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前锋虎卫营、全军覆没之事,一连串败报传入汴州将军府邸。史文狐如雷贯耳,急教一名军士传唤军师余有谋来此商议军情。军士去不多时,回来上复:“胡将军在阵前气走了军师,已经不知去向了。”史文狐闻听大怒,一脚踢翻案台,急教擂鼓,把城中各营一应为首将弁,唤到大殿商议紧急战事。
龙骧、豹韬两营将佐闻听鼓声,火速来到府邸聚齐,左右排列下两班战将。左边一个龙骧营将军元良,右边一个豹韬营将军元辽。二人是对兄弟将军,武艺精熟,勇猛过人。众将齐拜大王,商讨战败军情。
史文狐气愤道:“前营虎卫军大败亏输,损兵折将六万,大挫我军锐气。定是胡大高那厮居功自傲,不听军师排兵布阵,擅自用兵行事,以致有此惨败。他死了也是活该。”元良道:“胡将军大意轻敌,给大军士气造成严重挫伤,的确罪不可恕。如今官军已攻占前营,据城三十里下寨,虎视眈眈。是进是退,请大王速速定夺。”史文狐寻思片刻,问道:“你们可知道官军为何不敢攻城,只敢在平野上与我军野战吗?”
元良兄弟与胡大高之间有隙,本还担心被定一个不救援之罪,却见大王似乎并未责怪,连忙答道:“官军人少,因此不敢入城进攻,咱们虽是挫败一阵,但实力尚在,未曾伤筋动骨。况且都是因为胡将军用兵不当,排挤军师所至。据末将所知,官军伤亡也是极大,胜败乃兵家常事,大王不必苦恼,咱们小心行事便可。”
史文狐此刻最需要安慰众将胆怯,提整士气,说道:“官军只擅长打野战,不适宜和咱们打巷战,所以他们才不敢进来。胡大高虽然折损了六万兵马,但想来官军也必定好不到哪去。咱们还有十几万大军,能征善战,是官军数倍有余,此番定要筹划详细,与官军再绝高低。”元良道:“大王言之有理,自古道:杀敌一千,自伤八百。官军人数本就不多,只宜速战,不宜攻坚。且远道而来,粮草有限。末将有个建议,咱们可以守城避战。待官军战无可战,退无可退之际,那咱们便就能集结大军,排山倒海一般杀将过去。李光弼兵微将寡,必然大败。等咱们击败了这支朔方军,必然天下震动,从而逆转中原战局。”
史文狐为人残暴易怒,却非愚昧之徒,说道:“据败将回报,有支数千军马北面高坡突袭而下,势如猛虎,击杀了胡将军。不知这路军马从何而来,你等有谁知晓这事。”元良道:“多半是其他的降将,归顺官军之后,却跑来找我们晦气。”史文狐也未多想,说道:“官军小胜一场,必然要养兵数日,不敢急于硬战,咱们绝不能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一定要趁他们兵疲将乏,把他们合围斩杀。到时消灭了这支军队,咱们又没有后顾之忧了,否则终究是寝食不安。”群将纷纷赞同。
史文狐道:“朔方军马虽说骁勇,人数却不多,又被一场大战所累,战力必是大打折扣,如何敌得过我十几万大军合围?”元辽道:“大王,官军千里而来,志在取城,咱们应坚守避战,以城墙拒敌。官军利于野战,又欲速战速决。咱们却有城关可守,李光弼决计奈何不下咱们。况且前营骑兵多覆灭于胡将军手中,现已步兵居多。于守城巷战有利,野战却难当大用。大王以为如何?”史文狐道:“若在往常情况之下,本王自会避免野战,不急于求成。可军师一番肺腑之言,倒是提醒了本王,为此,难免忧虑。”元辽道:“军师有何高论?”史文狐道:“咱们自破城以来,驻守汴州四五十日,将佐骄狂,兵卒暴掠,全无恩德可施,尽是招灾惹祸。昨日胡大高全军覆没,不就是因为轻敌所致?如今前营战败,损兵折将极多,若是迁时蔓延,只怕影响士气。所以本王决意,速战速决,不给官军以任何喘息之机。”众将雷鸣般拜道:“大王英明。”史文狐决议出战后,遂教两营将佐去调兵遣将。
却说官军大营中,后帐内整治一张长桌宴席,满坐两排将官。李光弼与众将饮了几巡庆功酒,相互谈论此战得失。王思礼亢奋道:“什么虎卫军,分明就是一帮刁民,一冲便散,毫无斗志。咱们损失不过三千军马,却斩杀了贼兵五万之众,足足十五倍有余。叛军正是应了一句名言:兵败如山倒。咱们这次大获全胜,值得一醉方休。”众将欢笑。李光弼摆手道:“畅饮即可,切不可醉了,不然史文狐遣派骑兵攻我军营,那我等岂不是反成猎物了?”李嗣业道:“大将军尽管放心,这些叛军,打个州府尚可,要与咱们边军交锋,就是百万之众,也是不堪一击。”众将又是大笑。
慕妍道:“嗣业将军言之有理,慕妍已经是第二次看到陌刀军威风了,确实所向披靡,勇猛无畏。再有朔方铁骑,冲锋破阵,攻无不克,无坚不摧。史文狐要是不败,那才叫作奇事了。”李嗣业举杯道:“哪里有夫人相助,哪里就能旗开得胜。夫人是位巾帼豪杰,平阳公主复出,末将来敬夫人一碗。”慕妍起身相迎,回话道:“嗣业将军不但会说话,还是良将之才,真可谓文武双全了。”众将欢笑畅饮。
李光弼平息众将之声,说道:“此役,史文狐前锋尽灭,我军伤亡亦有三千军马上下。由此可见,这伙叛军战力确实一般。他们只会以众暴寡,打个城池还算勉强,但要和咱们边军交锋,那就是自讨苦吃。”众将道:“大将军所言不差。”郭子仪道:“如今史文狐还有十几万兵马,数倍于我。他们既有人数之优,又有城池之利。我等若要彻底扑灭贼军,却又不能进城作战,以免叛将与百姓混淆,误杀过多。借此酒宴,各位将军不妨议上一圈,看看该如何诱敌之主力出来决战。”众将即刻交头接耳,商讨计谋。
李嗣业道:“若是能放在平野之上决阵,一战即灭全军。可他们要是窝在城里不出来,那咱们一时半会真奈何不下他们。”李光弼道:“正因如此,所以必要想个两全其美之策。此一役,必须要一战击败史贼,把他斩落马下。如果让他死里逃生,只怕他还会东山再起,遗祸无穷。”众将纷纷点头。
仆固怀恩道:“要战胜这群叛军,倒也不难,只难于一网打尽,不然中原州郡又要遭受屠戮之殃。”李光弼道:“汴州已被叛军毁了。据斥候将军来报,城中一片萧条,十室九空。不将史文狐彻底扑灭,此贼还会东山再起。”王思礼道:“不怕叛军人多,就怕他们赖在城里不走。如果咱们将士直攻入城,难免会贼民不分,导致滥杀无辜,背上屠城恶名。此事确实棘手。”李光弼道:“咱们攻进城去,难免杀戮过多。且休整几日,广发军令,逼那史文狐出城决战。”
众将正议军情,毛副将入帐上报:“禀大将军,史文狐集结大军,背城十里下寨,前锋与我相距不远。”李光弼正担忧贼军不出城来,此番闻听,喜问道:“史贼有多少兵马?”毛副将道:“据斥候秘报,史贼收拢叛军,大肆裹民充军,搜刮钱粮,汇集马步两军十八万。有三万骑兵,其下皆为步兵。史贼扬言要与我军一绝生死,约定三日之后,午时开战,现有战表呈上。”
李光弼拿着战表来看,说道:“看来史贼也是精明之人,短短数日之内,竟能汇聚十几万军马,竟不予我军喘息之机,这也算是兵贵神速了。”仆固怀恩道:“史贼出城便好,待我军马休整几日,便可再战一番。”李光弼当即批下战书,传教各营军马加强戒备,远近暗哨仔细查防,不可疏忽大意。众将无不遵其军令。
李光弼道:“如今史文狐兵马已出,正合我等心意。各镇节度使、将军、总兵,尽可献策布阵,看看应该如何击敌。”众将正议之间,慕妍忽然笑了一声。李光弼便问道:“夫人既然有良谋,还请直言。”慕妍道:“就如众位将军适才所言,击败叛军容易,斩草除根却难。史文狐敢于进军,只是因为汴州在他身后,所以进退有路。我有一计,能让史文狐十几万大军土崩瓦解。”
李光弼道:“愿闻夫人良策。”慕妍道:“就如各位将军所虑,史文狐败退之后,便会退入城防,我等若是追杀入城,到时难免玉石俱焚。可反之琢磨,他既是利于背城作战,那咱们何不退避三舍,引他主动来攻?只待叛军离城远了,我却预先设下三路军马,前后夹击,层层截断。那时史贼肯定回不了城,军心必然慌乱。如此我们一战便可成功。”仆固怀恩喝彩道:“此计高明。咱们可以假装败退几阵,把叛军诱至平野深处。只待他们远离城池,我等便杀回马枪,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到时以数路军马前后夹攻,直扑中军大帐。史贼回城无望,进兵无胆,那咱们数万铁骑就能大显身手了。”众将无不称赞。
王思礼道:“末将建议,大帅与怀恩将军率领铁骑作正面诱饵,末将率一万步骑埋伏左翼,嗣业将军率一万步骑埋伏右翼。高豹总兵率领本部军马截后。号炮为信,依次进兵合围。如此四路军马同时夹击,打断叛兵的腰脊,史贼定会全军覆灭。”李光弼喝彩道:“妙计。”遂与众将商定计策,调兵遣将。
慕妍不便在大营中耽搁,便立身道:“各位将军慢饮,慕妍先回北营预备一应军务事宜。待扑灭叛军之日,再来畅饮不迟。”李光弼拱手道:“夫人功在社稷,令人钦佩。”慕妍谦逊退走,自与高豹、薛大力出帐而去。
数日后,午时正中。两军将士吃饱喝足,对阵平野。李光弼与仆固怀恩于阵前策马,手执令旗,眺眼观阵。只见对阵中有个中军幕帐,旌旗麾盖之下,骑着一条大汉,金盔银甲,横肉凶光,极有一股草莽豪气。李光弼指问:“对面那个人就是史文狐吗?”仆固怀恩道:“那厮号称什么虎王,与田万成齐名,皆是安禄山麾下叛将。此番他亲临战阵,漫山遍野都是兵马,看来他是倾巢而出,与咱们决一雌雄。”李光弼点一点头,观望敌阵规模。
那史文狐也在遥望对面军阵,见官军只有上万骑兵,且旌旗多立,虚实难辨,问左右道:“如何官军这么少?”元辽答道:“多半是与虎卫军大战后,官兵惨胜一阵,故此兵马所剩无几。”史文狐疑惑道:“李光弼此举,莫非有诈?”元辽道:“即便有诈,那也无妨。我等十八万大军,铺天盖地之势,且倚城为战,兵精将勇,何须畏惧于他?”史文狐唏嘘几声,面色隐隐不安。
李光弼环视敌阵兵马如云,嘴里吐纳气息,说道:“怀恩将军,看来这里要血流成河了。”李光弼道:“莫非大帅动了恻隐之心了?”李光弼道:“本将行军三十年,历经大小数十战,什么凶恶场面不曾见过?战场对阵,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什么恻隐之心。”仆固怀恩笑道:“末将还以为大帅要做圣人。”
李光弼道:“趁此机会,本帅先去阵前杀个痛快,斩他几名大将耍耍。”他正要挥刀出阵,仆固怀恩劝阻道:“大帅乃是三军之首,统领中军,运筹帷幄,岂可亲自上阵杀敌?”李光弼道:“你是怕我斩不下贼将的首级?”仆固怀恩道:“阵前斩将,乃是先锋职责。大帅坐镇统军,岂可轻动?”李光弼亦知此理,便笑了几声。
仆固怀恩指道:“叛军士气,都在各营统将身上。大帅想看斗将,末将便去斩他几个,挫他一阵锐气。”李光弼道:“你也是一镇节度使,统兵驭将,职责重大,如何又能轻易上阵?”两个主帅一阵互嘲指笑。侧旁有一名骁将革兰,挺枪道:“不劳大帅亲征,待末将去出阵杀敌。”即刻拍马跃至核心,高声挑战。
史文狐见状,问道:“谁愿出阵迎敌?”麾下将军李明杰道:“末将愿去。”即刻举刀纵马,斗三十合,被革兰刺于马下。左将军元良见状,举刀大喝:“待末将去斩杀他。”遂驱一匹烈马迎上。两将交锋,枪来刀往,斗了二十回合。那元良是数万兵马之首,原是边将出身,弓马娴熟。革兰遮拦不住,拨马回撤。元良就马上踏弓射箭,中其后心。革兰颠翻下马,死于非命,只唯余一匹黄花马拨剌剌奔回阵前。史文狐见元良告捷,挫败官军锐气,令军士击鼓助威。元良借着鼓声,**马叫阵。
李光弼见部将被贼将射杀,自觉面上无光,正欲出战,却早惹恼了仆固怀恩帐下一员部将。此人姓白,双名孝德,曾于万军之中,阵斩史思明麾下骁将刘龙仙,威震河北叛军。就催着胯间雪白骏马,手提一根丈二长枪,纵出阵前,大喝道:“贼将休狂。”猛将出阵,气势果然勇烈。众将士皆齐声大吼:“朔方铁骑,海内无敌。”
史文狐见来将似曾相识,问左右道:“这人是谁,似曾相识?”有将佐回答:“此人名叫白孝德,仆固怀恩帐下头号猛将。早年入关勤王,骁勇善战,有万夫莫当之勇。”史文狐暗暗吃惊。
那二将早已厮斗一处,战成一团。两个都是勇猛之辈,这一战杀得激烈,刀砍枪搠,来往频繁。但见:
两匹战骑嘶啸,托斗勇将激迎。刀枪穿梭飞舞,神影刹那定生死。良马纵跃平衡,惊鸿瞬间分强弱。一个关羽驾下显刀艺,一个赵云跟前斗枪法。这个巨灵神下界人间,镇江山练虎胆。那个地杀魔翻出炼狱,反社稷食人心。
二将激斗五十余合,白孝德赚他一刀击虚,一脚将他踹下马来,再复上一枪,早把这龙骧将军魂送故里。李光弼见状,喝采道:“好个白将军,没有给本将丢脸。”朔方军见阵斩杀了叛军大将,士气高涨三分,又呼一声雄烈军号。
史文狐惊骇不已,看着左右众将,问道:“还有谁愿出战,给元将军报仇?”众将见龙骧将军被斩,皆心惧不作声。
元辽见兄长阵前被杀,气得咬牙切齿。不待大王令下,一匹乌骓纵出,高举长枪,大喝道:“杀我兄长,此仇必报。”挺枪便刺去阵心。白孝德斩杀了一名叛将,已是心满意足。争斗十余合后,故作力怯,绕阵而走。元辽要为兄长报仇,乘势追杀。
史文狐见元辽赢了军心锐气,即刻举剑一挥,指挥大军杀奔去。那十八万大军,遍地是人,铺天盖地,海潮一般滚涌。李光弼率军迎战,挥个兵卒,见贼军终究势大,顷刻便要陷进人海汪洋。眼见接战不利,随即率领中军撤退,一路丢旗弃帜。朔方将士按计行事,奋力大杀一阵后,见帅纛撤走,也纷纷拨马后逃,一时混乱不堪。
史文狐见朔方军阵已乱,挡不住大军围攻,趁着军威之势,命令大军追击上前。山河军人马虽众,却是步兵居多。彼此前后一追一逃,奔走二十余里,渐渐离城远了。
叛军只顾袭尾追击,进入官军埋伏阵中。只见那左右山坡上,忽然万军现身,万箭齐发,投石机不停飞扑打来。叛军顿时一片混乱,被乱石、箭矢射伤无数。李光弼、仆固怀恩看见战机已至,即刻把帐下军马列成战队,引着弓弦,射出数阵箭雨。须臾之间,叛军骑兵纷纷落马,被射杀了大半。后队骑兵见情景不妙,纷纷掉马撤退。
李光弼见叛军骑兵耗损过半,令人点燃三尊信号炮。又命众将士把弓箭收回,各执刀枪,发起进攻军令。一万朔方铁骑返身冲阵,把贼兵杀得四分五裂。史文狐情知不妙,急忙退军。朔方铁骑倚仗快马铁甲,如鱼得水,不断冲阵破防,连续进攻。
史文狐见大势已去,激战一个时辰,兵马损失惨重,只能返回城中躲避。李嗣业、王思礼、高豹,三路步骑前后夹攻,拦追堵截,奋勇围剿。史文狐眼见败局已定,只顾自谋生路,便率领一彪将士往南边逃窜。李嗣业见状,率领数十陌刀兵纵马追击,一路斩杀无数。史文狐背中三箭,与残余将士趁夜逃入山林。李嗣业不肯舍弃,只顾率军追杀,誓要斩落贼酋首级。
叛将们见主帅逃窜,余下人马自知反抗必死,便缴械投降,黑压压跪倒大片败军,一眼望不到尽头。官军杀至黄昏夜幕,破军杀将十万有余。平野上伏尸数十余里地,真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李光弼、仆固怀恩率领大队兵马进入城中,直奔将军府去。只见三街六市道上,到处都是残垣断壁,遍地瓦烁。百姓一片孝绫缟素,家家户户都有哀嚎呜咽,哭泣之声不绝于耳。
前街一座屋宅门口,摆放两具大小姑娘尸体,一对老夫妻头系白绫,身穿缟素、跪地哀嚎:“天哪!这是什么世道,还让老百姓怎么活啊!”那老父亦在悲哭:“我这两个女儿,就这么没了。”众将士所见所闻,皆心生伤感之情。仆固怀恩拿出一锭金子,扔在老人面前,默然率军离去。李光弼叹气道:“怀恩将军,连年战乱,害得民不聊生。咱们要尽快平定河北乱局,不然还会出现更多人间悲剧。”仆固怀恩道:“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众将皆是一片叹息。毕竟唐蛟如何释怀李慕妍情感一事,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