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蝉噪声声的夏日中午,白远航打来电话,兴奋地告诉你,说他作为演员之一,参与了国内一位新锐导演拍的最新电影。他在说新锐导演某某某时,故意扯着嗓子提高音量,生怕你漏听了最重要的信息。他说电影将在不久之后,他毕业的暑期档里上映。他让你一定要去电影院看首映场,并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高声说,他已经收到走首映红毯的邀请。随后他又告诉了你电影名称,以及上映日期,叮嘱你说一定不要错过他的处女作品。你一边听电话,一边拿着笔在床头的日历上重重地圈上他说的日期,并在表达开心情绪以及祝福的同时,保证说一定准时去观影,一定不会错过他在大荧屏上出现的任何镜头。
一会儿,他话锋一转,又把话题聊到了首映红毯上,他感叹说那些大牌明星的衣服、配饰,贵得吓死人,一个简单的耳钉,可能上万元。他还说希望通过这次的红毯亮相,争取多在媒体上露脸,以便增加工作机会的可能。对服饰搭配,你没有多少经验。你很少注意外在,也没时间去过多关注,你通常都是简单的T恤加牛仔裤,轻松而随意。但你听得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他是在在提醒你,他需要更多的置装费。不得不说,他说话的技巧,越来越娴熟圆融,就像太极推手,沾连黏随,四两拨千斤。你有时厌烦他这一点,显得太过虚伪矫饰,像一条滑溜无比的泥鳅。
终于到了白远航参演的电影首映的那一晚,你早早地坐进电影院里,全程瞪大眼睛仔细辨别,可是直到电影片尾曲响起,你还是没有找到有他的任何镜头。那是一部无厘头的古装搞笑电影,电影院里的观众一个个被逗笑得前仰后合,气氛轻松欢快。散场时,一走出电影院,你立即打电话给白远航,问他是否漏掉了某个片段,并确定他出现在哪个时间段。他叹气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你能想象出他的颓败与落寞。他情绪很是低落,懒懒地说他参与的戏份基本被删掉了,只剩下一两个镜头。他说你记得有一场在屋顶的打斗戏码吗?昏暗朦胧的夜色里,一个披着红色披风、满脸正气的中年大侠,一个扫**腿,扫掉屋顶上站着的四个黑衣蒙面人。他说他就是那四人中的一人。你哦了一声,记了起来。难怪站在屋顶左侧的那个黑衣人,身影那么熟悉。他跌落屋顶时,在空中有个特写,持续了一两秒,你透过包裹严实的一片黑色,看到了一双熟悉而亲切的眼睛,听见了一声似曾相识的惊叫。你安慰他,说没事,以后还多的是机会。你尽力措辞委婉,轻声说着一些鼓励他的话。但是,很显然,他听不进你的话,也没有兴致跟你多聊。他敷衍着跟你说了几句之后,怏怏地挂了电话。你理解他此时的心情,付了那么多心血的投入,最终却得不到一个露脸的机会,是谁,情绪都会受到影响。只是,你相信他会整理好自己的心情,重新投入到他喜欢的事业中去。一点点打击,对他来说也许是好事,至少让他正视行业的残酷,并激发他心中不息的斗志。你在心里,像是安慰似的对自己说。
走出电影院,你踯躅在街头,心情莫名地烦躁。陌城的夜,喧嚣闷热,没有一丝风,空气似乎变得粘稠滞重。这时,唐三皮打来电话,他喘着粗气说话急促,他让你赶紧去陌城第一人民医院。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中,你听不清他说的话,只听出了大致意思,说有人被打了。挂掉电话,你疾步走到路边,招手拦下一辆的士,火急火燎地坐进去,匆忙说明地点,然后催促司机尽快赶过去。
长长的白色走廊,匆忙又从容的医生护士,缓慢而焦虑的病人,浓郁刺鼻的消毒水,等等让你不安甚至窒息的元素,表示你又置身在了一个不愿意进入的空间里。一头鲜血的唐三皮,蹲在手术室的门口,他看见你,无声地站起来,露出一脸歉疚的神情。你关心地问他,怎么不去处理一下头上的伤口。他哑着嗓子,说他没多大关系,只是一点皮外伤,不碍事。停顿了一小会儿,他低声喃喃地说手术室里的秋思,才最最要紧。你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往上一提嘭的一声把他压在墙壁上,声色俱厉地问,秋思怎么了,她怎么会进手术室。他见你一脸怒气,面孔狰狞,似乎吓着了。他心虚地答非所问,说不管她怎么样,他都会对她负责一辈子。你一听他说这话,更把事情往严重的方向猜测。你一脸惨白,冲他咆哮着说她究竟怎么了。
在你最直接的想法里,秋思肯定被他欺负了。最近,他像一条癞皮狗一样,到处追着秋思摇尾乞怜。人模狗样的他,觉得有资格对她发起爱情的攻势了。没错,这几年,他脱离胡斌,踩着李豪的肩膀,做了几单生意,赚取了人生的第一桶金。毫无疑问,在生意场上,他比胡斌更具有冒险精神。按他自己的话说,反正他穷光蛋一个,没什么不能失去的,包括生命,如能赚到,都是利润。他就凭着这样一股子狠劲儿,加上人又灵活,左右逢源,很快就有了丰硕的回报。
鸟枪换大炮的他,改变了追求秋思的方法。他学着城里时尚的年轻人,花着心思变得浪漫起来,不是一大捧艳红的玫瑰花,就是出入高档消费场所。他以为凭他的物质攻势,加上帅气的外形,是个女人都会为之心动倾倒。可是,秋思不仅不是那样的物质女人,而且专一得堪比《梁祝》里的祝英台。她说她要等监狱里的王宇,她不相信十五年后的他,还会再去吸毒贩毒。她一根筋儿似的对自己或是对唐三皮说,她不等他,他出狱后怎么办。他多次明确地跟唐三皮说,她只把他当朋友,普通朋友,其它任何关系都不可能。
也许,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唐三皮似乎鬼迷心窍,他认为她的拒绝,是她在考验他,在对他设置重重关卡。他不相信在这样的物质社会里,还有那么痴情专一的女人。她拒绝得越决绝,他越是追得起劲儿。每次挫败而归,你都要直截了当地打击他,骂他有病,说他跟李豪是同一类人,有受虐倾向,一个是肉体上的受虐者,一个是精神上的受虐者。听了你的话,他认真地想了想,似有所悟地对你的话表示赞同,说你说得挺有道理的。他说他真的很享受她拒绝时的决绝眼神,以及对他不屑一顾时的傲娇。你说他应该去看看心理医师,为他那病态的不健康的心理状况。
看着你冒火的眼神,唐三皮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地说,这次的事情跟他没有关系。沉吟了一会儿,他又沉痛地谴责自己,说他怎么能说跟他没有关系呢。你被他说得迷糊了,冲口而出地说他是不是被人打成了脑震**,说话颠三倒四的。他没有理会你的恶语相向,而是反问你,说你是否知道秋思一直欠着高利贷。你想了一会儿,犹豫着说,她应该不会欠高利贷吧,她早就还清了啊。唐三皮嘲弄似的看着你,说你这个当哥的,对你的妹妹有没有表示过关心,她这几年一直欠着巨额的高利贷。
他说他本来也不知道,但恰巧看到李豪把她引诱进了宾馆,才酿成了现在的惨祸。他说在王宇贩毒被抓的那一年,秋思到处托人找关系,又送钱又送礼,王宇父亲拿来的那点钱,根本不顶用,几天就送没了。为了争取王宇不判死刑,走投无路的她,向高利贷借了一大笔钱,差不多四五十万吧。她拿着那笔钱,找了个可靠的关系,又送了进去,那样才终于保住了王宇的命,最终只判十五年。
李豪打听到了这件事,认为有机可乘,于是,他假惺惺地帮秋思还清了高利贷,并以差不多零利率,重新跟秋思签定了新的借贷合同。这样,李豪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她的债权人。李豪这么做,秋思其实是感激他的,毕竟去掉了那么大一笔利息,大大减轻了她的还款压力。但她知道,李豪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清楚他心里的阴暗想法。李豪多次在秋思的面前说,只要她答应嫁给他,或者做他几年的情妇,他立刻撕掉借贷合同。他说她如果答应嫁给她,他立刻休掉家中的黄脸婆,明媒正娶地把她娶回家。秋思当然不会答应他的要求,她脖子一横说宁愿死也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就在秋思差不多还清她的所有贷款时,李豪发觉自己做了一件亏本的买卖,于是算计着想要捞回一点利息或是颜面。他把秋思骗到宾馆,说请她赏光陪他吃顿饭,以后他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身边,再也不会对她有任何的骚扰行为。秋思知道那可能是一场鸿门宴,但她抱着还他人情的心情,愉快前去赴约。在包房里,刚开始李豪显得特别正经,说着感谢她赏面之类的废话。几杯酒下肚后,他原形毕露,开始对她动手动脚。对于碰一下手臂,搭一下肩膀之类的小动作,秋思能避开则避开,避不开就抱着让他占一下便宜的心思,一笑而过。但他把她的宽容,当成了纵容,于是愈发地得寸进尺。
也许,这时候唐三皮不该闯进去,他的出现,使得事情更加的错综复杂。他撞进包房里,拉走了秋思,像所有电影里英雄救美的桥段那样。他们奔跑着跑出宾馆,走向人潮涌动的街头,漫步在树荫下。只是想不到,几个拿着长长铁棍的地痞流氓,悄悄地跟在了他们的身后,如影随形。
不多久,一场激烈的械斗,在浓黑的树荫下展开。秋思毫不畏惧,她拿着高跟鞋挥舞着,好几次打中了对方的手臂或大腿,引来一阵嗷嗷似的怪叫。唐三皮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左冲右突,保护着自己和秋思。但终究寡不敌众,对方几个人拿着铁棍包抄着砸向唐三皮。秋思一见不妙,她拿着高跟鞋,毫无畏惧地迎了上去。最后的结果是,一个人的铁棍砸中了秋思的脑袋,而秋思手中的高跟鞋,也深深地戳进了一个人的肩膀。
秋思像被猛然砍倒的一棵树,直挺挺地倒在了陌城的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