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蒋掌柜有心卖弄,只怕小翠不肯答应交换条件,便去房里拿出一副《昭君出塞》图来与他看。其画妙手神绘,栩栩如生,真是出自大师手笔。常人难望其项背。
小翠赏看一遍,心中佩服不已,问道:“掌柜,你怎么得到这副画了,花了多少银子?”蒋掌柜笑道:“是我先答应请他吃三个月饭,他才给我画了两幅。还有一幅《西施浣纱》,我拿去卖给东城王员外了,换来三十两银子,你说值不值钱?”小翠拍手喝采。蒋掌柜卖弄一番后,又把画收回房中。
小翠见天色渐晚,又知蒋掌柜迫切想下,便答应了他。两人来到柳树下,小翠道:“老爷子,我棋艺不精,自愧不如。不过我已经找来一个帮手了,您看这样行不?”棋老已将烧饼、肉串、烤鸭吃了大半,又喝了半葫好酒,颇为满意。当下洗净了手,捋须道:“乖孩子,爷爷依着你便是。不过谁来都是输,不然老爷子早就卷铺盖走人咯!”小翠就让蒋掌柜与他对棋,彼此斗将起来。
这东城柳街边有个博才老人之事,早已被人传扬知晓。有人见蒋掌柜和棋老对上了号,都吆喝着声,跑来观看,熙熙攘攘,指笑纷纷。小翠听得吵闹烦闷,抱怨道:“旁观不语真君子,自作主张大丈夫。店掌柜花了十两银子才和老爷子下棋,你们怎么能大声喧哗,吵吵闹闹?”有人呵斥道:“小鬼萝卜,天晚了还不回家去,躲在这里瞎说话。”小翠也不多理他们,蹲下身来看着棋盘变动。众人也都安静声响,看着两方对攻。
那棋老果然棋艺纯熟,只半刻钟,杀得蒋掌柜败象丛生,难以招架。帅字棋至始至终也不曾挪动一下,怎么也将不倒他,令人大开眼界。蒋掌柜见自个双車已亡,马炮也残损不堪,遂认输拜服。原来那棋老不但棋艺精通,却还心胸宽阔,准人悔棋,自己却是一子落定,断不更改。所谓气势服人,才德双全。如此这般好棋艺,自是教人甘拜下风。
蒋掌柜见天色已晚,便请棋老入店安歇。那棋老是个随性之人,也不拒绝,将棋盘收了,入店便住。小翠如此一番折腾之下,天色早已黑暗。料定城门关闭,今也回不去了,便在酒楼里要了一间客房歇身。蒋掌柜把小翠带上楼阁,打开房门锁,指道:“小鬼,你今夜睡在这里。”小翠问道:“掌柜,那个老爷子住在哪里?”蒋掌柜道:“就在我这店里长住,不过他喜欢睡在楼下。”小翠出门道:“我要下去找他。”蒋掌柜道:“你干什么?莫非想要陪他睡觉?”小翠气愤道:“掌柜,你在瞎说什么?才下完棋,就要欺负人了?”蒋掌柜扬手道:“开个玩笑而已,别这么小心眼。”小翠怪眼道:“这个玩笑开得离谱。”
蒋掌柜笑了几声,也没在意,嘴里嘀咕道:“就差那么一点,我要是不走那一步,说不定就有机会转败为胜。”小翠道:“掌柜,你不会输得很遗憾吧!”蒋掌柜道:“是有那么一点。”小翠道:“你不要怕,我家有位少爷,聪明伶俐,号称潇湘神童。他的棋艺一流,无人匹敌。明日我回去把少爷请来,他的聪明才智,足以胜过这个老爷子。”蒋掌柜打量小翠几眼,哂笑道:“什么少爷?看你不男不女,估计你那头头也是一个顽皮鬼。”小翠道:“我们不过是为了方便游玩,又不做违法乱纪之事。”蒋掌柜道:“你那头头叫什么名字,又有什么名堂,怎就见得能赢?”
小翠道:“我家少爷是书香门第之后,人称潇湘神童。等他来了,一定与你报仇雪恨。”蒋掌柜道:“什么报仇雪恨?小丫头,不要口无遮拦,我不与你当真。”小翠道:“我又没有撒谎。”蒋掌柜道:“你花里胡哨的,赶紧关门睡觉。一觉醒来,明天咱们可就两清了。”小翠道:“再过几天,你就知道自己看错人了。”蒋掌柜道:“你们半斤对八两,是不是这样?”小翠道:“少爷确实比我要聪明一点。”蒋掌柜指笑道:“才聪明一点,那有个屁用?瞧你都这么笨头笨脑,你那头头又能聪明到哪去呢!”小翠大声道:“店掌柜,你欺人太甚了。早知如此,我就不该与你做交易。”蒋掌柜笑道:“就你爱瞎嚷嚷。”小翠还待要说,蒋掌柜返身走了。小翠自讨没趣,气得把门关上,嘀咕道:“臭掌柜,敢这样嘲笑我,咱们走着瞧。”
翌日清晨,小翠洗漱干净,装扮整齐。看见小二们都在摆放桌凳,打开大门迎客。走来大堂坐下,吃了一碗肉汤,两个糯米炊饼。歇息片刻,正欲起身出门。蒋掌柜招手道:“小姑娘,过来说话。”小翠便走去柜台。蒋掌柜拨着算盘,说道:“一碗肉汤春面,两个炊饼,一共十五文钱。”小翠面色愕然,说道:“掌柜,你也太小气了,昨天给你十两银子好处,今天一早起来,你就翻脸就不认人啦!”蒋掌柜道:“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嘛!昨晚我已经招待过你了。现在十五文钱虽然不多,可这也是买卖,不能坏了买卖规矩。”小翠扬手道:“那我现在就走。”蒋掌柜道:“可你已经吃了,总不能吐出来吧!”小翠哑口无言,终是无可奈何。就摸出十五个铜钱,放在柜台上,闷声道:“小气鬼,你也太精明了。早知如此,我就不该答应你。”蒋掌柜哂笑一声,把铜钱数入柜盒。小翠撅嘴出门而去。
小翠在街道游走片刻,却忽看井上世伯与大少爷骑马走来。当下躲避不及,迎面撞见后,僵在原地。柳如风走来问道:“小翠,你不在道场里好好待着,独自跑来城内做甚?”小翠有些心虚,答道:“大少爷,我来城里办点事情,所以没来得及回去。”柳如风道:“好些了吗?”小翠愕然道:“已经好了。”柳如风见他话语轻声,眼睛闪转,便把手指道:“看你眼睛贼溜溜的,一准是在撒谎。”小翠摇头道:“没有撒谎。”柳如风道:“那我在问你什么?”小翠自指道:“我有病啊!”柳如风轻笑一声,扬手道:“快回去,没事不要一个人进城来。”小翠好奇道:“大少爷,你与大世伯就住在城里?”柳如风道:“你要是胆敢胡说半个字,就把你赶出庄去,听到没有?”小翠点点头,快步走了。师徒看得发笑,策马走去租屋。
小翠来到东门,雇辆马车回去上阳道场。一入房门,小烟放下书本,问道:“小翠,你在城里看得如何?”小翠拿出记事本子来与小姐看。先将城里大致情况如实报告,后又将那棋老摆布棋摊一事说了,夸他许多博才多艺之能。
小烟却对这个棋老一事感兴趣,说道:“十两银子一局,还不能讨价还价,真是吓人。好在你捡了便宜,你若去赌,肯定不是对手,最后白输十两银子。”小翠道:“小奴已在老爷子面前夸了海口,说他棋艺不过如此,少爷一到,便会让他落花流水,卷铺盖走人。”小烟道:“你也太无礼了。不过他敢这么做,也真是让人想不明白。”小翠道:“我和他说,少爷是位神童,棋艺很高。最后一定可以大获全胜。”
小烟坐在桌边琢磨,嘀咕道:“钉大帅,这棋该怎么破?”小翠激将道:“小姐棋艺那么厉害,小奴一次也没有赢过你。那棋老自夸天下无敌,十年来都没有遇过对手,他还要傲视苍穹呢!”小烟想不多时,眼睛滴溜溜一转,笑道:“我有办法了,明日咱们就去踢馆,让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小翠早不想待在道场里了,不断把话**,鼓得小烟心急手痒,只想一步迈入城去。
次日,小烟二人洗漱干净,打扮整齐,乘凉赶入杭州城里。主仆两个先在城里闲游一遭,尝遍各种熟食香味。到了申时,兀地想起柳花街那个老爷子棋摊。小翠便在前领路,到了近处,二人躲在暗处窥看策谋。那棋老依旧闭着眼睛,嘴里哼唱小调,丝毫不知今日要遇上两个鬼灵精哩!二人看了片刻,齐走来摊边。小翠招手道:“老爷子,您还认识我不?”
棋老抬头一看,笑了几声,说道:“是你这个小鬼,还带了另一个小鬼来,又要干什么了?”小翠道:“这就是我家少爷,他有办法可以赢你。”小烟低头看着棋盘,细细思忖。棋老咯咯一笑,指道:“别看你两长得眉清目秀,不过还是太嫩了点。要想赢过老朽,还得回去练个十年八年才行。”小烟收起折扇,坐在凳上,笑哼哼道:“老爷子不要目中无人。常言道:自古英雄出少年。你竟然看不起我们,敢情是喝醉了。”棋老笑道:“你们两个小鬼,女扮男装,顽皮古怪。既然敢说这话,想必真有两下子。”便又从兜里掏出那锭十两大银放着,指道:“有本事你就拿走,要是赢不了,就不要吹牛说大话。”小烟道:“我要赢你,那也容易。不过眼下这没什么人,赢了也不光彩。你要是不认账,说我讹诈老人家钱财,那我可就冤枉了。”棋老指道:“你这小鬼,比这个小鬼还要倔皮。你要是不服气,那就多找一些人来做个见证,看你有什么本事赢。”小烟笑道:“那你等着。”棋老只以为小烟说笑吹牛,并不当真,不想小翠当真吆喝,把路客吸引住过来。
对面酒楼那个蒋掌柜,见小翠果真引来一个小公子。回想他那夜说起的神童,就撇交了生意,走过来看。小翠嘴里大喊:“这有神童,大战棋老,你们快过来看,错过就后悔喽。”吆喝几声,街道两边百姓早对这个摆棋老头再熟悉不过了。初始也有那等棋艺高手前来对战,结果都是铩羽而归。今闻有神童大战棋老,无不心生好奇,纷纷跑过边来看着。不一刻,柳树下围来几十个棋迷,更有痴迷好棋者,早抢了好位置,准备看这精彩对战。
棋老见围来了这么多人,摆手道:“不要这样瞎嚷嚷,还下不下棋了?”小烟从书袋取出一锭十两银子,与他对齐赌资,坐在凳上,说道:“我能赢你,还能速胜,让你知道小乌鸦有多厉害。”棋老打量着小烟,嘴角发笑。众人好奇打量这个俊美少年,不敢相信他能速胜。
棋老道:“银子有了,话不多说,当着众人面上,快来赐教。”小烟见众人看得认真,抿嘴一笑,先把自己一个炮,打掉他一个马。不争棋老看得楞眼,围观看官更是愕然不解,纷纷议论起来。有人道:“这厮到底会不会下棋?第一步怎么可以这样走,真是绝了。”有人道:“这小乌鸦不是号称神童吗?这等棋艺,怎么能称神童?开手棋,便要用炮换马,岂是下棋之道?”有人笑道:“且看结果如何,是不是真有名堂。”
小翠道:“大家不要喧哗,我家少爷自有妙计,你们千万不能小看了人。如果少爷赢不了,那我就把头撞树。”有人道:“要是赢不了,只为哗众取宠,看我们不把你揪掉耳朵。”众人大笑。
小烟见棋老还在愣思,催促道:“老爷子,你怎么还不走棋?”棋老笑了一声,指问道:“有你这么下棋的人吗?”小烟道:“难道我不可以这样走?”棋老道:“老朽还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走棋,确实出人意料。”小烟道:“那是因为你没有遇上我,所以就觉得奇怪了。”棋老笑道:“你倒也非同寻常。”小烟道:“对付老爷子这种棋精,寻常办法一点也不会奏效,只能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众人闻言,觉得小乌鸦确有几分道理。若是以寻常棋艺之法对攻,难以相赢,只能另出奇谋。
棋老无奈,只能与小乌鸦换了一对马炮。小烟笑了一声,又把車各平一步,齐奔对面中军,把車放在一条线上,吃士将军。棋老瞬间成了一片死棋。众人惊叫一声,看得目瞪口呆。小烟终于忍不住声,笑哈哈道:“所谓钉帅摇不动,我这回不是撼动了吗?”小翠看得欢喜,连连鼓掌道:“少爷好厉害,果然大胜速胜了。”
众多棋迷看得模模糊糊,万难相信,原来小乌鸦在投机取巧,攻走偏门。他把两个車压在下二平四位上,然后吃士将军。棋老自己钉住了帅,之前又曾夸了海口,谁能让自己帅棋挪动一步,便就算输,当下竟哑口无言。
那蒋掌柜扯着小翠手臂,说道:“这就是你家少爷,什么神童?”小翠得意道:“掌柜,你说我家少爷是赢了,还是输了?”蒋掌柜不知答辩,忍不住拍手欢笑。
小烟见棋老尚在发懵,欢笑几声,起身与众人道:“我现在已经战败棋老了。”众棋迷皆哭笑不得。有人斥责小乌鸦走歪偏门,找人软肋下手,赢得没有水平。也有人觉得小乌鸦虽然荒唐,却很有效,一战破棋成功。更有人觉得这小乌鸦不愧是个神童,居然能想出这种奇特之法,完全出人意料。
小烟谢过众人捧场,待人散了,正待离去,却听那棋老问道:“小乌鸦,你怎么会走出这种棋路,是谁教你的?”小烟道:“没人教我,小翠告诉我这件事,然后我一直在想破解之法,突然之间就想到了。你把帅棋钉着不动,只要会下棋的人,都能获胜,不过我是第一个而已。”棋老大笑几声,点头道:“好家伙,真是一个怪才。虽然走了偏门,倒也算是一种破棋之法。老朽在这摆了半年棋摊,想不到会被你一个小郎给破解了,这是天意。老朽有言在先,这锭银子现在归你了。”小烟笑嘻嘻道:“我不过是想寻个开心,不想要你的银子。”棋老指笑道:“好个潇湘神童,竟敢拿老朽来寻开心,胆子不小啊!”小烟道:“我听说老爷子整日坐在这里守棋,不如我早日解破了,也是帮你节省时间呢!你还不感谢我?”棋老笑道:“好家伙,爷爷很喜欢你这直爽脾性。”只见一个人影闪来,伸手抓住那锭银子便跑。小烟眼明手快,抓住那人手腕,反手一个擒拿,把人按在地下。小翠如梦初醒,捂嘴惊叫一声。
那抢钱之人却是一个少年,虽然衣体邋遢,面貌却也俊秀。小烟压住了他,扭着手腕,呵斥道:“小贼,众目睽睽之下,也敢在城里抢劫,看你往哪里跑?”棋老喝采一声,问道:“小乌鸦,你还会武艺?”小烟道:“这叫立地擒拿,一招就把人制止了。”棋老鼓掌道:“厉害,真是高手啊!”
那少年被压得难受,却不求饶,也不害怕。惹来不少路人观看。小翠看了那人面目,却动了恻隐之心,劝说道:“少爷,不能再为难他了。”小烟问道:“你怎么啦!”小翠轻声道:“他也是穷苦之人,也不容易。”小烟眼睛一转,笑道:“我明白了。”便将他放了,说道:“看在小橙子为你求情的份上,就不为难你了。”那少年道:“谢了。”小烟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为什么要来抢人钱财?”那少年道出自家姓名,叫王小全,是本城一个流浪孤儿,所以平时只靠偷盗财物为生。
小烟待要放他离去,小翠拉住小姐,却不说话。小烟早已会意,便道:“小全子,既然小橙子为你求情,那你以后就跟在我们身边了,你愿不愿意?”王小全纳头称谢。
小烟见他身上肮脏蓬乱,面黄肌瘦,把一贯钱与他,说道:“你先去换件新衣服,好好打扮一下,我们就在对面酒楼等你。来与不来,由你自己决定,谁也不曾强迫你。”小全子拿着铜钱走了。小翠道:“少爷,他要是不回来怎么办?”小烟笑道:“你是不是对他有意,喜欢上他啦!”小翠羞涩低头。小烟道:“小橙子,如果他不回来,那就证明毫无诚意。如果来了,就证明他良心未泯。你说对么?”小翠恍然大悟。毕竟小烟如何结识那位棋老,且看下文分解。