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只能说王含光不愧是福星,袁天罡和李乘风昨夜遍寻书籍却不见异族的一鳞半爪,心中正想着实在不行只能随机应变,王含光就上门来了。

只是看样子王含光似乎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惊吓,袁天罡把人带到院子里泡了茶水,王含光也不嫌弃这陈茶粗劣了,大口大口连喝了几杯,才定了定神,从怀里掏出带出来的那本《司天监秘史·上古卷》。

袁天罡接过来,他一目十行,速度极快,很快就看完了整本书,掩卷之后,他神色也有些怪异,轻声说:“原来是这样。”

“什么?”李乘风不耐烦看书,直接开口问,“这书里到底是什么?”

“是关于异族与人族的记载。”王含光听到有人发问,赶紧连珠炮弹地说起来,显然是憋了一路了,“这里记载,人族还没有开化的时候,异族自天而降……”

遮天蔽日、形貌不一的异族有的如同野兽,有的如同花鸟,有的人面兽身,有的半人半蛇……这些天外来客降临到大地之上,成了整个大地的主人。

而人类在最开始,与野兽一般,不过也是异族的奴隶。

只是人类更聪明,在奴隶之下,一部分人开始学习异族的一切——它们的文化、语言,以及所有其他的东西。

总之人类悄悄地在积累和学习之中进化,而在其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的,还是一些温和派的异族与人类开始有了交集,甚至结合,最终开始融合。

可是异族有百族,百族之中有异兽王庭,王庭对于这些与人族交好的异兽十分暴怒,称它们为堕落者,并大肆追杀这些与人族亲厚的异族,到最后与人类的矛盾激化到了极端之下,异族与人类之间开始爆发大规模的战争。

当时整个天地之间都是战火,人类一度被屠戮到差点儿灭族,或许是冥冥之中人族气运不绝,于是在这绝境激发之中,人族产生了连番奇遇——妖族被屠杀之中怒而出世与人族联手、司天监祖师爷三痴先生巧合之下悟通天地万法立地而设司天监为天下镇守、被追杀之中的异族和混血与人族守望相助……

“战争持续了一千年,按照上古卷记载来看,人族数次差点儿合族全灭,妖族凋敝……直到秦异人辈出,帝王以一己之力整合天下,人族大兴,而异族血脉艰难,终于落于颓势……”王含光匆匆说完又喝了一口茶水,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

李乘风听得心怀激**,拿过卷轴翻开,才发现里面竟还有刻图记录,只是匆匆几眼,就让人赫然震惊——难怪王含光吓成这样,这图案之中寥寥几笔,画的却是十分可怖的画面。

如山一般的怪物吞吐人类的样子,祭祀台上飞翔的大鸟叼着惨叫的人吞噬的画面……李乘风这等心性都没忍住,怒声说:“这异族居然以人为食?!”

“何止,那时人类简直比猪狗还不如,不但劳作不休,随时可能被吃掉,还有可能被拿来折磨取乐……”王含光这会儿倾诉一番,终于彻底冷静下来,他放下茶杯,摸了一把脸,看着袁天罡说,“道长,这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这、这其实是妖怪吧?一定是妖怪吧?!”

王含光到底是看过许多话本的人,这会儿突然眼睛发亮,想到了自己最能接受的一种可能。比起相信天外来客奴役人族,相信千年上古之战的凶险可怖,王含光宁可相信那些都是关于妖怪的奇谈。

“不是,异族就是异族。”可惜袁天罡十分冷酷地打断了王含光的妄想,他冷冷地说,“妖怪还可以算与我们一样,都是这片大地生长出来的,但异族……它们绝不一样。它们冷酷残忍,从未把人当做与它们一样有感情的生物,遇到一般异族尚好,但是若是遇到异族之中最强大的王族,记得,千万小心,必要的时候,可以先下手为强。”

此话说得极其郑重,完全不像是平日袁天罡本人会说的话,王含光一个激灵,隐约感觉到道长神色不对,右眼眼底似乎闪着淡淡黄色如野兽般的寒芒。王含光有点儿害怕,一时竟不敢开口。

“为何强调是异族王族?”李乘风倒是对这个不太理解,他一边看着卷轴一边问身边的袁天罡。

“王族纯血不与异族之外的种族通婚,是最古老、最强大的异族,通常也是异族之中王庭成员。”袁天罡轻声说,“虽然迫于人族势大而蛰伏起来,但是它们一直没有消失,一直躲在角落,等待有一天能重新统治这片大地……”

“然后奴役人族吗?”李乘风终于看完手中书卷,他一合书卷,皱起剑眉,说,“它们休想!”

王含光看着袁天罡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瞬间的迷茫,他像是从什么混沌梦境里面清醒过来一样,奇怪地左看右看,然后撞到了王含光担忧又探究的眼神里。

王含光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看到道长神秘兮兮地把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虽然心中十分奇怪,但是到底选择了乖乖听话。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焦急仓促的马蹄声,到了门口戛然而止,很快就有人匆匆地进来了,竟是宫中侍者的打扮,连声说:“诸位,请速速与我进宫,陛下又被魇住了!”

“什么?不可能!”袁天罡站起来就急着往外走,寒风一吹,他整个人哆嗦着一顿。

才深秋,室内已经生了炭火,李乘风和王含光都热得流汗,对袁天罡来说却是刚刚好,结果出门冷风一吹,他就哆嗦了起来。

李乘风回头拿了皮毛大氅,在侍者震惊的眼神之中给袁天罡裹上,一行人这才匆匆出发,往宫内而去。

“臭小子,饭也不吃了!”看书看得入迷的老书生们听到动静赶过来,只来得及看到他们坐马车离开扬起的尘土。

“也好也好,如此我等就可以随意吃一些,有更多时间可以看书了,岂不妙哉!”不知是谁说的这句话,总之众人大喜,随手拉了司天监的门,又全部往看书地方去了。

另一边,滚滚烟尘之下,袁天罡三人竟然直接被马车拉着入宫,匆匆赶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想也知道,现在是白日,陛下肯定不在寝宫。

众人刚进了大门,就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那声音虽然不怎么耳熟,但是却也足以让三人分辨出来,是陛下的声音!

怎么回事,不是说陛下被魇住了吗?三人一起看向那传令宫人,却见宫人也是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

好在这时候他们已经入了屋里,进去一看,王含光率先皱眉说:“你怎么在这儿?!”

里面站着一个英姿飒爽、一身红色骑装的女人,大红披风下两柄镶嵌各色宝石的弯刀闪闪发光,如此打扮的女人当世没有第二个,就是千红无疑!

只是千红来历奇诡不说,行事也看不出正邪,怎么会在宫中,还与陛下谈笑?!

王含光差点儿就要转头对陛下说小心此女有古怪,但是下一刻帝王就温声说:“你们来了,看看,朕为你们此次高昌之行找了一个得力同伴!”

王含光差点儿就要尖叫了。

“陛下,得力当不上,不过司天监传承一脉护卫帝王、拱卫天下的职责所在罢了。”千红拱手,利落飒爽,话说得一派高人模样。

她高挑细眉一皱,又说:“何况这龙王竟如此不识好歹,胆敢犯到陛下面前,管他是在高昌还是南海,吾定诛之震慑天下异族!”

“这女人会变脸,在陛下面前居然这么能拍马屁!”王含光震惊地小声跟身边两个人念叨,两人没搭理他,袁天罡上前一步行了个礼,奇怪地问:“陛下,方才侍者焦急,说是您被魇住,这……”

“这怎么可能对吗?”千红打断了他的话,摇头看着他说,“不怪你,长安司天监到底残破、传承断绝,你不知关于独龙的记载也是难免的……陛下到底是人族之主,气运兴旺,一点儿小波折不算什么大事。”

这话看上去十分大度,其实句句都在骂人,只差指着袁天罡的鼻子说“长安司天监不是正统”,袁天罡难得被气得有些压抑不住,千红却一笑转身说:“只是独龙性情悍烈,遇强则强,我给陛下的东西只能压抑一阵,算上我等往返高昌的时间,也实在是不能耽误多久了。”

“你的意思是?”陛下犹豫了一下。

“臣请陛下下令马上出发,让我等启程诛杀龙王。”千红单膝一跪,神情凝重地说,“此独龙龙王存在非同小可,一日不诛,则异族蠢动,实在令人寝食难安!”

此话一出,帝王脸色一肃,他沉默一下,看着几人,说:“既是如此,就听你的,你们安排一下,明日就出发吧!”

“是,千红遵命!”千红顷刻之间就把几人的行程给定下来了,王含光气得差点儿跳起来。

然而陛下却丝毫没感觉到四人之间风起云涌的暗流,他吩咐完,又说:“王含光!”

王含光龇牙咧嘴到一半被点到名字,乖巧上前行礼:“陛下安康。”

“你自小就是个娇气性子,我本不想派你去西域……”帝王与王含光十分亲昵,竟像是对待子侄一般,而王含光虽然低眉顺目看上去十分乖巧,但是行止之间其实也十分放松,显见帝王确实与王家亲厚。

“只是你自幼就是富贵闲人的命,朕此次遇险也多亏听着你的声音才能顺利回来,可见当年司天监给你的批命毫无虚言……”显见帝王梦中回神那一幕比想象之中凶险很多,他此刻说起来都微微蹙眉,“这次行动十分凶险,朕也想借你三分运气,让他们此行顺利一些。”

“陛下,您看我的!”王含光豪迈一捶胸口,说,“我也觉得我的运气很好,定然能逢凶化吉,您就等着我们的喜报吧!”

他这话说得豪气干云,于是此事就这么定了。

隔日,还没好好看看长安的四人,就这么匆忙地,再次踏上了旅程。

目的地,高昌。

西域黄沙漫漫,军队已经踏上了征伐的道路,他们此行必须快马加鞭,中途定不能再休憩和多管闲事了。

唯一的好处就只有这次出发虽轻装简行,但所有东西都备得齐整,且陛下赐下了一块“通行天下”的金牌,让他们所过之处可以在驿站休憩,随意取用东西。

几人出发,向着黄沙漫漫而去。

而在黄沙之中,有极其醒目的绿洲,端坐在袅袅青烟之中、穿着袈裟的光头少年突然睁开了眼睛。

“圣子大人。”下面有人谦卑地伸出搭了玉石镶嵌的锦缎的手,让圣子把白玉一般的手放在上面扶住,从莲花坐台上缓步下来。

圣子一路走出去,出了大殿,低头就能看到巨大恢宏的城池,满城都是异域风情十足的西域建筑,色彩斑斓、十分夺目,但这些都比不上他脚下的佛寺。

这座佛寺是整个城池中最高耸入云的建筑,整个佛寺都镶嵌着贝母宝石,在阳光之下闪耀发光,像是神迹一般。

“终于要来了……”圣子看着面前的一切,突然轻声说,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阳光照在他白玉一般的脸上,看上去圣洁出尘,像是观音再世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