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兮白云飞, 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如今正是秋高气爽,凉风习习的时节,李治已经定下了秋猎的日子, 宗室王公都要随行。因此,近日来大家都在忙着此事。
在临去狩猎前,宇文修多罗又去了一趟她的碗记食铺。
西市之中, 依旧是人流如织的热闹景象。而碗记食铺之中,也依旧是宾客满座, 生意红火。一切都很顺畅。上一次王勃题的那首赞美叫花鸡的诗,已经被宇文修多罗好生装裱起来, 挂在店内的墙上了。
王勃才华出众, 妙笔生花, 再加上其字也是矫若游龙, 大唐好诗的文人墨客众多,不少人来用饭时, 都会问是谁所作, 在听到是一六岁小童所作时,满座皆是惊叹。
一时间,来碗记用饭的人更多, 宇文修多罗觉得,自己这里似乎真就成了长安网红饭店了。
此时,宇文修多罗正站在厨房内, 整理着她先前晒好的干荷叶,取出几片泡水。她先前将荷叶保存下来, 就是为了在秋日里萧条垂柳映枯荷的时节, 他们也能做糯米鸡和叫花鸡。
宇文修多罗的手中做着活计的同时, 也在与阿杉她们说着话。听到宇文修多罗要去狩猎, 阿杉很是羡慕地道:“真羡慕王妃可以出去玩。”
珊瑚用荷叶包裹着蒸好的糯米,做着糯米鸡,瞥了她一眼,无奈地笑道:“上次王妃带我们去太白山别院住了那么时日,你还没住够啊。”
阿杉却道:“游玩总是不嫌多的嘛。”
一时间,厨房内又是笑声不断。
这时,新蒸出来的糯米鸡出了锅,散发着阵阵荷叶的清香。宇文修多罗迫不及待地拿起了一个,还险些被烫了手。
待到热气稍散了些,宇文修多罗剥开了荷叶,一阵阵糯米和鸡肉香菇的鲜香气又冲入了鼻尖。她懒得用筷子夹着吃,索性就捧起了那荷叶,直接咬了一口其中夹着香菇末和鸡肉末的糯米饭。
鸡肉已被蒸得软烂,糯米绵软润滑,几乎要入口即化了。糯米里浸满了荷叶的清香气,再就是有鸡肉的咸香和香菇的鲜味,一口下去,满足极了。
不止是她,一旁的阿杉吃过几口后,就激动地道:“我从未吃过这么香的糯米饭!小娘子,我们每日都吃这糯米鸡可好?”
她这话让周遭的人都忍俊不禁。大家都知道,将糯米鸡推出后,又会受到一片好评。
宇文修多罗吃过后,也觉得唇齿留香,心情更好了。她行至前厅,就又看到了那一抹小小的身影,正是王勃。
王勃人虽小,却是身形挺直,有模有样地对她作揖:“子安即将离开长安,回家乡绛州,今日特来与小娘子辞别。也多谢小娘子当日赠饭。”
一听到王勃要离开,宇文修多罗不免有些失落:“王小郎君走得急了些。”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只盼着日后能与你再相见。”
而王勃也诚挚地道:“某与小娘子有缘,日后必能再见。”
见此,宇文修多罗则引着他坐在了旁边:“既然不日就要走,今日就再来吃一下新出的糯米鸡。”
听到这话,王勃也不由笑了出来,重重地点头:“嗯。”
就这样,等宇文修多罗忙完了食铺中的事情,李福也忙完了公务,前来食铺接她。
见到了那一抹清峻颀长的身影,宇文修多罗笑嘻嘻地走上前:“十三郎来了。”
李福也笑着牵过了她的手,扶着她坐入了马车的车舆之中,自己则骑着马,一路朝着大慈恩寺行去。
二人已经约好了,今日要一起去大慈恩寺,为寿光县主求平安符。
虽说寿光县主已经病愈了,却还是叮嘱了宇文修多罗一句,让她再去佛寺一趟,求一枚平安符放在房中。
大慈恩寺宏伟壮观,飞檐斗拱,庄重大方。大雄宝殿之内,李福与宇文修多罗求得了平安符,正要离去时,宇文修多罗却想到自己成亲前曾求过的签。当日寿光县主为她求姻缘,求到了上上签,如今倒是灵验了,她今日就兴致再起,去求了别的签。
只是那签却也奇怪,只写着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多事止于咸亨时。”
宇文修多罗不解,这“咸亨”二字听着有些耳熟,却又一时间想不起来是什么。最奇怪的是,一旁解签的小僧人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宇文修多罗一双月棱眉紧皱着,问身旁的李福:“十三郎,这咸亨到底为何意?”
李福饱读诗书,当下就道:“这二字出自《易经》中的‘品物咸亨’,意为万事顺利通达。”他说着,也不由微微蹙眉,对宇文修多罗道,“只是在此签中,显然不是此意。”
听到李福都这么说了,宇文修多罗不由更疑惑了,眉头皱得更紧。见她如此,李福竟有些无奈:“好了,你何时如此多愁善感了。既然想不出,那就不必将心神都耗在此处了。”
宇文修多罗也是个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人,听到李福这么一说,她心下虽有疑惑,却也没有再管了。只想着该回府去,准备准备过几日去狩猎之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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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要去狩猎的前一天,一切行装都已经打点妥当,只待明日清晨时就出发。自然了,这一路上要颇费些时辰,宇文修多罗就预备着准备些吃的。
她正要迈步去厨房,却听到一阵水晶帘动的声响,墨竹走了进来,对她通报道:“王妃,新城公主来了。”
闻得此言,宇文修多罗抿嘴一笑:“她倒是来得巧了。”
伴随着又一阵水晶帘动,新城公主走了进来,她今日身着水红联珠金丝祥云纹的罗裙,挽着杏色缀珍珠的披帛,依旧是那般活泼爽朗的模样,发髻上的金步摇叮当作响,上前去,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我的十三嫂,这次出行,你又会准备什么好吃的?”
宇文修多罗也笑了起来:“是要去准备些吃的,但是明天才能给你知道是什么。”
是了,如今是秋天,该贴秋膘了。
新城公主自然也不急,眼见案几上的青玉碟子内有点心,就拿了一枚红绫饼吃着,宇文修多罗怕她觉得点心干,就给她递了一盏奶茶,让她就着喝些。
而新城公主则与她说着:”十三嫂可知,近日皇后好生奇怪,竟招了许多道士入宫,前几日连求见的命妇都不见,只将自己关在宫里,都不知被外面人议论成什么样子了。”
只是安定公主一事后,新城公主一提到王皇后,面上就是掩不住的厌恶。
宇文修多罗继续听着这八卦小喇叭说着,却忽然想到了历史上废王立武一事,王皇后就是因为巫蛊案被废的。
倒不是她唐朝历史学得好,而是电视剧看也看多了。
思及此,宇文修多罗握着白瓷杯盏的手,也不由紧了几分,心中忽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而新城公主注意到她在出神,连忙问道:“十三嫂这是怎么了?”
听到她叫自己,宇文修多罗忙回过神来:“无事,明嫣你接着说罢。”
新城公主则道:“只是自从九兄再不踏足立政殿开始,这皇后就看着不怎么正常了。如今是找人做法求符,盼九兄再去那里。”
宇文修多罗闻言,没有继续与她说着八卦,而是问道:“那明嫣觉得,皇后的地位会被武昭仪动摇吗?”
乍然听到她这番问话,新城公主还是愣了一下,思索了片刻,就答道:“应该不至于罢,皇后虽无状,惹得九兄厌恶,但是毕竟是出自五姓七望的太原王氏女,朝堂上那些人也都站在皇后那边,九兄应当不会轻易废了她。”
宇文修多罗听罢,没有再说话,只是暗叹,大家还是低估武则天和李治了。
紧接着,二人没有再聊宫闱之事了,只是一同期待着此次秋猎,畅想着一路的风景。
直到新城公主离开后,宇文修多罗这才去厨房中准备卤鸭脖和糯米糍,预备明天带着吃。这两样倒是不怕放凉的,也方便带着。
其实皇家出行,一路饭食都不会缺,宇文修多罗也只是想自己做点小零嘴,一边与新城聊天一边嗑零食。
就见宇文修多罗先是将鸭脖子下锅煮一煮,去掉血沫。随后又取了炒锅来,将油烧热后,把八角花椒这些香料下进去煸炒,再放葱姜,随着兹拉兹拉的油响声,一阵阵浓郁的香味就传了来。
将煮了的鸭脖放进锅中,再倒了料酒和清酱进去,最后在锅中加水,直到没过鸭脖为止。等到煮沸后,才以中火焖煮着,煮到最后收汁,此时鸭脖已经卤入味了,泛着棕红色,浓郁的酱香味四溢。
将卤鸭脖做好了,宇文修多罗就开始做糯米糍了。
糯米粉是先前已经磨好了的,她将糯米粉,淀粉,牛乳和糖一起倒在碗中搅拌着,直到碗中的糊拌得顺滑了,这才放进锅里蒸着。
细腻的红豆沙是她昨日就做好的,一直放在冰室里,此时她将其取了出来,只待着糯米皮做好了,将豆沙包进去。
糯米粉糊蒸好时就成了面团一般,很是莹白,却还是黏黏的。宇文修多罗又添了些油进去,将其揉成柔软的面团,将其分成一个个小剂子,按扁成面皮,这才给里面包了红豆馅。
包好馅后,宇文修多罗又将其揉圆成小团子,一个个看起来白白胖胖,可爱极了,一摸还是弹弹的。
宇文修多罗忙不迭拿起一个尝了一下,入口果然是糯叽叽的,豆沙香甜却不腻,一口下去,又甜又糯,幸福感满满。
如此做出来的糯米糍,就是放到第二日也不会变得硬,至于为何不在当日一早做,宇文修多罗表示,她不想早起了。
翌日清晨时分,天色逐渐亮了起来,朱雀大街上的宝马香车,就已经连绵数十里了。圣人出行,自然很是隆重有序。有侍卫在前清道,有身着甲胄,配着刀剑的禁卫军齐整地走在两侧,李治的玉辂在车队的正中,由左卫将军和右卫将军骑马在两边护驾,右卫将军也正是李福。
玉辂之后有许多宫女宦者在后随侍。在他们身后,则是七百多位乐师,击鼓吹笛之人皆有,奏响了一曲又一曲。而鼓吹队后,又是仪仗旗幡队,只见一众侍卫举着孔雀扇、小团扇、方扇、玄武幢等,就算人数众多,也是井然有序。
就这样,浩浩****的车队一路驶出了长安城。
宇文修多罗和新城公主坐在宽敞的车舆之内,背靠着软枕,二人闲聊着,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
此时,车舆内的小几上摆着一碟棕红发亮的卤鸭脖,一碟软糯圆胖的糯米糍,一碟红绫饼,还有一盘新鲜的葡萄,沾着些水,如同晶莹紫宝石,看着水灵灵的。
宇文修多罗觉得口中无味,就拿着鸭脖子啃着,一边啃着一边感叹,还真是卤得恰到好处,鸭肉也有嚼头。她最喜欢卤味了,出门时带着,放凉了也不会不好吃,反而更加浓香。
新城公主先前吃糯米糍和果子本都要吃饱了,现下看着宇文修多罗啃鸭脖啃得津津有味,她忍不住对宇文修多罗道:“十三嫂,我实在是吃不下了,但是看着你吃鸭脖吃得这般香,我还是想吃啊。”
宇文修多罗闻言,一下子就笑了:“好了,那你就歇一歇,等口中无味了,再吃些鸭脖了。”
出去玩的路上,除了聊,可不就是吃了么。
此时约摸是行到了郊外,宇文修多罗揭开了织锦帘子,就见到一幅金秋美景。此时的天空一碧如洗,叶子皆被秋风染成金黄,倒映在碧绿的湖中,不少都落了进去,皱起阵阵涟漪,远处的山峦亦是若隐若现,如一幅水墨画一般。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如今当真是秋色宜人,风景正好。”新城公主同样看到了此景,也觉心情大好。接着,就与宇文修多罗玩起了叶子戏,一边玩着,一边说着许多早些年宫中的事情。
“其实我年幼时,曾听到宫中有女主武氏将会代有天下的流言。”新城公主想起了年幼时的事,与她说着。
她虽是当一则玩笑说着,宇文修多罗却是听到了心里。
她虽不研究历史,却电光火石般想到原先历史课上,老师曾开玩笑说,对李唐皇室来说,武则天是清理大师。
武则天登基成为女皇之后,为了巩固皇位,诛杀了大批李唐皇族之人,太宗的许多皇子都未曾幸免,牵连甚广。
想到李福也是姓李,宇文修多罗的手心不由冒出了些冷汗,她想,自己该要做点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咸亨是李治之后的一个年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