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在江州湘风阁酒楼里,云豹睡着摇椅,把身摇晃,嘴里灌饮一手小壶茶。石生在柜台看得发笑,指责道:“你这无赖,从小就不干正事,就知道打秋摆子。”云豹坐起身来,说道:“石生,我可没有薄待你,每月都有一份银子敬俸,你却这般说三道四,那我可要与你好好论道一番了。”石生皱眉道:“你个混帐东西,竟敢直呼其名。就连湘玉都要叫我一声哥哥。我从小看着你长大,再怎么也得叫我一声亚叔吧!”

云豹挥手道:“别玩这个虚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就事论事,别扯远了。”石生指道:“癞皮豹,你天生就是一个恶魔。借用一句岭南土话:你个反骨龟仔。”云豹道:“若看我不顺眼,那就过来找我练练,在下随时候教。”石生道:“以前还行,现在还怎么打得过你?早知道你这么忤逆不孝,我就该把你丢进水缸淹死。”云豹扬手道:“好好干活,少说闲话。你要是不想额外赚钱,那我就去找个管家回来,每日给他二两银子,看你还会不会唧唧歪歪。”石生指骂道:“你个败家仔,一天到晚浪费钱财,真没出息。”云豹也不多加计较,躺着闭眼,只顾摇椅喝茶。

张小二拿张信条,走来面前道:“云豹哥哥,这是飞鸽传书,桃园谷有事找你。”云豹道:“念给我听。”张小二打开信条字样,立刻捧腹大笑,挥手道:“还是你自己念,我可念不出来。”云豹道:“敢情你没读过书,不认得字?”张小二道:“真要我念?”云豹道:“念个字条又怎么了?”张小二道:“那咱们先说好,你可不能怪我。”云豹怪眼道:“啰里八嗦,小题大作。”小张便笑着朗读:“癞皮狗听好了,井上先生已到桃园谷。你这厚颜无耻之徒,速速拿好宝物回来。叔叔好心提醒着你,少他妈逛窑子,以免染病身亡。”

云豹听得彪眼怒睁,猛地跳起身,抢来信条看了,果然一字不误,大骂道:“我去他个混球。严文山那个恶霸,竟敢如此污言秽语,我回去饶不了他。”张小二笑哈哈打拱道:“云豹哥哥慢走。”云豹瞪眼道:“你笑什么,信不信我揍你一顿?”张小二捂嘴道:“那我不笑了。”云豹把字条扔地,嘴里骂骂咧咧出门。石生拿来字条一看,顿时笑得欢天喜地。

再说桃园谷外山道上,柳远城一行人马已经距离谷口咫尺之间。他在前面骑马慢行,忽然勒马叫停,眼睛看着前方,面色迟疑起来。小烟知晓叔叔此刻心思,定是害羞胆怯了。他跳下马车,走来眼前,笑道:“没想到叔叔也会变得羞答答了,看来情感之事真有魔力,让人说不清楚。所谓心心相印,情难自禁。”柳远城正是这般心思,问道:“小烟,你有什么主意,可以给叔叔帮忙?”小烟道:“这个好办。叔叔如果心思矛盾,脑海杂念纷纷,只要进了桃园谷,喝上一些白酒,就可以横冲直撞,再也不觉得尴尬了。酒能壮胆,叔叔觉得这样如何?”

柳远城正在犹豫,柳如风道:“叔叔不要听他胡扯,既然带着诚意而来,岂有喝酒壮胆之理,那岂不是让人耻笑?”小烟吐着舌头,说道:“我只是劝叔叔喝一些酒,又没有说要喝得酩酊大醉,只是要避免一时尴尬。哥哥干嘛一口否决,难道你还有更好的主意?”柳如风指责道:“这是什么馊主意?这等雕虫小技,也敢登上大雅之堂?叔叔既是真心诚意而来,纵然心情散乱,你好好劝慰也就是了,喝什么酒,壮什么胆,难道去做亏心事吗?”小烟道:“只要叔叔不喝醉,这样就不会一本正经了。叔叔要是不喝酒,面对婶娘指手划脚,到时就会争论不休,我早就为叔叔想好了一切,是你不懂计谋而已。”柳如风呵斥道:“笨小鬼,你懂什么计谋,在这妖言惑众?”小烟争辩道:“什么妖言惑众?说话真是过份。”

文君也从车厢下来,见兄妹两人争吵上了,问道:“怎么回事?还有什么问题没解决好吗?”柳如风指道:“你问问这个妖精。”小烟道:“我很了解婶娘,所以这个办法想了很久,为叔叔量身订做。你自己不同意便罢,干嘛也要怂恿叔叔不同意,真是故意针对我。”柳如风道:“谁针对你了?这种主意你也乱出,真是胡闹。”小烟问道:“要是叔叔不用我这个办法,那你说怎么办?婶娘是个暴脾气,一旦发作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拉不回来。”柳如风道:“婶娘又不是小孩子,不会坐下来好好说话吗?”小烟道:“哥哥,难道你已忘了,上次婶娘发火,把我们都吓了一跳。”柳如风指道:“你还好意思说上次,你都说了一些什么话,干了一些什么事,真以为我不知道?我没提起这件冒火事来,已经是很大度了,你还在那饶舌鼓动,胡言乱语。”小烟道:“哥哥知道什么?”柳如风指道:“你们几个混账,在武功山下杀了人,被周家寨主捉走。他们放你下山,你却唆使云豹冒充我去骗人,损我一身形象,害我被人耻笑,你真是干了一件大好事。”他这通话刚数落完,又回头盯看小翠,厉声斥责:“还有你这小鬼,对着我的模样,也敢恶意顶撞,烂嘴毒舌,真是不知羞耻。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大胆妄为了?”小翠低头惶恐,答道:“我只是骂云豹哥哥,绝不敢辱骂大少爷。”柳如风呵斥道:“还敢犟嘴。跪下。”小翠即刻双膝跪地,哀求道:“大少爷,求您不要生气了,我真是有口无心。看在陈叔面上,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柳如风道:“以后还敢这样没大没小,肆意张扬,你就滚出庄去。”小翠泪汪汪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众人一片哑然无声。小烟见哥哥发了怒火,遂也不敢轻易出声。众人也都作声不得。

须臾后,柳远城笑道:“如风,他们都是孩子,天**玩。有时候可能任性了些,却也没有恶意。得饶人处且饶人吧!”文君扶起小翠,说道:“知错就要改正,不要过后既忘。”小翠连连点头。

小烟道:“上次我是因为行侠仗义,不小心打死一个恶贼。可是那两个强盗根本就不问青红皂白,故意为难我们,还想诈骗银子。我去找婶娘想办法,却是婶娘教我这么做的。只是借你模样去救人而已,又没去干坏事。”柳如风冷笑道:“你自己想出来的馊主意,还敢故意推给婶娘。等会我就当面问个清楚,看你怎么下台。”

小烟有些心虚,答道:“如果我不这样做,难道真要拿出四万两银子,送给那两个大强盗?”柳如风道:“四万两银子,我三五年也挣不到这么多钱。你要是真敢这样做,看我不把你捉去浸猪笼。”小烟道:“我也晓得四万两银子很多,所以才想出这个主意,豁免了这笔巨款流失。如今想来,这也是唯一可行之计,最后以假乱真,大获成功了。”柳如风道:“你居然还敢到处吹牛胡扯,脸皮真比城墙还要厚了。”小烟道:“做了好事,本来就是要到处宣扬嘛!如果做好事不留名,只会默默无闻,一点名头都得不到,那以后谁还会热情去做好事呢!”柳如风道:“你从哪里听来这些歪理邪说?真是一派胡言。”小烟道:“这是孔子所言,我以圣人为榜样,那肯定不会出错。”柳如风呵斥道:“无理狡辩。你也跪下。”小烟双膝虽然跪地,却是满脸无谓。冷贵等人都忍不住笑。

文君又去扶起小烟,摆手道:“好啦!都说到哪里去了,真是越说越离谱。咱们是来桃园谷看婶娘的,就不要再说那些旧事了。小烟,你惹哥哥生气了,快来赔礼道歉。”小烟就起手作揖,说道:“哥哥,是我错了还不行吗?小乌鸦气量宽广,给您赔礼道歉,我们不作这种无谓争执了。”文君等人无不欢笑。柳如风也忍不住笑了一声,指道:“瞧你这副德行,哪里像是道歉?整日嘻嘻哈哈,疯疯癫癫,不知天高地厚。”

小烟也不想继续争辩这事,回头道:“叔叔,我对桃园谷很熟悉,你们先在这里歇息一会,我先进去看望婶娘,给他开导心情,再给叔叔多多美言,然后再来迎接你们就是了。”柳远城见已到达门外,早晚都要进去,也不争抢这点空闲,就点头道:“如此更好,那你先与小翠进去,叔叔在附近看看风景。”

小烟唤上小翠,两人走去前方树林,把弹弓在林中打着玩耍。走不片刻,来到谷口边上。听得一阵马蹄拨响,前方道上奔来一匹快马,一个壮汉疾驰而来。小烟见那人竟是采花蜂云豹,惊喜不已,连忙奔去摇手呼唤。

那汉子正是云豹,他肩上背着一个油布画筒,鞍边插着一根短枪,快马奔跑而来。忽见前方树林冒出了小乌鸦,就勒住马缰,大声喝问:“你们来这里干什么?”小烟笑道:“我们来看湘玉婶娘,还有叔叔、哥哥、嫂嫂都来了,他们就在后山观看风景。”云豹呵斥道:“闪开,好狗不挡道。”小烟听得这话,立时收了笑脸,回骂道:“你才是一条癞皮狗。干嘛一见面就要骂人,我们招惹你了?”云豹道:“你们两个瘟神,不在衡阳称王作霸,又来祸害桃园谷了。”小烟道:“你才是大瘟神,真不知道你今天发什么疯。”云豹吐口唾沫,即刻掉转马头便走。

小烟见他无端辱骂自己,临走还吐唾沫羞辱,心里气不过,趁他转过身去奔走,把弹弓打他后背。云豹无防,被石丸打中脖子,惨叫一声,倒颠下马,摔个头昏眼花,挣扎不起。小烟暗吃一惊,与小翠跑过去看,见他没事,就把一条牛皮筋反绑了他一双手,小翠则牵着马,齐往谷口走去。小烟问道:“云豹哥哥,为何你看见我们就说脏话,如此无礼太甚,是我们得罪你了?”云豹哭丧着脸道:“小祖宗,你不如杀了我省事,不要再这样折磨老爷了。”

按理说,云豹既便不愿使强,那也不至于被小烟打伤不是?却是他返身奔走之时,冷不防被弹弓打了,颠下马来之际,脑袋又撞着泥地,摔得一头雾水,眼里直冒金星闪亮,哪还有反抗之力?他见两个小鬼正在边上愣看,便一连串声大骂:“贼乌鸦、小害虫、短命鬼、扫把星、阴阳人、怪娘胎。爷爷撞见你们,总就没个好事,真是晦气到家了。”小烟气愤道:“采花蜂云豹,你怎敢如此脏话连篇,恶意辱骂我们?我要给你拔牙,叫你嘴不干净。”云豹挣扎开去,往前跑去。小烟道:“看你还怎么能够逃走。”两人便把弹弓打他小腿,果然打中。云豹痛叫一声,即刻跪倒在地,嘴里骂声不绝,叫苦连天。

小烟笑道:“好徒弟,你终于肯拜师了,难得还有这份孝心。你也是来看望婶娘吗?”云豹道:“我来干什么,关你屁事?别以为我不会还手。我只要踹你一脚,叫你半年都下不得床来。”小烟道:“我知道你拳脚很厉害,不过我也知道你不会这样做。”云豹瞪眼道:“谁说不会?你以为我就好欺负了?”小烟道:“你是哥哥,怎么可以动手打妹妹呢!要是你敢打人,那我就去告状,叔叔要是知道你欺负人,肯定要恨死你了。”云豹啐道:“我现在还不够倒霉?你们两个妖孽之辈,我都已经被你们捉弄三五回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小烟夺下他背上那个竹筒,取出一副画轴,与小翠展开来看,顿时一脸惊艳,齐声念着那画上诗。原来此物正是云豹之前那幅《贵妃赏花图》。画里果然描绘了杨贵妃真容,美得不可方物。小烟惊叹道:“当空皓月,杨贵妃在御池边醉酒赏花,神韵丰满,栩栩如生,真是一幅绝世精品。云豹哥哥对我真是太好了,舍得把这画送给我,太感谢你了。”为表示感激云豹赠画之情,忍不住亲他脸面。却发现他面上满是泥垢,甚是狼藉,就把手抹净嘴唇。

云豹见他要将画占为己有,着急道:“这件宝物是老子用来救人的,你不要弄坏了。”小烟问道:“你要救谁?”云豹道:“救你美人姐姐。你想要也不难,待我把画送给师娘,然后再由他转送给你,这样行不?”小烟惊讶道:“这画你不送给我了,还要送给婶娘?”云豹道:“我几时说过要送给你了,就知道在那胡说八道。”

小烟反复观看画中贵妃面容,似乎发现了一个脱卯之处,不觉失声:“云豹哥哥,这幅画估计是赝品。”云豹道:“这画怎么假了?”小烟道:“我左看右看,都感觉杨贵妃像个胡人。瞧这眼眶如此深邃,莫非不是汉家女子?”云豹听得小烟这么一说,探头去看,细细观摩之下,果然发觉杨贵妃像极了西域胡姬,也不禁唏嘘一声。左右寻思不明,便说道:“既然是赝品,那你就还给我,别糟蹋了这件宝物。”小烟道:“这幅古画丹青,手工如此精美绝伦,就是赝品我也想要。”云豹苦笑道:“你这饕餮,明知道是赝品还要,胃口可真够贪婪。”

小烟一时也分不出真假,只是爱不释手,赞画为绝品,哪里肯舍得还他?就把画轴收拾起来,让小翠拿着,好言告求道:“云豹哥哥,原来你说话不算话了,你以前说过要把这幅画送给我的,结果你又去送给婶娘。一物送二人,这怎么能行?”云豹呸了一声,惊讶道:“我何时这样说过?”小烟道:“又不是我要诬陷你,小翠也听到了。”

小翠见这幅丹青昂贵,便也胡扯起来,只顾点头道:“小姐说得很对,云豹哥哥确实答应了这事,我可以为小姐作证。”云豹道:“那你发个毒誓看看。”小翠毫无顾忌,就举手立誓:“我若有半句假话,叫我一辈子都嫁不出去。”小烟随即举手道:“我也一样。”云豹冷笑道:“你们两个妖精,就知道合伙骗人,尽说一些屁话。你们发誓有个鸟用?要贪便宜就直说,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小烟道:“话可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其实你也知道,我是大户人家出身,见多识广,当然不会贪图这幅画了。我只是想帮你保管起来,免得你弄丢了,这是一件好事。”云豹道:“你有毛病。我的东西,还需要交给你来保管?”小烟道:“你必须要答应我才行。”云豹道:“就不答应,早晚我还得拿回来。”小烟哀求道:“云豹哥哥,我是真心喜欢这幅画。我可以请你喝酒吃饭,回报于你。”云豹哂笑道:“又来这套鬼把戏,上次我还不够悲惨?这种鸿门宴,我已无福消受。今天不管你怎么哀求,我都不可能答应。”小烟道:“管你答不答应,画在我这,可由不得你做主了。”

云豹见自己又已豹下牢笼,不答应也没辙了,闷声道:“反正这画也不是我要,随你怎么样。进了桃园谷,爷爷实话实说便是了。贼乌鸦,既然被你拿走了画,还不快把老子给放了?”小烟指道:“云豹哥哥,你要是再这样满嘴脏话,爷爷老子乱叫,我们就把你捆绑起来,吊在树上。然后再请大家来看热闹,让你出丑难堪。”云豹知道他做得出来,对其无可奈何,只能萎身叹气。

小烟就把牛皮筋解开,云豹见手脚舒松了,即刻伸手抢画回来。小烟急忙拖住手臂,大喊道:“不能抢啊!你要敢这样动粗,我就大叫非礼。反正叔叔他们就在附近。你要是恶意捣鬼,叔叔一定闻声而来,然后把你打成猪头。”云豹心也懒了,指责道:“我云豹遇上你这个妖精,真是现实报应,比我还会折磨人。”

小烟道:“彼此彼此,咱们都是一家人玩闹,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说对吧!”云豹自指道:“也亏了是我这种好男人,才有这等好修养。换作别人,哪还与你们这么客套,早就把你打出鼻血来了。”小烟亲昵道:“我就知道云豹哥哥最会怜香惜玉了,怎会忍心欺负自家妹妹呢!”云豹喷出一口唾沫星子,哂笑道:“你也配叫作妹妹,真是败坏柳家门风。要不是我有风度,看我不把你们掰断手脚,打成两个残废。”小烟道:“你要是敢打人,那我就告诉婶娘,一定要把你打瘸了腿,给我们报仇。”

云豹左右无可奈何,眼睛溜转之下,想了一个歪主意,便问:“小乌鸦,这幅画价值连城,现在被你给拿走了,我想要拿回来也不难,只是我不想麻烦而已。你拿了这般好处,要怎样报答我呢!”小烟问道:“那你想要什么报答?”云豹伸手把小烟搂在怀里,挤着风流眉目,说道:“这很简单。”就把手往他臀股摸去,大口亲吻小烟唇齿。小烟急忙挣开,指道:“现在好了,我拿了画,你也占了便宜,算是彼此交易过了。咱们现在可是两不拖欠,都不许后悔。”

云豹直直悔青了肝肠,咳着冷嗽,大叫屈道:“什么鬼啊!你就算是七仙女下凡,脸皮也没有这么贵重。我还不满意,还要再来几下。”小烟也不多言,就把弹弓拽满,说道:“我就是七仙女,我说成交就得成交,不许出尔反尔。你要敢强行非礼,就把你两个门牙都打落下来,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云豹见他弹弓打得准,也敢下手,只得无奈罢休,自个牵马走去台阶。小烟突然跳上腰背,撒娇道:“云豹哥哥,脚又崴了,你来背我下去。”云豹道:“你快下来,不然把你摔成一具尸骸。”小烟道:“摔死了我,也就是摔死了你,看看我们谁先害怕。”云豹被折磨得垂头丧气,惨叫一声救命,一股脑儿沿着石阶冲跑下去,把小烟吓得惊叫连连。毕竟陈湘玉如何善劝井上木叔这场恩怨,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