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我再想想。”江柳儿很久才说出这句话,她从赵晓波手里抽回自己的手,但是坐在位子上并没有动。
赵晓波突然觉得,那是他在这世上听到的最动人的话……至少,她还没有彻底的拒绝他。
她募得想起了周赟,一个月前,他们刚见过彼此的父母,虽然那之后不久,他就提出了楚河汉界的要求。“我,真的有男朋友。”无论如何,她与周赟谁也没有提分手。“对不起,我想我们的关系还是到此为止,谢谢,你的真心我收到了。”事到如今,她无法开口说这七天只是她用来拒绝他的一个计谋和手段罢了,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她不该错看了赵晓波,高估了自己。再与他接触下去,算什么呢,真成了脚踏两条船的人。
精致的大厅里鼎沸的人声仿佛一下子静止了,赵晓波徒劳的想开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隔了很久他才说道:“但这七天还没结束对吗?”
江柳儿突然抬头,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如此问,“是的。”
“那我们去玩。”已是晚上八点,除了酒吧夜店大排档,江柳儿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可以玩。
沿着麦吉道小径下山,天已全黑,下山的巴士开的很快,他们紧贴着道边走,走了许久,才幸运的拦到一辆巴士。“去浅水湾。”赵晓波说。
那是个熟悉的地名,在江柳儿看过的为数不多的文艺小说里提过,她知道那是朱丽娜喜欢的女作家笔下男女主角定情的地方。
赵晓波的文艺,用来撩撩20出头的小姑娘,还是浪漫的。可是此刻,江柳儿不想陪他发疯,“这么晚去海滩,我们怎么回去,万一拦不到出租车回去呢?”她低声说,此时此刻,她觉得出租车司机也很可疑,他们两人一看就不是本地人,恐怖片里抢劫杀人抛尸的地点多半是夜半无人的海滩。
赵晓波道:“别担心,这会儿海边都是消夏的人,只怕你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都难。有我在,你怕什么,我又不会把你吃了。我来之前,丽娜嘱咐我一定要帮她看看浅水湾,她可是你的好朋友。”
20分钟的车程,容不得江柳儿多犹豫,一眨眼就到了。新月形的海湾,沙滩宽阔,人虽不少,却也没赵晓波口中那么拥挤。夜风清凉,脚踏着细软的沙,往东端走,有许多人围着烧烤炉吃烤串。
还在江柳儿上大学的时候,她们学校就在海边,没课时大家常去海边游泳捡贝壳,那真是无忧无虑的岁月。赵晓波脱下皮鞋,光脚在沙滩上跑,把穿着细跟皮鞋深一脚浅一脚陷在沙地里的江柳儿甩得远远的,一会儿,他兜了回来,扔给她一双人字拖,等她几分尴尬的换好了,才说道:“鞋不合适就应该换掉,你这个人,说得好听是执着,说得不好听是抱残守缺,死脑筋。”
“人也是一样。别和我提你男朋友的事,这一周来,他给你打过电话吗?给你发过一次信息问候吗?睡觉前和你说晚安了吗?”赵晓波看着江柳儿阴晴不定的脸色,不等她发作,说道:“这样的男朋友,要他来做什么?你需要的是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不是结婚的摆设。”
江柳儿一言不发,扔下刚穿上的拖鞋,却发现自己刚换下的鞋子被赵晓波提在手里,情急之下,只好又穿上赵晓波给她买的拖鞋,往来路走去。
赵晓波一边追她一边道:“你听我把话说完。你可以不喜欢我,可以不接受我。但你不能拿一个莫须有的男朋友来搪塞我,还以此为理由阻止我追求你,你这样做,既是不给自己机会对自己不负责任,也是对我的侮辱。你不能因为一个已经消失在这世界上的人就封闭自己的心,你这样,他泉下有知,也不会安心。”
“你在胡说些什么?”人字拖崭新的结磨的大脚趾和二脚趾生疼,江柳儿夺下赵晓波手里的鞋,重新换上,“还是自己的鞋舒服,之前不合适,是因为选择的路和跟的人不对,要我说多少遍,我们两个不是一条路上的人,硬绑在一起,才不合适。”
夜风呜呜的刮着,如泣如诉,仿佛裹挟着谁的哭声,在10点半空旷的沙滩上,江柳儿觉得身上一阵寒意,她裹紧衣服往前走了两步,这次,她真真切切的听清了,真的有人在哭。
哭声是从东畔的烧烤摊传来的,江柳儿毛骨悚然,赵晓波却向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你别过去。”江柳儿忘记刚才的口角,她没好意思说她害怕。她见赵晓波仍然朝前走去,上去拉住他的胳膊,“很晚了,我们快回去吧。”
“你听,好像是我们认识的人在哭。”
“谁?”
赵晓波又朝前走了几步,确定无疑。“李卉。我刚才买鞋子的时候,看见她和一个男的在一起吃烧烤。”
“就算是李卉也在这里,你怎么确定是她哭?”
“那天晚上,你们屋一直到半夜都有哭声,你说不是你,自然是她。就是这个哭声。”
江柳儿“哦”了一声,在心里质疑,你的耳朵有那么灵?听过的哭声都记得。
没想到赵晓波仿佛听到一般,解释道:“我对声音很敏感,听过的声音我都记得,尤其听不得人哭。我生病时我妈就不敢在我面前哭。不过也只能记得时间比较近的,时间长了我也会弄混。”
“你这种特异功能不去当特工真是可惜了。”江柳儿揶揄道。
赵晓波笑道:“我也就当当妇女之友就好。”
走近了看,烧烤摊稀稀拉拉还有些人在吃喝。李卉像是喝醉了,拽着一个男人的袖子不放,呜呜咽咽苦得很是伤情。
“我们还是走吧。”江柳儿对赵晓波说:“同事之间还是留点空间,万一李卉清醒过来,她不一定想别人知道她的隐私。”
赵晓波横了她一眼,“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恨不得把头埋到沙子里不问世事,这叫掩耳盗铃。她现在不清醒,万一有些闪失,我们回去也没法交代呀。先看着就好。”
赵晓波对她说话,还真是越来越不客气,可是这么正常的说话,听起来比之前整天的甜言蜜语满嘴跑火车要顺耳多了,江柳儿再无异议,找了个摊位背对着他们坐下。可是,等她看清了那个男人的样貌,她便站起身来,“不必了,李卉不会有事的,我们还是先走吧。”
赵晓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回事?”
“那男的我认识,人品很好,李卉不会有事。”没想到李卉喜欢的人是季诚,没听父母说他也来了香港,不过,季诚的行踪和事情,若是他自己不说,你是永远也不会知道的。
江柳儿想,既然他从没提起,应该就不想让她们知道,她就装不知道好了。
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背后李卉一声惊呼,两人回过头去,只见不知为何,季诚和一个高壮的男人扭在了一起,季诚手脚灵活,但是比不上那人的蛮力,僵持了一会,渐渐支持不住。赵晓波把包扔给江柳儿:“拿着,让我来帮帮你这个人品很好的朋友。”
赵晓波上前拉架,用手去拍男人扳住肩膀的胳膊,没想到那男人顺势反扑,甩了他胸前一掌,“咔嗒”一声,一个小瓶子从赵晓波身上掉了下来。季诚趁机抽身出来,反剪那男人的双手背在身后,赵晓波帮他按住,口中大赞:“漂亮!”右脸兀自红肿。
“别打了别打了,有什么话好好说。”赵晓波劝道。
“真晦气,出来玩听见个嚎丧的,你让这个女的别哭了,要哭找个好地方哭去,别在这里招人烦。”那男的被他们两人制住,口气软了些,满嘴酒气,嘴巴里不干不净的,赵晓波看了季诚一眼,季诚便道:“我们等下就会走,你再过去拉拉扯扯的,别怪我们不客气。”说着把手一松,对赵晓波说:“谢谢。”
“不用谢我,我是看在你朋友和我同事面上。”赵晓波把手往扶着李卉的江柳儿一指。
“你朋友说你人品很好,不过我还是要劝你几句,不能给别人幸福就别招惹她,如果不小心招了就当断则断,长痛不如短痛,小姑娘被伤的不轻。”
季诚站住了,看着赵晓波说:“朋友,你怎么知道她是被我伤的?”
“不是吗?那她怎么会抱着你哭?”赵晓波问。
“那我问你,你大半夜和小柳在这里逛,你们又是什么关系?”
江柳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低喊了一声:“季诚哥。”
季诚看了她一眼,温和的目光中带着责备,“周赟住院了,你知道吗?”
“他……没事吧?”江柳儿并没看到赵晓波眼中闪过的一丝慌乱和哀伤,紧张的问季诚。
“你真不知道?”季诚问。
“我来香港后,他就未与我联系。”
“你们……”季诚叹了口气,“你有空还是给他打个电话吧,既然李卉是你同事,我就先走了。”
“她没事吧?”
季诚自嘲的笑笑:“我不知道她有没有事。不如等她醒来,你们问问她,我是怎么伤害她的。”
季诚向来不多话,说了这么一车,显然是对赵晓波怀疑他不满。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我就住这附近酒店,万一有事打我电话。”
看着季诚扬长而去的背影,赵晓波颇有不满:“这就是你人品不错的朋友?怎么着也该帮我们把李卉送上出租车吧?就这么把她扔给我们?”
江柳儿怔怔站着,周赟住院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她一点儿也不知道,他是因为这样才与她断了联系吗?
赵晓波看她出神,不知道是不是在想那个叫周赟的家伙,胸中一阵烦闷,“周赟是谁?”
“我男朋友。”江柳儿下意识的回答。她失魂落魄的站着,显得心不在焉。
“你真的有…男朋友?”赵晓波喃喃道:“我还以为…你一直想着他,那我呢?我算什么?小丑吗?”
他颠三倒四的话语江柳儿没有听懂,但她看了一眼赵晓波脸上的表情就低下头去,“我以为,你不过是一时新鲜,找我消遣罢了。对不起,我没想到你这么…认真,我一开始也告诉你了。”
“所以,是我自找的是吗?”赵晓波激动地用脚踢地上的沙子,这些天以来,他不是没有想过,江柳儿的男朋友是谁,可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热恋中的女子,她常常出神,眼底总带着抹不去的寂寞和哀伤,她口中的男朋友从没有给她来过电话或信息。赵晓波以为,她口中的男朋友是那个死去的他。所以他才那么不顾一切的对她好,他相信,他的热情总有一天会融化她心中的坚冰。没想到,她的坚冰却被一个叫周赟的家伙抢先攻破了。
可是,若是他一早知道,又如何?他还是会不顾一切追求她,况且她没有食言,她给了他机会,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星期。赵晓波呀赵晓波,刚才信誓旦旦劝她分手的不是你吗?为什么现在又来追究她的责任,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个圆圆的小瓶子受到震动,骨溜溜在地上滚,滚到江柳儿的脚边,瓶口开了,黄色的药片洒了一地。江柳儿捡了起来,她认识这个像小葫芦一样的瓶子,在飞机上赵晓波用它救过命。可是,这散落一地的药片并不是她认得的救心丸。
她捡起其中一颗,放在鼻子下闻了一闻,有股淡淡的蜜香,她把它摊在手心,问赵晓波,“这是什么牌子的救心丸?”
赵晓波脸上一红,“这个是…”平时伶牙俐齿的他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并没有心脏病,是吗?”江柳儿醒悟过来。
“我…恐高。”赵晓波涨红了脸,低下头去,他并不是成心骗她,但他没有否认她的误会这是事实。
“骗子!”江柳儿气的发抖,想起那天飞机上发生的一幕,自己一时心软,上了他这么大一个当,亏他还有脸在这里指责她,江柳儿冷笑一声,“看来我们都不是好人,那正好,两清了。从今天起,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江柳儿举起手机,给季诚打电话,她实在不想再与赵晓波多说一句话。赵晓波知她心意,按下电话,“就算你生我气,又何必让你朋友再跑一趟,等会儿他还要打车回来。我坐前排就是。”
江柳儿看了赵晓波一眼,这些天来他对她的好募得兜上心来,她纵使心如磐石也不能丝毫无感,可是既然一开始就是错误,事到如今,又该如何?她想起季诚那略带责备的目光,他匆匆离去,也是不想再看她为难吧,她又何必再去拂他的好意。
她与赵晓波还是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哪里能做到毫无联系。江柳儿轻叹口气,和赵晓波一起扶着昏昏欲睡的李卉朝路边走去,一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