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虽来得突然了些, 幸好前面有几户人家,李福扯了自己的披风,挡在了自己与宇文修多罗的头顶上, 一群人就这样进了其中一户农家小院。
一老农此时正穿了蓑衣,似是刚赶回来的模样,正要将院子里原本晾着的野菜等物收回去。
见到他们这一群人来, 也是稍有惊诧,但片刻后也就了然, 定然是来避雨的。
而秦默也走上前,彬彬有礼地对那老农道:“老丈, 我们前来太白山游玩, 谁知天公不作美, 忽然下起了雨, 不知可否借老丈之地躲避一番?”
那老农也热情,忙招呼着他们进了自己的农舍。宇文修多罗他们这一群人一进去, 原本看着尚算宽敞的农舍竟也有些挤了。
另有一农妇走了出来, 听到那老农说了情况,便也明白了。这农家夫妻二人皆是一样的热情好客,只听她对为首的李福和宇文修多罗道:“看着这天色, 想来这雨也不会下太久,但此时这雨来得急,不若这位郎君和娘子就先在此盘桓歇息片刻, 等雨停了再走。”
“多谢阿婆。”宇文修多罗由衷地感谢道。她面容娇俏,笑容甜美, 让人一看就喜欢, 这农妇自然也不例外, 便夸道:“好生标致的小娘子!”
她正想对李福说, 有这么个标致的小娘子做夫人,郎君真是有福,但是当她看清李福那丰神俊朗,面如冠玉的面容时,就将这句话咽了下去,改成了:“小娘子和郎君当真是天生一对。”
听到农妇这话,李福微微颔首,以示同意,同时,他的唇角也微微扬起。
太白山中冷,每个人也都披了一件涂了桐油的披风,正是“油衣”,防雨用正好。也因着这披风,几人都没有被淋成落汤鸡,他们掸了掸披风上的雨水,将其放在一旁晾着后,就都随意盘腿坐在了茵席之上。
此时,那好客的农妇端了些饭菜来,对李福和宇文修多罗道:“几位算是来得巧了,正好赶着吃饭了。但今日备饭,却没想到有客人要来。你们且先吃着,我再去煮些饭菜就是。”
看着案上摆着的,是黄澄澄的小米饭和蒸好的鸡肉,皆是用粗瓷碗盛着的,还冒着热气。再就是一大碗热腾腾的鱼羹了。《太平广记》中就曾说,“日炊米两大斛,鱼羹一大鬵。”这鱼羹,确实是要与米饭一起吃的。
虽然简单,却是香气四溢,又多了几分温馨。
虽说他们与这老农夫妇素昧平生,但他们却也无比热情。此时,宇文修多罗忽然领略了孟浩然诗中的“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了。
接着,老农又端来了一个酒坛,对他们道:“这是自家酿的酒,几位郎君和小娘子可尝一些,驱驱寒意。”
几人自然是道了谢,尝了一尝那浊酒。而宇文修多罗眼看着那农妇又要去厨房,忙走上前去,对她道:“阿婆且留步,儿方才在山中采了许多榆钱,想着做榆钱鸡子饼会很香,不知阿婆可否让儿一试?”
只是她说完,又觉得自己有些冒失,赶紧道,“却不知阿婆家是否不便用些油和鸡子?”
唐时用油煎炸还没有那么盛行,炒菜也还没被发明出来,宇文修多罗着实不确定人家家里会不会有,又怕油和鸡蛋这些东西对人家家里来说是稀罕物,轻易用不得。
而那农妇却笑着应答道:“有有有,这油是自家制的,我们家也养了一院子的鸡,鸡子也不少呢。”只是她说完,却不由疑惑,“小娘子会厨艺?”
她虽不知宇文修多罗的身份,只是看宇文修多罗生得如此娇俏的模样,衣着也非田间地头百姓的样式,见她主动请缨要做饭,也有些不敢相信。
宇文修多罗还没开口,阿杉就对那农妇道:“阿婆且放心罢,我们小娘子最是精于厨艺,更是做得一手好豚肉,什么红烧肉,灌汤包,我们都曾尝过,真的是色香味俱全!”
阿杉还继续说着,宇文修多罗就打断了她,生怕阿杉再吹下去,就该说自己会做龙肉了。宇文修多罗自然不愿为难人家,忙对她道:“儿平生只喜爱在厨房打转,自然是会厨艺的。但若是阿婆不愿,只当儿没有说过罢。”
谁知那农妇此时却爽快应了下来,引着宇文修多罗去了厨房之内。而李福一个眼神示意过去,就有秦默取了些开元通宝,递给了那老农,说:“老丈,今日多有麻烦,还请老丈笑纳。”
那老农本不欲收,觉得来者是客,理应热情招待,也觉得这些钱着实多了些。但秦默坚持,最后便也收下了。
而厨房内,农妇眼见着宇文修多罗有模有样地将榆钱清洗干净,手下熟练得很,这才信了个十成十,赞道:“小娘子好手艺。”
宇文修多罗笑了笑,应了声“多谢阿婆夸赞”,就继续将榆钱蒂摘掉。
李福本立在厨房外,时不时与宇文修多罗说两句话,却听那农妇忽然对他说:“小娘子忙碌,郎君也不能在外间干看着不是。”
虽说李福原先在封地时学了许多,如上次二人在骊山野林中找水,生火,再烤个鱼之类的,也是毫无问题。但他哪里就真正在厨房内做过这些膳食了,宇文修多罗正想说他看着就行,却见他迈步走入厨房之内,问道:“阿婉,要我做什么?”
宇文修多罗也刚焯完榆钱,在碗中磕了几个鸡蛋,打散成蛋液。此时也不拦着他了,让他将面缸里的面粉舀出来就好。
谁知这缸太深了些,面粉也不多了。李福几乎要将头伸进去,舀的时候,手中用力过猛,脸上登时就被扑了面粉,白白的一片,发上也沾了些。看着他这副模样,宇文修多罗愣了一瞬,就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笑得腰都快要直不起来了,还对他说:“十三郎,你这堪称‘鹤发童颜’啊。”
若不是顾忌着这里并非家中,大家也等着要吃饭,宇文修多罗恐怕会直接将面粉拍在李福的脸上,与他来一场面粉大战。
而此时的李福别扭极了,清咳一声,蹙了蹙眉,看起来颇为严肃,对宇文修多罗道:“别笑。”
但宇文修多罗见他如此模样,只觉得更想笑了,却还是给面子地憋着笑,没有再哈哈大笑出声。
那农妇听到宇文修多罗一句“十三郎”,却在嘀咕着,觉得这位郎君家的兄弟姊妹确实多了些。
阿杉她们听到这般动静,自然早已凑到门外,偷偷看着,面上也都是强忍着笑意,却不敢笑出来,实在辛苦。
王妃惹了大王不要紧,但她们若是真的惹到了,想想李福那个笑里藏刀,呸,机敏聪慧的腹黑模样,还是继续辛苦地忍笑了。
厨房内的宇文修多罗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李福则下意识地找铜镜,却是没有找到,只得在水缸前照了照,更不忍直视。宇文修多罗也不惹他了,拿了帕子走上前,细细地擦掉李福俊颜上的面粉,又轻轻拂掉李福发上的面粉,哄道:“好了好了,不笑你了。”
李福抿着唇,面上看着依旧别扭,也不言语。随后,却还是帮她生了火。他一面生火,一面忽觉,今日自己与宇文修多罗倒真是田园夫妻。若能一辈子如此,倒也不错。
宇文修多罗则快快地将面粉舀到蛋液里,添了些盐,搅成了面糊。再将沥干了水的榆钱一起倒进去,搅拌着碗中的榆钱面糊。
随后,她将油刷到饼鏊上,将面糊舀入饼鏊上,就那样摊平,成了一张薄薄的饼。待到两面烙得焦黄,香气四溢时,榆钱鸡蛋饼就这么做好了。
宇文修多罗动作快,又这般摊了许多张出来,一个个焦黄酥脆,饼上面又有着嫩绿的榆钱,看着就满是春日气息,闻起来也香,让人有食欲的很。
待到榆钱鸡蛋饼上桌,那农妇尝了一口,就觉得这饼酥脆,又香得很。除了榆钱清新外,更多了浓郁的鸡蛋饼香气,竟比平日做的鸡肉豚肉都好吃许多。她不由眼露惊艳,连连点头,对宇文修多罗道:“小娘子手艺好得很,竟有这般好吃的榆钱烙饼!”
宇文修多罗也笑着回应道:“在烙饼时添些鸡子进去,是会更香的。”
二人就这般就烙饼之道探讨了许久,一时间竟有些相见恨晚,也摒弃了那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热闹得很。
就这样,待到一顿饭吃完,外面的雨也停了有一会子了,宇文修多罗等人与这老农夫妇再三道谢,依依不舍了一阵,这才刚出农舍。
才一走出,抬头看去,就见一切都变得朦胧,雨后的太白山如一幅水墨画一般。山色青翠,山脉连绵不绝,云雾缭绕如仙境。
紧接着,又听到一阵马蹄声传来,就见前面有两个人身披蓑衣,分别驾了两辆马车赶过来,自然就是别院来的人了。因他们一群人站在那里很是显眼,别院的人便也轻易寻到了他们,载着李福宇文修多罗等人回到了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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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别院的时候,正是雨后初晴,晚霞时分。天空中的晚霞色彩斑斓,绚烂瑰丽如锦缎,染红了半边天。别院内楼台倒影入池塘,池中涟漪起时,更是漾起了其中倒映的灿烂霞光,正是“水风清,晚霞明”①。
一池荷花清幽,阵阵清香浮在空中,令人心旷神怡。一艘小舟漂浮在池中,在碧玉般的荷叶,半是浓妆半淡妆②的荷花掩映下,缓缓地漂动着,很是闲适。
而小舟之上,并肩躺着的,正是宇文修多罗和李福。今日出游虽开心,宇文修多罗却也是累坏了,只觉得自己眼皮子都有些沉,但是看着漫天晚霞,她还是感慨着:“这样的日子可真美好啊。”说着,又转过头看向李福,“十三郎,我们要是永远都能住在别院里,游山玩水,闲逸自在,该多好啊。”
李福这次没有沉默,反而答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宇文修多罗又回想起李福生辰那一日,二人就是坐在阶上,看夜间的漫天繁星,银河灿烂,今日却是并排躺在小舟上,看雨后晚霞,绚丽似锦。
李福双手叠着,垫在后脑勺下,忽然在想,他们成亲那一日的晚霞,也是这般瑰丽的。
只是他刚这么想着,就听宇文修多罗的声音已经带了些困意,却还跟他说着:“待到日后我们游山玩水的时候啊,我一定要去西域看大漠边塞风光。”
她本想说去喝葡萄酒,三勒浆,但是想到大唐包容开放,西域的所有吃食他们都能在长安吃到,且大唐武力值强,太宗李世民灭高昌后,更是将高昌特产的马乳葡萄种到了太极宫,在宫中就能酿葡萄酒。因此,在长安见不到的,只有那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边塞风光了。
宇文修多罗接着跟李福说:“我还想去那江南之地,看扬州三月的繁华似锦,吃那里的糖蟹。还想去岭南看看那如画山水,直接从树上摘荔枝吃。”
不论她说什么,李福都笑着应一句“好”。虽觉岭南是流放地,有些不妥,却还是应下了。
宇文修多罗越说越困,却接着道:“其实不论去哪里,只要能与十三郎岁岁常相见就好。”但她话音刚落,就没了声响。李福偏头看去,就见她已经睡着了。她的唇角微翘,显然是入睡时还带着憧憬与欢喜。
夏日的晚风拂过,带着温暖,也是情意深长。
作者有话说:
继续发糖,温馨田园生活的一天。其实脑补阿婉说“与十三郎岁岁常相见”这个场景很久了!
①:“水风清,晚霞明”出自苏轼《江城子·湖上与张先同赋时闻弹筝》
②:“半是浓妆半淡妆”出自杨万里《红白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