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过保安鹰隼一样凌厉眼神的监视,你气喘吁吁地爬向这座高楼的天台。站在通往天台的门后,你回望了一下爬过的盘旋而上的幽暗梯级,忍不住咧开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爬上天台。可能在各种媒体上看多了有关陌城的报道,你突然想在一个最高点,俯瞰这座城市。天台,可以说是城市的一个个顶峰,钢筋丛林里高不可攀的象征。潜意识里,你要把陌城的顶峰踩在脚下,以此来宣泄征服的快感。你需要一个这样的仪式,来完成内心自信的重建。这是你自己都未察觉到的一个下意识行为,就像膝盖遭到击打时,不由自主的膝跳反应。
推开厚重的铁门,一股清冷的风,迎面扑来,鲜活的空气,让你身心舒展,你就像一条长久憋闷即将死去的鱼儿,一下游进了大海。夜色已暗,天台的栏杆边亮着一点烟火,忽明忽暗。一个白色的身影,落寞而慵懒地倚靠在那里。就在这个天台上,你碰到了她,司无邪。你恍然觉得,这样的场景似乎在哪里出现过,梦里,抑或是某次天马行空的想象里。这是一场宿命般的遇见,一次说不分明的邂逅,仿佛前世的约定,你只是按时前来赴约。
你走过去,倚上栏杆,跟她一样,默默地望着面前灿若星河的陌城夜景。脚下的喧嚣华丽,仿佛是在另一个时空,有种不真实的虚幻。
你看不清她的面目,不时吹过的冷风,扬起她长长的发丝,遮住了她的半张脸。那身影那姿态,从容出众,她优雅抬手,把烟送进烈焰般的红唇,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茫然凄迷的神情,有种迷离的美。你忍不住扭头望她。你突然有种跟她搭讪的强烈冲动,但又怕碰一鼻子灰,于是,忐忑不安地变换着站立的姿势。
你不会刚来陌城吧?小伙子。
正踌躇间,耳边响起沙哑低沉的女声,仿佛来自遥远的虚空。
她靠近你几步,染成黝黑色的两个指甲间夹了一根烟,随意地递给你,似乎你们是熟稔已久的老朋友。这时,你终于看清了她的脸,但精致的妆容,让你看不出她的年龄,她有点谯悴,却显得更加楚楚动人。
她好似漫不经心的一声问候,让你有点不知所措,不是你不想和她亲近,只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她的主动,打乱了你原本脱口而出的搭讪话术,同时有种内心想法被人看穿的惶恐,你一下变得脑袋空白,就像突然短路了一样。你努力地让自己变得临危不乱,脑袋里急剧地盘算着应对之策。
说你好吗?感觉有些生硬和愚蠢。说其它的话,比如夸她发型漂亮,夸她衣服合身,夸她皮肤白皙,又都太轻浮,你更加说不出口。你尴尬地接过她递来的烟,前所未有的慌乱,想着尽快摆脱眼前的窘境,你不是一个喜欢场面冷掉的人。
她撂了一下额前散乱的长发,噗呲一声笑了,你也只得跟着她笑了一笑。也许,就是那相视一笑,一下瓦解掉了空气中凝聚成坚冰一样的陌生感,你和她顺畅地聊了起来。其实,生活中,你是一个看似木讷实则善聊的人,只是需要一个打开你话匣子的话题。毕竟是初次见面,交浅言深也不是你的风格,你知道那样会给谈话双方带来压力,所以你和她的聊天内容,也只能是蜻蜓点水般地掠过各自生活的表面聊兴正酣,一个电话,中断了你和她的交流。她匆匆说了句你这人真有意思,然后就一脸焦虑地往天台的楼梯间奔去。她如风一样飘逸的背影,消失了,你有点怅然若失,就像听了一首戛然而止的歌曲,余韵缭绕。手指传来的灼痛感,掐断了你的思绪。你丢掉手中燃尽的烟头,用力甩了甩头,自嘲般地耸肩挑眉。
陌城的夜景,确实令人迷醉。这座焕发着青春活力的沿海城市,遍地如竹笋般密集的高楼大厦,到处流光溢彩,充满着迷人的魅力,长长的陌城大道,宛如一根金色的丝线,串连起周围如珍珠般璀璨的街道。
她无声返回。
一声大吼,才把你从梦境般的沉醉中拉回。她递给你一张名片,在耳旁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然后又匆匆走了。你摩挲着手里的名片,念叨着她的名字,司无邪,思无邪。你抑制不住内心的狂跳,似乎这正是你久久不愿离开的理由。
再次见到司无邪,是在几个月以后,同样的天台。
你们聊天的内容,从一句玩笑话开始。她说,她开玩笑说。她很想从这高高的天台上跳下去,眼睛一闭纵身一跳,人就像树叶一样飘**在空中,绝望而凄美。她说她好多次想象过那样飘在空中的感觉,想象下落的每个细节,像电影的慢镜头。她说她甚至能想象出身体与地面接触时崩裂的声音。她双手做了一个合拢又快速散开的动作,说脑袋像西瓜一样四散炸裂,脑浆涂满一地。当然,也有可能跳得偏离方向,刚好砸在了路边的护栏上,身体顿时断为两截,然后长长的像发条一样的深南大道停止运转,人们潮水般地围拢过来,一个个摇头叹息。一会儿,她又说那样太恶心,死得太凄惨,一点儿也不美,也不知道张国荣当时怎么想的。
没有比死更恶心的了。她嫌恶地说。一说到这里,她似乎也被自己刚才的描述恶心到了,露出要呕吐的表情。她拿着烟猛吸一口,徐徐吐出一个烟圈,然后像猫一样虚着眼,看着烟圈扩大消散,才从刚才的思绪中抽离。
闲聊中,你们更多地涉入到了对方的生活,但你守住着自己的底线,绝口不提有关情感的事情。她说她是重庆人,刚来陌城时,陌城大道还一路泥泞,到处都在施工,就像一个大工地。她说那时她在一家电子厂里打工,是个思想单纯的打工妹,生活就是宿舍食堂工厂,三点一线。不过,她还挺怀念过去的生活的,虽然十几个人挤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但人与人之间,亲密无私。
她说她在嫁人之前,谈过仅有的一次恋爱,初恋,刻骨铭心。他是一个香港人,阳光帅气,可以说,那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间。那时,她是电子厂的质检员,他是质检主管。他教她使用电子仪器,教她电子产品的检测流程,耐心细致。为了接近他,她故意出错,然后去请教他该怎么做。她自然地坐在他的旁边,望着他的侧脸,欣赏他认真工作的样子。她多么希望时间就停滞在那一刻,让她一直望着他,哪怕变成一尊凝望的雕像。
确定恋人关系后,她每天都期待下班,期待不多的空余时间都被他们的恋情填满。她喜欢和他牵着手漫步在工厂后面的小山坡,喜欢和他相拥着走在树影斑驳的荔枝树下,喜欢和他去海边沙滩上追逐打闹,总之,喜欢和他在一起的一切。
除了最后那一步,她和他做过恋人间该做的一切,拉手、接吻、抚摸,甚至多次住在同一张**。有时,他受不了,她就用手帮他释放。她说她不是个保守的女人,但总觉得最珍贵的东西,一定要留在那个最美好的时刻。他理解她,并和她一样,憧憬着那个美好时刻的到来。
她说为了保护她最为珍视的东西,差点成了杀人犯。她说她那个挨千刀杀的继父对她有非分之想。她十岁时,父母离婚,她随母亲到了继父家。从进门见到继父的第一眼起,她就知道他不是个善茬儿。说不上为什么有那样感觉的原因,也许是女人的直觉,她的直觉又早于其他女人。他在人前,包括在她的母亲面前,表现得像极一个慈父,温暖而富有爱心,但只要单独和他在一起,她就能感觉到他看她时,目光中闪烁的**邪。她说她读书成绩很好,如果一直读下去,考个普通大学也不是没有可能。高一那年,他趁她午休时,爬上床,把她压在身下,一只手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粗鲁地撕扯着她的衣服。
从睡梦中惊醒,她惊恐莫名。反抗几次,完全无法摆脱他的控制,她露出乞求的眼神,希望他能放过她。他****一笑,厚颜无耻地说,他那么辛苦地养活她,供她读书,做人不能忘恩负义,总得要想着回报吧。可能发觉自己说得太过直露,他又换了一副温柔的面孔絮絮叨叨地说,他一定会对她好。只要一次就行。他说绝对让她快乐。他以后一定好好供她读书,就算出国留学都没有问题。她一句话听不进去。她说她真的绝望了,濒临崩溃的边缘,就像一个在茫茫大海中溺水的人,周围漆黑一片,看不到一丝光亮。
她停止挣扎,虚脱般摊着。他狞笑着松开捂着她嘴的手去解裤头,他以为她再也不敢反抗。她抓住他疏忽的空隙,一口狠狠咬住他的手腕。他吃痛,怪叫一声,本能地放松了防备。她飞快地从枕头下抽出一把小刀,毫不犹豫地插进了他的胸口,然后一脚把他踢下床。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一气呵成,似乎提前演练过一样。
说到这里,她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狠劲儿。她说她的继父还是不了解她,以为她软弱好欺负,其实她是一个性格刚硬的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似乎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早就做好了预防措施。她从家里逃出来后,在同学的资助下,来到了陌城,又经朋友的推荐,进了这家电子厂。
哪知她拼命保留的东西,小心呵护的珍宝,轻而易举地就被那个潮州老男人窃走。他强行插入她的生活,改变她人生的轨迹。她知道他追求她,但从来没有正眼瞧过他,她沉浸在自己的爱恋里。他对她围追堵截,送花送珠宝项链,她只觉得恶心,她想她的人生不可能和他有任何交集。但事情有时候就那么无可挽回地发生了。
时间,确实是一个残忍的东西,即使过去一秒,也无法返回,它只管一股脑儿地线性向前。一秒,只要滴答一声走过,就成为了既定事实,成为你人生历程中的一个过往。顺畅的叙述中,她突兀地发表了一番有关时间的感慨。她说她犹豫过一秒,但没坚持,那是隔壁宿舍一老乡的生日邀请。她说假如那晚没去的话,就不会发生后续一系列打翻多米诺骨牌一样的事件了。当然,现在一切都只能假如,假如又不会变为现实。她哀叹说,语气里带着认命的沮丧。
如果事先知道那是一场串通好的阴谋,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参加那样的生日聚会。那个潮州老男人,正面强攻不见成效后,就玩起了孙子兵法,他通过各种手段搞定了她身边的朋友和同事。本来她打算只喝一杯饮料,稍作停留就走的,但架不住他们的纠缠,多玩了会儿。后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迷糊,双脚发软,瞌睡连连。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着躺在一个宽大的席梦思**,下体隐隐作痛。他的适时出现,让她一下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儿,顿时,一股死寂般的凉气,从心底蔓延而上,直至吞没她的理智。哭过闹过,任何激烈的行为都做过,但都无法让她回到过去,回到那白璧无瑕的过去。她心中完美的爱情死了。人生完了。茫然中,她走出房间,穿过街道,穿过一片红树林,迎着腥咸的风,走进一片混沌的水里。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洗净肮脏的身子。
她只要回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