上次在海边,你说我骗你,拿心脏病来骗你,是我不对,我只是恐高。可如果不这样,你又怎么会答应给我相处机会。你不是也骗我,明明和我住在一个小区,却每天算着时间躲我,这些我都不在乎。我…我是真的喜欢你。”
“住口!”江柳儿和周赟同时开口,她挣脱吕薇的手臂,“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应该祝福我得到幸福,而不是不请自来我的订婚宴,在我的未婚夫和亲友面前诋毁我,害我成为众人的笑柄。请不要为了你个人的私欲一而再再而三的骚扰我。”江柳儿看向一旁沉默的周赟,最后一句却是对他说的,“我先走了,周赟。”
周赟并没有如江柳儿所愿的挽留她,某种程度上,他的沉默纵容了事情进一步发展,他甚至礼数周全的和陆玺四人一一告别,并嘱咐陆玺照顾好赵晓波,对骚扰他未婚妻的人没有一丝火气。江柳儿的理解是,不是他涵养太好就是他毫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