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鸾突然又停下来,背对真武大殿道,“实话对你说吧,我是来接掌庐山宗的。全真罩不住你,不如随我同入昆仑。你若不愿,也可以;玉衡宫留下,你走人。”
凤观主始终静立殿中,蜡烛的逆光令他脸色不明。半晌,一句也没吭。
鸣鸾怒意上升,原本自信满满的重拾竹马情,现在变成了兵戎相见的逼宫。
“你当我是贪念祖产吗?即便没有我,昆仑也会染指庐山!这里的位置太重要了,九省通衢,又是南下门户,任何势力都会觊觎。言尽于此,你还有三分钟定夺……”
说着,她抬头望向西北,那里……仍处于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在她眼神中,不知是期待还是恐惧,情绪复杂难明。
大殿寂寂,没有回应。
大汉阳峰中段,只有山风呜呜划过,在建筑群中发出凄厉哨音。
这些熟悉的建筑,二十年未曾改变,鸣鸾心乱如麻,手心渗出凉汗,全然失去三花境大能该有的淡定。
也许,我也该斩去心中彭矫?
……她暗中扪心自问,只恨心无语。
这可能是她一生中最长的三分钟,很慢又很快,时间到。
山风的呼啸突然消失,所有方向都陷入绝对寂静。
不只是大汉阳峰,整座庐山的空气,都微微**了一下,紧接着凝固起来,似乎启动了某种超大型禁法,把这里从浩土隔绝。
腾……
西北方亮起一道冲天光柱,翠如碧玉,浓稠若浆,高达千米,皎然不可逼视。
有声音从那里远远飘来,“外门办事,从来都没指望。美人计是没用的,对付全真木头疙瘩,就得刀劈斧凿。”
这碎碎念像自言自语,距离虽远,但清晰无比,可以穿透所有墙壁。
整座玉衡宫都被惊动,那些刚刚回寮补觉的道士们,纷纷惊醒,一个个手忙脚乱套上鞋袜,披上道袍,连帽子都不戴,拎着大小法器就往外跑!
这个月是怎么了?全真巡逻组来闹,陕甘屠夫来闹,正一龙虎山来闹,阳神李愔也来闹,都选晚上不让人睡觉!今儿来的又是哪位爷呀?
待上千人再次涌入殿前广场,不由慢下脚步,均抬头痴痴望着西北方碧绿光柱,无比骇然。
那是什么?通天大能的顶轮?我们没有眼通怎会看到?
个别专修阵法的道士嗅了嗅空气,不由脱口惊呼,“此地规则已被改变,我们被困住了!大家快互相瞧瞧……”
这一提醒,所有人都无比惊讶,他们看到了彼此的顶轮!一圈圈,一环环,悬浮在各自头上半寸处。大的像烧饼,小的如硬币,颜色杂七杂八,晦暗蒙尘。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那根碧绿光柱杵在远方,充满不加掩饰的敌意,恰如明晃晃的羞辱。
就在所有道众惊惧惶恐中,腾地又一声……
一根赤红光柱冲破真武大殿,射出琉璃瓦直入云端,真像超大射灯一般。
这是剑气!剑修独有的、把顶轮光芒融入剑气之法!
这属于观主大人,我们都见识过!凤真人万岁……
道众们信心顿时又回来了。
快乐不到一秒,正西方向又传来一声讥讽,“区区化剑,只是莹虫级别,也敢与明月争辉?”
话音未落,腾地一声,第三道光柱拔地而起,直冲霄汉!
这一道,是紫色的,红得发紫那种紫,宽肥粗大,如同星河飞瀑一般……
走剑修路线的道士最先醒悟,“天!那也是剑气加持的顶轮!是谁?看上去比我们观主还要可怕?”
一紫一碧,双柱气势节节攀升,瞬间压倒孤独的赤柱。
西北方第一位大能笑道,“但凡昆仑派看上的,都志在必得。如果没有绝对优势,我们也不会主动出击。天亮前,庐山可以易主了……”
这番宣言刚说完,正北方风云又起!
一道白光由玉屏峰方向朝天射出,灼灼其华,如同擎天玉柱,散发着令人膜拜的威德。
苍老人声随后就到:
“何人又想入主庐山?事先没查查‘道释同尊’四字来历?玉衡宫与我寺千年友邻,动他砖,等于拆我瓦。你们且动一下试试?”
赤白对紫碧,二比二,局面再次扯平。
这四道光柱,在常人眼中顶天立地,气势不分轩轾。
个个都是人间大能,今夜于庐山聚在一起,竟似桌子腿一般,把夜空撑了起来。
大汉阳峰作为锋锐焦点,如同被架在炉子上炙烤。
从四个原点释放出的无形威压,让玉衡宫庞大建筑群发出吱吱咯咯声响,几乎临界坍塌。
这些人一旦出手,寻常道众哪里受得了?怕是连山根都能拔 出来晾晾!
微妙的是,大能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动则无法回头,必须一干到底。
他们彼此试探着,揣摩着,戒备着,迟疑着……
尚且留在真武殿前的鸣鸾真人突然开口,“凤观主,北面是哪家在帮你撑场面?”
大殿内沉默数秒,简短回应:“东林寺。”
“哦?是癫僧?那老头还活着?他居然会主动出手?”鸣鸾十分讶异,“我只记得,每次我们去摘东林寺的柿子,他都跳脚骂山,数日不休……”
她音量很轻,似乎只是在与身后十余米处的凤筱叙旧。
但数十里外的玉屏峰上,抢先传来回答,“怎么?黄毛丫头也回来了?啧啧,当初为了天才浮名,抛下同门拍屁股就走。
你可知那几个男娃哭了多久?哼,今年的磨盘柿子都做成了柿饼,回来也不给你吃!”
鸣鸾真人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二十年前点点滴滴,霎时涌上心头……她笑着笑着,竟流出两行清泪,一行微甜,一行酸涩。
她的优柔,令远处那根碧色光柱主人十分不满,遥遥出言呵斥:
“鸣鸾,叫你来打前站,是给庐山宗一个免于涂炭的机会。怎么?劝诫未成,先被倒戈?你应该清楚,我昆仑是如何对待叛逆的……还不速速表明你的立场!”
那三位女侍显然十分忌惮此人,齐齐上前半步,低声提醒,“鸣护法……”
鸣鸾真人面颊带泪,也不去擦拭,自管抬手解下额头那根素白一字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