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薛大力伸手拦住慕妍,问道:“贤妹要去哪里?”慕妍道:“你还有事要说?”薛大力道:“贤妹意想不到,今天还有几位好汉在这,你要是看到他们,那肯定是要吃上一惊。”慕妍问道:“还有何人?”薛大力拍着手掌,只见边侧打开房门,传来一阵欢声笑语,十分熟悉。当先走来云豹,背后却是冷贵、高豹等人。慕妍想不到竟会在此,一时目瞪口呆,满面惊愕。

原来高豹从薛大胆嘴里撬出真相之后,一行人马直奔郑州而来,又去黑莲教去打听情况,因此得知了慕妍落脚之地,前来客栈等候。此时高豹一见慕妍,顷刻悲欢交喜,上前抱住他,久久不松手。

慕妍被他抱得紧,心中既欣慰又愧疚,一时不知所言。两人拥抱许久,高豹问道:“贤妹,你如何不辞而别了?快跟我回荆州城去,父亲已经为我们安排好了婚礼喜宴。”慕妍苦笑道:“我与大哥之间有缘无份,不是慕妍不够真诚,而是我们根本就不适合在一起!你是个好男人,慕妍对不起你了。”众头领见他情侣相诉,纷纷下楼而去。

高豹道:“我知道是母亲不对,把话伤了贤妹,可我一直都是真心爱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说话。如今母亲也已后悔,特教我来寻你回去,必然给你赔礼道歉。贤妹不要计较了,只盼你能回心转意。”慕妍道:“伯母待我很好,我也不曾怨恨任何人。慕妍早就说过,我只是一个风尘女子,又怎么能够配做贤妻?”高豹心如刀割,摇头道:“贤妹,你这是为什么,难道你爱上了别的男人吗?你不要告诉我这些,我不想知道。大哥带你回家,再也不会让你颠沛流离了,我们安心过日子,就把灵儿也带上,再也不要出现江湖了,你随我走吧!”

他拉起慕妍的手走,却见他无动于衷,焦急道:“贤妹,你为什么要欺骗我?你不与我成亲了吗?”慕妍流泪道:“高豹大哥,我不能做你的妻子,我做不到。”高豹见慕妍伤心了,也不好再逼迫他,就换口和气道:“贤妹不要难过,大哥不逼你就是了。只要你愿意,我都会陪你去做,只要你能不变心,其他什么都好说。”慕妍苦笑道:“我只是一个尘世歌女,值得你这样付出代价?”高豹道:“难道世上还有第二个李慕妍?”慕妍哭笑不得,瘫坐桌边托额叹气,思绪一片麻乱。他自认为是个残花败柳,因此自暴自弃,到处风情糜烂。却不想又几番撞见这等姻缘,不由得悲从心来,再也不知所言。

却说过了月余,朝廷已调集四路军马南来,渡了黄河,绕过郑州,直往汴州西郊聚集,离城三十里之地安营扎寨。四镇节度使闻知叛军势大,不敢急于进兵。主帅李光弼将军马汇齐大营,共计四万步骑,粮饷充足,兵精将勇。

此时大营将帐之内,李光弼坐于将台案前,一身督帅甲胄,一双粗厚手掌正在案上指点地图,思考军务。背后一个幕僚,一个监军。左侧为首大将仆固怀恩,右侧为首大将李嗣业。其下尽是各镇节度使、将军、正副总兵、参将、副将、校尉等将官,英气腾腾,威风凛凛。

帐外烈马嘶啸,数万大军整戈待旦。帐内威严肃静,一干众将凝神不语。李光弼看罢地图,缓缓立身,踱步道:“此刻,叛军前锋就在我们眼前,大战顷刻将至。据探马估报,史文狐总有二十多万军马,兵力雄厚。如今军务紧急,各镇将官不妨议上一议,看看该如何击敌。”李嗣业揖手道:“大帅,咱们四路军马,只为征讨史文狐而来,不必分心。依照末将之见,不如指挥全部军马在正面迎敌,务必一战击垮叛军主力,无须顾虑后方。”李光弼道:“此言有理。”仆固怀恩揖手道:“末将认为,叛军虽是乌合之众,但是军马数倍于我,正面击敌恐非上策。我看不如分出一万铁骑,埋伏于城北高坡,大帅与嗣业将军正面击敌,末将攻取他们侧翼。如此双刀齐下,贼兵难顾首尾,必然大败。”李光弼沉吟不语,目光盯看众将。

王思礼道:“末将也觉得不能分兵迎战,必须集结所有兵马于正面进攻,否则难以打破敌阵中军,一旦让贼兵稳住了阵脚,咱们反而失去了骑兵优势。”李光弼道:“嗣业将军认为分兵迎战,两路破敌。怀恩将军认为集结全军,正面攻杀。我看皆为可行,只是还需打磨圆滑,瞻前顾后才行。”王思礼道:“叛军人数却是我五倍上下,如果他们倾巢而出,咱们分兵也占不到先机。我军应当集结所有骑兵,预先分为三阵排列,只在正面梯次冲锋,步兵跟进剿杀,如此叛军则必败。”李嗣业道:“据探马回报,在咱们前方二十里之地,便是叛军一部虎卫前营,有六万兵马,与我对峙。咱们先要解决这支叛军才是当务之急,稳扎稳打,才是上策。若只在正面冲阵,纵然打败叛军,只怕我们也要损失惨重。如果能派出两支铁骑,各从正面和侧面同时夹击,杀入敌阵中军,打断他们的腰杆,叛军阵势必然混乱溃败。”仆固怀恩拱手道:“请大帅定夺。”

李光弼既想在正面上与史文狐大军拼上一战,击垮叛军主力。但又担心史文狐另出一支奇兵绕来后方,那时必然失去粮草辎重,大为不妙。以四万军马对付二十多万大军,这是一场力量悬殊之战,稍有差池,就会大败亏输,折了锐气。他正筹划一个两全环顾之策,一个毛副将持信入帐,揖道:“禀报大帅,咱们另有一路援军到了。”众将无不唏嘘,嘀咕道:“哪里还有一路援军?”李光弼将信将疑,问道:“朝廷还遣派了哪一路援军到此?”毛副将道:“这支援军不是朝廷所派,却是一支民间武装军马,有骑兵三千,步兵三千,长枪烈马,来势不小。为首是一名女将,名叫李慕妍,绰号美人蛇,自称宁远将军,顺国夫人。他在巫龙峡受郭大帅矫诏册封,大败七路叛军。末将不敢懈怠,特来禀告大帅定夺。”众将面喜,齐道:“大帅好运到了。”李光弼道:“顺国夫人何在,兵马何在,情况是否属实?”毛副将道:“千真万确,顺国夫人不但带来了一支精兵,麾下数十名猛将,个个武艺精熟,以一当十。末将已把夫人带进左营拜茶,静候大将军召见。”

李光弼令把夫人请入将帐,笑道:“本堂正担心兵少,分歧于正面击敌与两翼攻杀之策,以至于心有不宁。如今再有一支军马相助,这就好办多了。”仆固怀恩道:“明日我军可分三部排列。嗣业将军为左翼,思礼将军为右翼,我与大帅坐镇中军统阵。顺国夫人一路军马为奇兵,伏于北面高坡,截断贼兵退路。我四路军马只管正面破阵,斩杀叛将,贼兵必然全军溃败。”李嗣业喝采道:“好阵法,末将附议。”郭子仪也颇为赞同。

却说慕妍将薛大力、李宁海、关克、唐蛟军马合计,刨去老弱,共得步兵三千,骑兵一千。加上黑莲教三千骑兵,共计步骑六千余,已在校场点兵阅将,排练阵法,颁布军规,焕然一新。慕妍闻知朝廷讨贼大军已兵发汴州,便也从郑州赶来会齐,集于城北高坡,等候调遣。

唐蛟原本从芒砀山各处召集了三千绿林人马到来郑州,只说加入黑莲教,因此各处山寨豪强都欢喜来投。后在大校场排兵布阵之时,方才得知是要去汴州征讨史文狐,无不吃惊。原来那些绿林人马,大都是安禄山、史思明麾下一伙叛将乱军,因败战而聚拢一处,跑去芒砀山落草为寇,自是不愿协助朝廷征战。当时便有一千多人后悔,要退出黑莲教,返回芒砀山去落草营生。慕妍劝说无效,就把这一千人在校场屠戮祭旗,杀得一干二净。唐蛟见了,吓得毛骨悚然,心中已对慕妍敬而远之。

营帐内,慕妍一身女将甲衣,腰挎战刀,却似平阳公主模样,左将高豹,右将薛大力。三人听得李副帅召见,即刻相随毛副将走入将帐,拜见李副帅,又与各镇将军相见。

李光弼见有如此一支奇兵来助,自是欢喜,回礼道:“多谢顺国夫人前来援助,军营简陋,难以请座,委屈夫人了。”慕妍道:“大将军不必见外,慕妍只在麾下听令,不敢有违。”郭子仪道:“前番,夫人助郭大帅剿灭七路叛军,今日又来相助本堂征剿史文狐,赤胆忠心,可昭日月。”慕妍拱手道:“国家危难,李氏血脉无可推责,大帅不必挂怀。”李光弼道:“夫人高义正言,足见碧血丹心。不知麾下一部军马,军备如何?如有需要,大营随时可派将军协助。”慕妍道:“大帅不必担忧,高豹本是荆州总兵,为将多年,军务纯熟,自会排兵布阵,训练军马,我等虽为民间武装,却非乌合之众,必当争先为国出力。”李光弼道:“既有高豹将军**,必无错失。”即刻嘱咐李嗣业,教他带上一批军士,拨出部分粮饷,供应慕妍所部军马,彼此统一节制军令,记录将士花名册。李嗣业即刻出帐办理。李光弼又教后营安排酒宴,为顺国夫人接风洗尘。慕妍自是感激。

却说汴州城中,一座将军府内。大堂一派莺歌燕舞,丝竹悦耳。史文狐倚在中堂一张座上,乐呵呵抱着一个美人饮酒作乐。自他打破汴州城,前后已有六七十日,每天只是美酒高歌,洗掠百姓,搜刮钱财。首领尚且如此,帐下一帮虎狼将士更是为所欲为,早将城池毁于一空。

此时史文狐寻着乐趣,无所忧虑。府外走进一人,名叫余有谋,三十上下年纪,教书先生模样,是大军帐下军师,负责出谋划策,攻城掠地。他已知朝廷四路大军近在西郊,战争即刻来临,因此入府来报。走进大堂一看,却见主帅仍自寻欢酒色,不知危险。随即教退歌女,近前禀道:“大王清醒。”史文狐睁眼道:“本王不正清醒着吗?先生不在大营商讨军务,如何进城来了?”余有谋道:“小生特来禀告,如今朝廷派来四路征讨大军,兵马已集结在西郊平野之地,就在咱们卧榻之侧,恶战即将到来。大王为何还要沉溺于酒色,不思进取?如若大王如此,帐下将士更会效仿,如此大事便休矣。”

史文狐推开怀里美人,皱眉道:“咱们自从打破汴州,兵疲将惫,也该要好好休整一下。管他什么征讨大军,咱们又不是第一次与朝廷激战,先生何必大惊小怪?”余有谋道:“这几路军马非同小可,都是边军将士,战斗力惊人。”史文狐道:“我有大军可手,怕他什么?”余有谋道:“咱们长期驻军于此,不进不退,朝廷岂能没有动静?如今, 朝廷从北庭、山西调来四路精兵,共计三万铁骑,一万步兵,近日之内必有一场恶战。若咱们还不整顿军马迎战,那可就危险到家了。”史文狐问道:“统兵将军是谁?”余有谋道:“斥候回报,四路军马主将,天下兵马副元帅李光弼、朔方节度使仆固怀恩、镇西北庭节度使李嗣业、河东节度使王思礼。都是名将能人,大王不能小看他们,绝不能让巫龙峡一事在此重演。”史文狐瞬间想起巫龙峡之事,大骂道:“老子正想报仇雪恨,捉住郭老帅剥皮拆骨,方解其恨。老子没去找他报仇雪耻,他还敢主动找上门来送死,真是天赐其便,来得正好。”余有谋道:“大王明见,这次并不是郭老帅领兵,他还在常山对战史思明。这次是李光弼元帅统兵。”史文狐扬手道:“李光弼没什么能耐,不必怕他。”

余有谋道:“李光弼战功显赫,常年征战中原,威名不在郭子仪之下。他此番率领四镇官军南下,都是虎狼之师,久经沙场,大王不可小觑。”史文狐道:“不妨事,本王有二十万大军,战将千员,我有何惧?”余有谋道:“如今军情紧急,大王何不擂鼓聚将?”史文狐挥手道:“区区四万兵马,不足与二十万大军抗衡,本王不必理他,只令前营虎卫军首将胡大高迎战即可,教他务必把李光弼人头提来下酒。先生去指导他该怎么做,若是打败了,先生那就另谋高就,不必来相见了。”余有谋道:“两军交锋在即,大王如不亲自指挥,小生却号令不动各营将官。况且军营每日都要逃走数百兵勇,长期以往,大军势必崩溃。”史文狐惊讶道:“本王待军士们不薄,所在之处,任由他们洗劫钱粮,他们何故还要逃走?”余有谋道:“大王仔细想想,他们都是一些士兵,奉令行事,并不是真心要反朝廷。说到底,大王帐下并没有什么真心谋划王业之人,他们能有饭吃就心满意足了。大王任由将士去洗劫城池,捣毁城池,人心向背,这可对大王极为不利。尤其是大王颁下洗劫令,实乃不明之举,这是要自取灭亡。”

史文狐听得刺耳,哂笑道:“能有这么严重?虽说忠言逆耳,先生也不要危言耸听。”余有谋道:“将士们本为功名富贵而来,大王却给部下颁发洗劫令,鼓动他们去祸害中原城镇,现在士兵手上或多或少都有金银珠宝。现在他们囊中富贵,现在最怕打战,最怕丢失手中财物。他们饿了就是猛虎,肥了就是羔羊,大王岂能不知真理?”

史文狐唏嘘一声,似有省悟,坐身问道:“先生既然知道这种情况,那你为何不阻止他们,怎么现在才来报说?”余有谋叹息道:“大王一向重武轻文,以为打天下只靠武力,不需文谋,所以小生也有难处。不是小生不想告知大王,而是大王不喜欢听忠言逆耳,小生又怎能奈何?小生曾多次劝说各位将军,可众将却说这是大王命令,与小生无干。小生说不了几句,将军们就拔刀相向,蛮不讲理。小生手无实权,还敢再说些什么,因此有苦难言。”

史文狐呵呵一笑,点头道:“难得军师眼界高阔,经天纬地,本王确实让你受委屈了。”就从腰间解下主帅佩剑,递来道:“先生持此令剑,号令各营将勇依法行事,不可再去烧杀抢掠,为所欲为。若有不服军令者,杀无赦。先生可以先斩后奏,无须禀报。”余有谋接过令剑,又待要说军情。史文狐早倚下了身,挥手道:“先生去虎卫营整军备战,具体事宜,就由你们去商议解决。本王今日精神不好,先生只管谋划军务。”余有谋不敢再说,持剑走出大堂,只听得堂内又响起歌舞艳曲,依旧如初嬉闹。不禁自怨道:“如此昏庸之人,早知如此,何故投他?”

余有谋走出将军府来,带上一个幕僚,奔马来到虎卫前营,入营到处看到兵疲将惫,毫无军规,看得心惊胆颤,直往虎卫军将帐走去。掀开将帐一看,满面愕然。只见将帐左右摆下十余席酒宴,众将都在劝酒畅饮。数名歌女在边侧弹琴唱曲,笑声不断,酒气冲破将帐而出。这哪里是座军营,分明是座戏院。幸得李光弼初来乍到,用兵谨慎,不甚了解此处详情,若是即派铁骑横扫过来,此处必会尸横遍野。

余有谋把令剑交与幕僚候着,走进将帐,左右揖手见礼,笑道:“各位将军真是好兴致,醉酒当歌,梦入瑶池,真是神仙一样逍遥自在。”众将听得欢笑,无不喝采道:“先生口才真是一流,书读得多,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就是不一样。”将帐上首坐着一人,虎背熊腰,粗壮武夫,正是虎卫军主将胡大高。他见军师进来,招手道:“军师快请入坐,与我等畅饮几杯。”余有谋挥手教退帐中歌女,环视群将,轻笑道:“众位将军不要吃惊,小生有话要说。”众将颇为不悦,怨言四起。

胡大高问道:“军师不在城里伺候大王,来我军营何干?”余有谋道:“前方二十里之外,朝廷已有四万铁骑来此安营扎寨,此刻军情紧张,大战一触即发,各位将军想必都已知悉了。”众将顿时七嘴八舌,纷说不休。

赵将军醉醺醺道:“先生想唬弄我等,明明是三万骑兵和一万步兵,哪来什么四万铁骑,真是巧言令色。”钱将军笑嘻嘻道:“区区几万兵马,又不是什么大事,我等将军都不怕,先生倒怕起来。”孙将军气吁吁道:“老子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是这样,老子眼不瞎、耳不聋,不比先生知道?”李将军乐呵呵道:“咱们有二十多万大军在这,先生不要杞人忧天了。”

余有谋默不作声,待他们都已说累了嘴,笑道:“小生奉大王之命,来此通告各位将军,大王请胡将军整军备战,小生一侧协助,各位将军都要奉令从事,不可有违。”孙将军大怒道:“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要以为大王宠信你,就可以不把我等放在眼里。竟敢依大王名义进来大呼小叫,搅扰酒宴,真是晦气。”余有谋道:“孙将军骂得好,小生一介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凭借各位将军出力,小生也只是跟着沾光而已。”孙将军这才熄火罢休。余有谋自知与他们多说无益,便有令剑在手,也不敢惹来杀身之祸。他走到中堂案边,与主将说道:“胡将军文武双全,一代名将,定然知晓眼下战况严峻。朝廷三路军马就在附近,随时可能发起进攻。小生前来代传大王军令,请胡将军从即日起,戒酒行令,整军备战,不可大意轻敌。不知胡将军用兵方略如何,能否与小生商议?”

胡大高是一个铁匠出身,虽然一身好气力,却胸无点墨,七窍不开。只是粗略识得几个字,会排一些军阵。胡大高原也有些怨言,但听到军师夸赞自己是个名将,人前挣了颜面,只能振作精神。他教退帐下一干将军退去即刻与军师商议军情。众将被迫撤了宴席,人人心头不满,辱骂欺声不断,零零散散走了。毕竟余有谋如何为胡大高排兵布阵,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