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小全子挣脱房门出来,逃下丽华楼梯,快步赶回上阳镇客栈报信。小烟听得此事,脸色顿时愕然,自语道:“如此说来,哥哥已经陷入温柔乡里,不能自拔了?”小全子道:“我曾亲耳听到,大少爷叫那女子慕妍,他姓什么我就听不清楚了。”小烟闷声道:“他只顾与慕妍姐姐寻欢作乐,附弄风雅。只苦了嫂嫂还在家里守着贤良,等着这个负心汉。”小翠道:“那可怎么办?”

小烟道:“我们要策划一道棒打鸳鸯之计,不然嫂嫂以后可就难过了。”小翠道:“小姐,我们该怎么做?”小烟道:“我一定会想出一个好办法,到时你们听我安排。”二人自是言听计从。

回说丽华楼上,柳如风、李慕妍素装打扮一番,趁着黄昏,热气退却不少,齐下楼来,奔马前往钱塘湖观赏风景。二人牵马走在湖边,赏看落日余晖。柳如风指问道:“慕妍,你知道天文现象吗?”慕妍弯膝恭身,说道:“小女子着实不知,还请风爷不吝赐教。”柳如风指笑道:“好端端的,你这是在唱哪一出戏?”慕妍又拱手道:“小女子万万不敢。”

柳如风指着残阳红日,说道:“人言天圆地方。太阳自东起而西落,如此循环不息,亿万年来皆如此。那我有个问题,太阳落下西山之后,又去哪了?如何次日清晨,太阳又从东方升起。这个现象该怎么解释?”慕妍道:“一定是太阳趁着人们夜里睡觉,偷偷溜回东边去了。”柳如风道:“岂有这么回事,试问谁还没有通宵达旦之时?我怎么就没看见?”

慕妍道:“《甘石星经》有言:太阳、月亮、星星,移动皆有规律。既有迹可循,自然不会随意乱动……我明白了,说不定是这么回事。”柳如风道:“你有答案?”慕妍道:“这个世界,可能不是天圆地方,而是一个大圆球。”柳如风道:“你这是要离经叛道,另辟奇思异想?”慕妍道:“老祖宗也是凡人,那就不一定全对,有时出错也是在所难免。”柳如风道:“你说世界是个大圆球,有何凭证依据?”慕妍道:“这很简单,太阳、月亮,都是圆形,没理由我们这个世界就是方形。还有,太阳也不一定是围着这个世界转动,说不定是世界围着太阳转动呢!”柳如风道:“如果世界在转动,那我们为何感觉不到?”

慕妍思考片刻,说道:“我小时候看过一篇《列子.汤问》,里面有一句话,意思是说:船在湖面,人坐船中,船流动而人不知。还有一篇《两小二辩日》,是说太阳距离远近之事。最后就连孔圣人,也不能解释原理。所以古人又怎能知晓世上所有的事?”柳如风道:“你是想说,世界在动,我们感觉不到?”慕妍道:“世界如此宽广,方圆不知几千万里,我们确实察觉不到动静。”柳如风道:“说得太玄妙了。这个理论只怕很难服众。”慕妍道:“我来做个实验。”就俯身把一只蚂蚁捉放在双掌里捧着,转动几圈,问道:“你说说看,我捧着蚂蚁绕了几圈,它可知道我在行走?”柳如风道:“蚂蚁如此细微,它怎么能够知道人在走动?”慕妍道:“对啊!你再把事情倒转过来想。蚂蚁是人,世界是我。我在转动,蚂蚁怎么能够察觉呢!”

柳如风看天思考,唏嘘道:“这个比喻,很有道理。世界过于庞大,人在其中,就像蚂蚁一样微渺,确实感觉不到大地在转动。”慕妍笑眯眯点头。柳如风道:“咱们回到刚才那个话题,如果世界是个圆球,太阳落下西边之后,就从底部绕转上来。等到天亮后,太阳又恰好从东方升起,这样就能解释这个天文现象了。”慕妍笑道:“你刚才不是说我离经叛道,不尊重古人学识吗?怎么突然又觉得我说得有道理了?”柳如风笑道:“如果逻辑通顺,我就相信。如果逻辑不通,我自然不信。”慕妍道:“那你觉得我刚才是有逻辑,还是有道理呢!”柳如风道:“你就这么不谦虚了?”慕妍得意道:“你就直说,慕妍姑娘精通天文地理,参透日月玄机。柳如风愚笨无知,已经心服口服了。”柳如风笑道:“要我认输可以,但我还有一个疑难问题。”慕妍道:“你只管问,老师知无不言。”

柳如风道:“如你所言,这个世界与太阳、月亮一样,是个圆球。那么,人立于球上,为何不倒?”慕妍道:“我刚才已说过,是因为人太渺小了。”柳如风道:“人固然渺小不计,那么三山五岳、江河湖海,这又作何解释?如果世界是个圆球,山岳怎么可能立得住脚,不得一股脑倾斜倒塌?”慕妍转眼思考,却无答案,唏嘘道:“听你这么一说,我也纳闷不解了。”便握着左拳,右手食指绕圈比划,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柳如风问道:“我这个问题,你可有答案?”慕妍道:“我是在想,我们这个世界会不会是上平下圆呢!就像半个蹴鞠,所以山海才不会倾斜下去。”柳如风道:“如此一来,不还是天圆地方之说?”慕妍道:“那不一定,说不定世界是被什么东西给吸住了。”柳如风疑惑道:“被吸住了?吸铁石吗?”慕妍摇头道:“这我也不太清楚。”柳如风看见太阳落下西山,夜幕降临,头顶繁星皓月闪烁。二人翻身上马后,说说笑笑走了。”

却说井上木叔离开杭州后,奔马前往桃园谷,与湘玉会面畅聊。歇马数日,又前往衡山拜访。柳远城迎接老友,听闻侄儿柳如风学艺有成,自是不胜感激。当日,二人坐在客堂桌边,对弈闲耍。小威拿着一卷纸筒走来,报道:“师父,上阳道场有飞鸽传书。”井上木叔道:“是找我的。”随即拆开一看,面色陷入沉思。

柳远城问道:“兄长,有何要事?”井上木叔道:“信条上说,上阳道场有变故,发生了一桩紧要事,要我回去主持大局。”柳远城道:“什么紧要事?”井上木叔道:“信上没说清楚,我一时也猜不透。或许是道场门徒起了什么争执,闹出了人命官司。”柳远城道:“我看也有这种可能。”井上木叔拱手道:“贤弟,道场有急事需要处理,我也不便多加耽搁,咱们改日再聚。”柳远城起身道:“我送兄长下山。”二人一并走出客堂。

回说柳如风之事。自与慕妍偶遇杭州丽华楼后,便频频往返于丽华院和上阳道场之间,名为入城寻找千兵卫下落,实则来与慕妍寻欢作乐,品评音乐,吟词作曲,附风弄雅。当天晌午,小烟先在镇上一座云霞酒楼包办一个厢房,安排午宴。等候哥哥从城里回来,就请上楼去喝酒说话。柳如风也没多想,便来赴宴吃饭。小烟举杯道:“哥哥这几日来辛苦了,妹妹敬你一杯。”柳如风此刻心情愉悦,便问:“你这么客套做甚?莫非有事相求?”

小烟突然眉目难受,低头簌簌流泪。柳如风问道:“好端端的,你哭什么?”小烟擦抹眼泪,平静气息后,说道:“有一件事哥哥还不知道,我被人非礼了。”柳如风心中一惊,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从实说来。”小烟便将那日千兵卫在茶里下**一事如实道出。

柳如风听得勃然大怒,一拳砸在桌上,喝骂道:“这个混蛋,原来真不是一个好家伙,如今死了也是活该。”其实小烟心里早已盘算过了,因此才敢说出这件事。知道哥哥为人谨慎儒雅,不会去找死人算帐。柳如风缓缓冷静下来,瞬间想到千兵卫已死,所有是非都已化风,没必要去折腾这事了。便安慰道:“小烟,不要难过,那个混蛋已经殁了,不然哥哥定要把他爆打一顿,为你讨还一个公道。不过这件羞耻之事,你可不要乱说出去,不然名声可就败坏了,明白了吗?”小烟点头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提此事了。”

柳如风劝慰几句,直至酒足饭饱,便要起身离去。小烟拖他坐着,说道:“哥哥,我还有一件大事要和你说。本来我也不想告诉你,可我要是不说,那就太对不起你了。”柳如风道:“什么大事?”小烟道:“据我所知,长沙郡那个平少阳,他一家都被人给杀了。”柳如风听得大惊失色,倒吸冷气。眼睛突然盯看小烟,疑惑道:“长沙距离杭州千里迢迢,你怎会知道这些事情?”小烟心头早有对策,答道:“因为我在那儿有一位好朋友,我与他经常书信来往,所以他就告诉了我。”柳如风伸手道:“拿书信来给我看。”小烟便把一纸编造伪信拿出来。

柳如风看过一遍,信以为真,瞬间心如浪潮,不觉哀叹一声,问道:“可知这是何人所为?”小烟道:“听人说是一个蒙面女侠,却不知道是谁。”柳如风脑海中瞬间想到一人,怒火之下,愤愤把拳砸在桌上,将碟碗都震跳起来。他吐出一口凉气,把书信放进怀里,说道:“小烟,你先回道场歇着,不要到处乱走。”小烟问道:“哥哥要去哪里?”柳如风道:“你先回去。”小烟道:“哥哥不会去外面闹事吧!”柳如风厉声呵斥道:“还不快走?”小烟不敢多问,快步下楼走了。

柳如风曾经答应过平少阳生前托付,保证他平家一门无辜老幼人身安全,不想最后还是未能保全。心想,能对平家老小下毒手之人,除了慕妍还能有谁?当下把信揣入怀中,愤怒提刀下楼。不顾头顶烈日,飞马赶奔城内。

小烟窥见哥哥往城里去了,此刻也揪紧了心,茫茫然问道:“小翠,是我害了慕妍姐姐,心里有些害怕。”小翠劝慰道:“大少爷若明白了小姐用心,他早晚会释怀的。”小烟道:但愿如此!”小翠突然惊讶道:“大少爷如此愤怒而去,会不会伤害慕妍姐姐?”小烟大惊,嘱咐小全子跟去城中打探消息。

柳如风一骑快马赶入杭州城,此时天气酷热难耐,丽华院人客稀少,里外一片静谧。柳如风紧按着刀,气冲冲上了楼去,推开房门。慕妍正在桌边擦拭琴弦,却被他拽起身来,又推倒在地。慕妍惊问道:“你怎么了?”

但凡男人气上心头,早就没了往常理智。柳如风气得满面红光,指骂道:“你这妖女,如此心狠手辣,竟敢做出这种事来。”慕妍无端受这欺侮,却不清楚发生了何事,复问道:“你到底在说什么?”柳如风从怀里取出信来,拍在桌上,怒声道:“你自己看。”慕妍把信来看,却见信上说平少阳一家被人杀了。他脸色先是一阵茫然,后又露出一丝笑意,似在庆幸自己报了这场家门大仇。

柳如风见他发笑,恰似对证过了事实一般,便挥手打去一耳光,指骂道:“你这妖女,竟敢如此歹毒。自来祸不及家人,你为何连老幼妇孺都不肯放过?”慕妍反问:“你怀疑我是我杀的?”柳如风呵斥道:“你干的好事,还有脸来问我?”慕妍徐徐起身,苦笑道:“你动手啊!杀了我,为你朋友去报仇雪恨。”柳如风气得说不出话。

慕妍愣思片刻,双眼流泪道:“是我错把风流当作真情,把过客当成挚爱。所以才会有这个下场,都是我作贱罢了。”柳如风厉声道:“若不是你蛇蝎心肠,滥杀无辜,我又岂能如此?”慕妍道:“柳如风,你听好了,从此刻起,我们之间恩断义绝。”他看着刀,突然伸手去抢。柳如风把她推开,退走数步。慕妍步步走近来,一心求死。柳如风倒退数步后,怒而拔刀出来,呵斥道:“我杀了你。”慕妍缓缓闭目等死。

忽然一道惨叫声起,慕妍睁眼来看,只见柳如风却挥刀自割手臂,鲜血瞬间滚热而出,反而惊得他不知所为。柳如风面色吟呻,捂着伤口,喘气道:“慕妍,不是我不够真心待你,我实在看不清楚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杀了千兵卫,我不怪你。你杀了平少阳,我也不怪你。可你不应该杀他一家妇孺,让我背上无信无义之名。所谓君子绝交,不出恶言。我也不想再说什么,以后岁月漫长,你要自己保重。”

慕妍本是心如冰霜,却听他一口一声,认定了是自己杀害平少阳遗孀子嗣,问道:“你确定是我做的?”柳如风道:“不是你,还能有谁?我曾劝诫过你,可惜还是未能泯灭你的仇恨。”慕妍摇头道:“你冤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柳如风道:“对不起,是我气过头,不该动手打你。这一刀,算我给你赔罪。这一拜,算是谢你对我的情义。”他跪地叩了一头,起身收刀入鞘,捂着伤口离去。慕妍出门去看,却见他快步走了,惊得一脸茫然。

柳如风满眼流泪,捂着血臂,忍痛挨下楼。王丽华正从街道回来,看得大惊失色,问道:“公子爷,你这是怎么一回事?莫非与人斗殴了?”柳如风挥手道:“不关你事。”王丽华看着他匆匆离开,疑惑片刻,突然眼睛一瞪,快步上楼去看艳虹。推门来看,果见他坐在桌边流泪,满面悲伤难受。王丽华也是会意之人,把门关上后,静静坐在身边,拿出一张手帕与他,叹气道:“艳虹姑娘,姐姐认识你半年了,还是第一次见你流眼泪。”

慕妍苦笑道:“从此刻起,我已经不再是林艳虹了。”王丽华愕然道:“好妹子,你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说?”慕妍突然紧紧抱住他伤心哭泣,王丽华只顾柔言安慰。小全子在门外偷听到了,听得一群歌女闹嚷嚷前来探望,便溜走了去。

大霜儿、小敏儿等一群歌女来到门外,听到房中悲哭之声,料知情况不妙。都急拍门道:“艳虹姐姐,你怎么了?”大霜儿道:“艳虹,我们来看你了。”众歌女都不知发生了什么,纷纷七嘴八舌议论。王丽华回话道:“你们回去,不要在这里聒噪。先让艳虹好好清静一会。”歌女们满脸疑惑,只能返身离开。

却说柳如风走出丽华院,用衣布扎住伤口,上马奔出城门。抬头一看,只见天空乌云密布,顷刻下起大雨,伴随电闪雷鸣。他满脸沉沉死气,缓缓策马行走。走回上阳镇后,早已黄昏。他回到那座酒楼,坐在桌边醉饮。只见小烟走上楼来,见哥哥手臂受了刀伤,急忙找来白药纱布,帮着止血包扎。他见哥哥心神已乱,只顾把酒来喝,便站在边侧愣看。

柳如风转看小烟,面无表情,从怀里取出两个金元宝,懒洋洋掷在桌上,说道:“还不拿走?”小烟不忍哥哥如此伤心痛苦,抹着眼泪道:“今夜我来向哥哥辞行,明天我就要回去了。哥哥在这里要保重,嫂嫂还在家里等你回去团圆。”柳如风呵斥道:“给我闭嘴。”他饮酒过频,突然喉咙里咕噜一声,低头呕吐污秽。小烟端来一个木盆装着,帮着揉肩捶背。

柳如风早被酒气呛昏了头,神智变得模糊不清,醉眼朦胧之下,错把小烟当成了慕妍,就拽他过来搂抱,说道:“慕妍,咱们喝酒。”便把酒来喂小烟。小烟急忙推开,说道:“哥哥,你喝醉了。”柳如风不管不顾,嘴往小烟面上轻吻,笑道:“慕妍,等我回去,一定好好娶你回家,我们以后再也不分离。”小烟听得张口结舌,又见哥哥一连胡言乱语,把手来摸自己,就扯他耳朵大喊:“哥哥,我是妹妹。”这话如雷贯耳,吓得柳如风一个激灵,回神过来后,看着小烟,拍桌怒骂道:“混账东西,你干什么?”小烟道:“你喝醉了,怎么也叫不醒,那我只能这样做了。”柳如风面色焦急烦躁,指道:“你怎么又来了?”小烟道:“我一直都在这里。你喝得不省人事了,真是吓人。我若离开,谁来照顾?”柳如风厉声道:“我需要你来照顾?快滚回去。”小烟道:“我要留下来照看哥哥。”柳如风立身道:“还敢犟嘴,看我不抽你耳光。”他摇晃身躯,模样变得凶狠。小烟吓得退后几步。

柳如风步伐一阵踉跄,逐渐头重脚轻,突然瘫倒在地,瞬间闭眼入睡。小烟急忙呼唤小翠二人上楼。小翠惊讶道:“大少爷怎么变成这样了?”小烟道:“咱们快把哥哥抬去房间。”三人合力把柳如风抬上床头。小烟二人走出房门,小全子帮着脱衣解裤,晾在木架上。小翠问道:“小姐,出了如此大事,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小烟挥手道:“我们明天就走,先回桃园谷去。”三人商议过后,把那两个金元宝拿着,走下酒楼。

翌日清晨,小烟走去酒楼辞行。入房来看,只见哥哥仍自睡得香甜,便也不敢打扰,取来纸笔写个信条,嘱托小二几声言语,就去城里购买一辆马车,再返回道场辞别平山海等人,也不要护送。就在镇上里正处讨来一张官凭路引,三人驾车回返衡州去了。

柳如风醒来后,看了小烟留下的纸条,也没放在心上,回去道场守灵,等着恩师回来奔丧。毕竟井上木叔如何为千兵卫处理身后事宜,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