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江柳儿醒来,看见李卉仍在昏睡,给她留了个便签便出门了,一个影响士气的队友不如没有,这是包大人常挂嘴边的箴言之一。江柳儿想,李卉的试用期恐怕过不了,就算她和赵晓波都闭口不提,其他人也会有想法。

像她们这种单位编制,请神容易送神难难。就算李卉有天大的委屈,在这种关键时刻,她也不应放任自己的情绪,能力倒还在其次,责任心是最重要的。

想当年,江柳儿她们一批进来的年轻人,有些耐不住寂寞清贫的早早出去了,有些随大流混混日子,有些结婚生子按部就班。只有江柳儿,留在了素以严苛出名的包大人手下,她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用功的,但她有耐力,几年如一日,她的仪器数字几乎从不出错,她不贪多,做不了的事情她直接拒绝,但只要她接下来的活,就一定会让人满意。包大人曾戏谑她是沙漠里的骆驼,只要跟着她,再艰苦贫瘠的土壤都能掘出绿洲。偏偏她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如同荒漠,一片死寂毫无生机。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一个人的精气神总归有限,若是她与麦琪顺利结婚生子,她也许也就是普通职工一枚,成为所谓的女强人不是她的本意,是命运给她的唯一选择。

老汤见李卉又没出现,皱眉道:“现在的小姑娘怎么身体都这么差,感个冒就起不了床了,我高考前一天发烧,半夜去医院挂点滴,第二天还不是照样去高考。”

赵晓波笑道:“那是,您要不是生病,怎么着也得是省高考状元,不过那样,我就遇不上您这个师父了。”

“臭小子,少拍马屁。”老汤明贬暗喜,对赵晓波的恭维很是受用,赵晓波实习时曾跟过他一段时间,此后便师父长师父短叫个不停,平时老汤有什么事找他他也办的麻溜,两人私交甚好。江柳儿突然想起,有一份重要材料放在床头忘记拿了,说:“稍等我一下。”

江柳儿正要起身,李卉不知何时来了,气喘吁吁的把资料放在她桌子上,“江姐,我起来看见你漏了这个,怕你急用,赶着拿来了,还好你们还没走。”

“谢谢。”江柳儿把材料收好,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李卉一眼,见她穿了一身灰色西装套裙,颈间系着一条蓝色围巾,虽然眼袋浮肿,面色不佳,但把自己收拾的干净利落,心下暗松口气,“你来了就好,身体还好吧?”

“没什么大碍了,不好意思,让大家担心了。”李卉向在座各位点头致歉,老汤咳了一声,略感尴尬,他对江柳儿说:“要不还是让李卉跟着你吧,她身体不舒服,你照顾起来方便些,我们这队都是老爷儿们。”

江柳儿道:“也好。”

只有赵晓波对此安排不满,但也不好多说什么。不过他很快发现,李卉相当识趣,工作的时候,她包揽了细活杂活,回来的车上,她就一个人默默坐在前排,晚上又张罗考察队一起吃饭,虽然大家对李卉临时旷工不满,但她一归队,俨然便是四星级管家兼保姆,把大家都照顾得极为妥帖。

只是赵晓波与江柳儿单独相处的时间变得极为难得,他们接下来的行程极为紧凑,晚上李卉也尽职守责的与他们一起在酒店里谈论工作细节到很晚。李卉,似乎忘了那夜与江柳儿哭诉的事情,江柳儿也只字未提,可是看李卉在工作上的忘我投入,便知她这段情伤并不如她面上那般了无痕迹。

最后一天考察结束,大家提议去爬太平山,老汤他们前一晚娱乐至凌晨,早起不来,便让赵晓波他们先出发。偏偏天气预报不准,本来说是艳阳天,近中午时却下起了雨。老汤他们改道去附近商场,赵晓波他们被困在山脚茶室里听雨。赵晓波苦思如何才能支走李卉,但是大雨倾盆,他让一个身子瘦弱的李卉去哪里呢?

倒是几日来颇为镇定的李卉时不时看看手机,显得满腹心事。大雨骤歇,李卉就走到江柳儿面前,“对不起,江姐,我有些私事要处理,我想请半天假。”

“去吧,今天本来就是自由时间。”江柳儿叹了口气,她衷心谢谢李卉,要不是她,这几天她还不知被赵晓波粘成什么样。该来的总要来,反正离回去还有不到一天。

他们乘缆车上山,在杜莎夫人蜡像馆逛了一会儿,便去凌霄阁三楼的天一吃晚饭,因为天气不好游人不多,他们挑到了靠窗视野极好的位子,红日西斜,维多利亚港海景尽收眼底。这个据说由某个著名建筑师操刀设计的餐厅内设有反光水池和瀑布,两层楼之间由一道螺旋型楼梯连接,下层还有酒吧和酒窖。一顿饭几乎花了赵晓波小半个月薪水,江柳儿心中不忍,“AA吧?”

赵晓波说:“下次换你请我。”他看着江柳儿的欲说还休的脸色,“就算我们不过是同事,你请我吃饭也不犯法,我真想你多欠我一点儿。”

憋了几天没机会说的情话被赵晓波说的变本加厉,江柳儿想情话一定要听的一方对说者有意才听得畅快,否则就成了笑话。

但在淡淡的音乐背景下,赵晓波郑重的表情不能说是笑话,更像是一场表演,表演者深情投入,连带着江柳儿也有几分感动,是谁说的,戏若能演上一辈子,也变成了真的。赵晓波这几日的付出,有七八分像真的,那也是几天的真情。

江柳儿像蚌壳一样紧紧包裹的心开了一丝小缝,她尝到了一点海水的辛辣和咸,一种全新的刺激。赵晓波说:“这几天来,我一直都在祈祷,能发生一点不同寻常的事情,比如,银行抢劫、电梯故障,只有我在你身边,我来保护你,哪怕我为了救你出车祸让你不得不照顾我。你被我感动了,和我在一起。我知道感动不是爱,但我多希望,你能因为感动而和我在一起。”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江柳儿在飞机上说许诺给他机会的七天,也不过是朝夕相处的同事外加两次单独的共进晚餐而已,包括今晚。

“柳儿,若是只有这几天无法打动你,你可不可以,再多宽限我几天?”

江柳儿说,“我们在飞机上说好的,君子一诺千金。”

赵晓波耍赖道:“那如果我是小人呢,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不要做君子,我是小人,常戚戚的小人,你让我寤寐思服、忧思难忘。”

赵晓波壮起胆子,紧紧抓住江柳儿搁在桌上的手,“其实,我也没那么不好对不对?我名校毕业,单位就不用说了,家境还不错,感情经历空白简单,这个你不信的话我慢慢给你解释。我人缘很好,你都看得到的,我性格很好的,会做饭,会照顾人,会逗人开心,这都随我爸,我爸我妈感情也好,这叫什么、家风好。关键是,我喜欢你,你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是你想要的生活我会尽量满足你。你可不可以,给我一次机会?”

江柳儿耳边嗡嗡作响,她被赵晓波突如其来的表白弄晕了。她本想说,这又是哪一出?然而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卑微的声音,也许一直以来,真的是她错了,赵晓波在她看来的那些伎俩,真的不过是正常追求的举动而已。爱情,不是本来就是这样的吗?只有真正爱的人,才会做出那些在常人看来不可理喻狂热的举动来。

相比她这些年走马灯似的相亲,那些浅尝辄止的交互和心动,那些感情步步为营后背后的试探和算计,赵晓波的一颗真心显得那么夸张和可贵。

赵晓波,是真的爱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